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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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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章 收网

    王三娘的人脉比邱莹莹预想的还要深。那天在锦绣坊里,她刚拍着柜台把邱兰芝骂完,转头就拉着邱莹莹在柜台后面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掰着手指头把云州城叫得上名号的绣娘一个一个地数了一遍。哪个手艺好但脾气大,哪个手脚快但嘴不严,哪个是邱兰芝的人得防着,哪个是邱家大房旧年的老伙计可以放心用,她全都门儿清。说到兴头上,她从柜台底下翻出一本边角都卷了的旧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她这二十年和每一个绣娘打交道的记录——谁什么时候借过钱、谁家里有什么难处、谁被哪家绣庄欺负过,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刘绣娘,全城公认的花鸟第一,早年在邱兰芝手底下吃过亏,被克扣了大半年工钱,对邱兰芝恨得牙痒痒。你只要说是邱家大房小姐开的绣坊,她肯定来。”王三娘用粗短的手指戳着账本上的一行字,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邱莹莹脸上,“张织锦,原邱家老绣坊的二把手,你娘提拔的人。三年前被邱兰芝寻了个由头赶出本家之后,一直没找到正经活计,现在在后巷摆摊卖鞋垫。你去找她,她要是听到你开绣坊不来,我王字倒过来写。”

    “王字倒过来还是王。”邱莹莹提醒她。

    “那就倒过来再翻过去!反正就是那个意思!”王三娘一拍大腿,嗓门大得把门口路过的一条野狗都吓了一跳。

    邱莹莹把账本接过来翻了一遍,心里默默算着人头。三天之后是云州城每月一次的绣品集,全城的绣娘都会聚到南街小广场上交绣活、接新单,是一年里招人最好的机会。她把账本合上,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从锦绣坊出来,她去了一趟云裳阁。孙掌柜正指挥伙计往门口挂新招牌——招牌上“云裳阁”三个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邱氏绣品专区”。这行字不大,但识货的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顾老夫人的亲传弟子、醉仙楼上用一把扇子让邱兰芝当众下不来台的那个人,如今要在云裳阁开专区了。孙掌柜说,自从赏春宴之后,来她店里打听邱莹莹的客人就没断过。有人想定刺绣屏风,有人想买邱莹莹亲手绣的团扇,还有人特地从隔壁州县跑过来,点名要看“那个能在扇子上绣出‘冤’字的绣娘”。

    “邱姑娘,这专区先给你留着,等你新绣坊开了,两边一起做。高端定制归你,普通订单归我。你吃肉,我喝汤,公平得很。”孙掌柜一边指挥伙计搬货一边说,精明干练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另外,城西那间铺子的事我已经让人去打听了。邱兰芝开价三百两,但王三娘说那铺子年久失修,至少得折掉五十两的修缮费。你要是有意,趁早下手。她这次卖铺子卖得急,价格比市面低至少一成——看样子是盐铁生意那边缺现银缺得厉害,不然以她的性子,断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贱卖产业。”

    邱莹莹点了点头,心里把预算重新算了一遍。顾清宁给了她启动资金,加上她这段时间攒下的绣品收入,买铺子的首付够了。剩下的用顾家铜章做担保分期付款,压力不大。关键是速度——得赶在邱兰芝找到其他买家之前把铺子拿下来。

    当天晚上,她坐在廊下算账,把铺子买卖的预算、绣坊开业的启动资金、第一批订单的材料成本和人工费一一列在纸上。沈砚坐在她旁边用磨刀石磨他那把云纹短刀,磨刀的声音很有节奏,沙沙的,像一首单调但让人安心的催眠曲。小满和柳七在菜地里收最后一茬赤焰椒,把红彤彤的辣椒用麻线串起来挂在屋檐下,长长的一串在月光下像一挂沉默的鞭炮。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铺子的事有顾清宁和王三娘盯着,萧铁柱在邻县养伤有柳如风护着,邱兰芝被盐铁生意的资金窟窿拖住了手脚暂时没空来踹门,她的新绣坊眼看就要开业,招工、进料、接单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但这份平静让她有些不安——和邱兰芝打了这么多次交道,她太清楚二姨母的行事风格了。邱兰芝不是那种会认输的人。她是一条被逼到角落里的蛇,表面上缩成一团,其实正在积蓄下一次攻击的力量。

    她手里的现银被盐铁生意抽调了大半,为了填窟窿不得不贱卖铺面,醉仙楼的赏春宴和顾府寿宴上又接连被邱莹莹当众压了风头。以邱兰芝的性子,这口气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她越安静,越不动声色,就越是暴风雨前那片刻的宁静。

    “明天我自己去城西牙行签买卖契约,你安心在家养最后一天虚弱期。”邱莹莹放下笔,对沈砚说,“只是签个字的事,牙行那边有顾家派来的账房把关,不会有问题。签完我就回来。”

    “不要走小路。”沈砚翻动磨刀石上的刀刃,声音比磨刀声更稳,“邱兰芝昨天又卖了一处房产——是她在城东的那座小别院,挂牌不到半天就被人买走了,成交价还不到市价的七成。”

    邱莹莹停下笔,这倒是个新情况。“看来她是真的急了。那间别院是她最喜欢的一处私产,邱家大房出事之后她就搬进去住了,花园里种的全是从本家老宅移过来的名品牡丹。我娘生前最喜欢那几株姚黄,她连花都抢。”

    “这么着急用钱,恐怕不只是资金周转出了问题。”沈砚拿起短刀在月光下看了看刃口,刃面的云纹在月色里泛着冷光,“也许她也在做某种准备——要么跑路,要么做最后一搏。”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她的预算表。她有一种直觉——邱兰芝不会跑。至少她不会什么都不带走就跑。那个人对她母亲做的一切不是出于利益考量那么简单,而是有更深的、更个人的东西在里面。一个抢走了姐姐的家业、把姐姐的女儿赶到破院子里自生自灭、花了三年时间追杀所有知情人的女人——她不会就这么一走了之。她会毁掉一切证据,然后再走。

    而那块藏在菜地里的刀胚,就是她现在最想毁掉的东西。

    第二天一早,邱莹莹换了一身利落的衣裳,带上顾清宁给的银票和铜章,独自出门去城西牙行。

    出门前她跟沈砚说了句“签完就回来”,跟小满说了句“菜地别忘浇水”,跟柳七说了句“灶上的参汤煨着别让火灭了”。这三句话她已经说得烂熟,每次出门都要重复一遍,像某种固定的仪式。

    柳树巷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平静。晨光斜斜地穿过老柳树的枝叶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巷口的货郎挑着担子往南街走,隔壁李婶蹲在门口刷马桶,抬头看见邱莹莹,远远地朝她挥了挥手里的刷子。一切都是最寻常的街坊日常,寻常到让人几乎忘了半个月前刀疤脸还在巷口转悠过。

    走到巷口时,邱莹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墙角的泥地,那里印着一个新的鞋印。鞋底前掌纹路是横向波浪纹,入泥不深,显然是练家子穿的布底快靴留下的——和周瘸子那双一模一样,连磨损的位置都对得上。鞋印的位置正对着她家院门,看角度是凌晨趁着夜色踩下的。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脚步没有停顿。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拐出巷口之后才加快了步伐,同时把袖子里的云纹匕首往手腕内侧推了推,让刀柄恰好卡在掌心能第一时间握住的位置。

    周瘸子出狱了。

    这件事她必须尽快告诉沈砚,但现在来不及折回去——牙行的买卖契约约的是辰时三刻,她要是迟到,铺子可能会被别的买家抢走。她咬了咬牙,决定先去牙行签字,签完立刻回家。

    邱莹莹加快脚步,穿过柳树巷外的小路往城西走。经过上次沈砚教她认的那些岔路口时,她犹豫了一下——走小路去城西更快,但沈砚说过不要走小路。她选择了走官道。虽然多绕了一炷香的路程,但官道宽阔平坦,行人来往不绝,就算是周瘸子也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她动手。

    然而刚拐过第一个官道路口,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几个人影从路边的茶棚里站起来,堵住了前后两个方向。茶棚门口挂着的布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幡上写着“迎客来”三个字,字已经褪色了,在风里显得有气无力。为首的正是周瘸子——一个瘸了左腿的中年女人,鬓角贴着一块脏兮兮的膏药,左耳垂缺了一块,脸颊上还有一道新结痂的抓痕,大概是萧铁柱在铁匠铺里给她留的。她走路一瘸一拐,右手拄着一根铁拐,铁拐敲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每敲一下都像是替谁在敲丧钟。旁边站着两个同样身穿黑衣的护院,腰间别着短刀,刀刃藏在鞘里,但手都按在刀柄上。其中一个门牙缺了一颗,咧嘴一笑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正是上次和刀疤脸一起踹门的那个;另一个长得一脸横肉,眼角有一道旧刀疤,看人的眼神像是屠夫在估量牲口的重量。

    三个人把她堵在了官道中间。周围的行人眼看气氛不对,都低着头加快脚步匆匆绕开,没有一个人敢停下。路边卖菜的老妇人连摊子都不要了,抱起菜筐就往巷子里钻。

    “大小姐,别来无恙啊。”周瘸子把铁拐往地上一顿,语气透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上次在铁匠铺没来得及好好叙旧,今天特意来补上。二家主让我问候你——你最近风头太盛了,让二家主很不高兴。所以今天只好请你跟老身走一趟,咱们换个地方好好谈谈。”

    邱莹莹的脑子在飞快转动。跑?前后都被堵住了,周瘸子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她手里的铁拐一看就不是装饰品,瘸子能使铁拐当兵器,下盘功夫往往比正常人更稳。打?她练了几天剑法,但那是在院子里对着空气练的,连沈砚都还没真正陪她练过一次实战。三个练家子对一个武力值几乎为零的绣娘,结果毫无悬念。拖延时间?这里离柳树巷不远,沈砚还在家里,小满如果发现她迟迟不回来也许会去找他——但等他们赶过来,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她把右手伸进袖子里,握住了云纹匕首的刀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那颗狂跳的心脏稍微稳了些。

    “周教头,”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比实际平静,同时也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大街上这么堵人,巡检司的人要是路过,你不好交代吧?”

    “巡检司?”周瘸子嗤笑一声,铁拐又在地上顿了一下,溅起一小片碎石,“柳如风今天一早被府衙调去城外查走私案了,天黑之前回不来。她手下那几个人也跟去了大半,留在城里的那几个我早就让人支开了。大小姐,你那位靠山今天不在家,你那个病秧子夫君还不知道你有没有签完字呢。你就别指望有人来救你了。”

    邱莹莹心里最后一点侥幸被浇灭了。柳如风被调走,加上昨晚巷口的鞋印,说明周瘸子出狱不是她一个人的行动,而是邱兰芝精心安排的一步棋。这一步棋只有一个目的——在她拿到铺子之前截住她,逼她交出那些威胁到二房的东西。

    “你们要带我去哪?”她问,手指在袖子里悄悄调整了匕首的角度,将刀刃从竖握转成反握——沈砚教她的第一式就是反手握刀,专破锁喉和擒拿。她还记得他的原话:如果敌人锁你喉,反握刀刃自下往上划,不要停,一气呵成。

    “不远,就在前面巷子里有间空屋子,咱们过去坐下来好好谈谈。二家主有几句话想让我当面转告大小姐。”周瘸子朝两个护院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一左一右地逼上来。缺门牙的那个舔了舔嘴唇,手已经朝邱莹莹的肩膀伸了过来。

    邱莹莹后退一步,脊背撞上了茶棚的木柱,退无可退。她的手在袖子里把匕首握得死紧,心跳如擂鼓,但大脑却出奇地冷静下来。她快速评估了一下眼前的形势:左右两个人,后方是木柱,正前方是周瘸子和她的铁拐;敌人有三个,己方只有自己,武器是一把不到七寸的匕首,正面交锋毫无胜算;唯一的优势是对方显然想活捉她而不是杀她,否则刚才从背后偷袭就够了,不需要说这么多话。她需要的是制造混乱、趁机突围,而不是硬拼。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用沈砚教她的那招反手割腕逼退左边那个缺门牙的护院,然后从右边冲出去——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清清泠泠的声音。

    “放开她。”

    这个声音不高,但在一片寂静的官道上传得很远,像碎冰撞在玉石上。

    邱莹莹猛地转头,看见沈砚站在茶棚拐角处。他换了一身靛蓝色长衫,看起来和平时接她回家时的装束没什么两样,但眉眼之间多了一缕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接近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宁静的冷寂。他的手里握着那根铁棍。

    周瘸子转过身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沈砚略显清瘦的身板上转了转,随即嘴角一歪露出一个不屑的笑,铁拐在手里转了一圈:“病秧子夫君来了?正好,一块儿带走。省得老身再跑一趟——”

    沈砚没有等她把话说完。

    铁棍横扫而出,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直取周瘸子的铁拐。这招正是他那天在院子里练了无数次的横扫式,但此刻的速度和力道比练习时高了不止一个档次——铁棍和铁拐相撞的瞬间爆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震得茶棚的布幡剧烈地晃了一下。周瘸子万万没料到这个看起来风吹就倒的病秧子居然能挥出这么重的一棍,手中铁拐被震得猛地一偏,虎口一阵发麻,整个人的重心都被这一棍打偏了半拍,脸上的轻蔑在瞬间变成了惊愕。

    “你——”周瘸子刚吐出一个字,沈砚的第二招已经到了。

    铁棍借着横扫的反震之力顺势上挑,精准地击中了周瘸子握拐的手腕。那招上挑式他之前在院子里练的时候总嫌腿力不够、角度偏低,但这一次——不知道是因为虚弱期已经基本过去,还是因为愤怒激发了体内的潜力——他的动作干净利落,铁棍尖端准确地刺中了周瘸子腕部的麻筋,周瘸子闷哼一声,铁拐从手指间滑落在地上,青石板被砸出一个小坑。

    第三招,回马枪。

    邱莹莹看着他腾空跃起,在跃起的瞬间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铁棍借着转体的力道从腋下猛地回刺,直取周瘸子的肩膀。这一招他之前在院子里说自己“腿力不够、跳不起来”,但此刻他用得又狠又准——铁棍刺入周瘸子肩窝的闷响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周瘸子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惨叫,单膝跪倒在地,左肩被铁棍钉住似的压着动不了分毫,额角的汗混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想起了系统面板上的数据变化——昨晚他的健康值突破了六十五,虚弱期已经彻底结束,而且因为修炼《基础内功心法》第一层圆满,武力值已经回升到了十八点。和虚弱期那个连走几步路都喘的病秧子相比,现在的沈砚终于恢复到了强身健体丸冲关时的巅峰状态,甚至更稳定了一些。

    另外两个护院反应过来,抽出短刀扑向沈砚。缺门牙的那个最快,短刀兜头劈下,动作带着一股仗势欺人的蛮横。沈砚侧身避开,铁棍顺势横扫对方的膝盖。那护院惨叫一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茶棚的柱子上,棚顶的茅草哗啦啦落了一地,把旁边拴着的一条看门狗吓得狂吠不止。另一个满脸横肉的护院趁机从背后偷袭,短刀刺向沈砚的后腰——刀尖离衣料还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邱莹莹冲了出去。

    她不是用剑法——那九招清风剑法在脑子里早就乱成了一团麻,练了无数遍的起手式和流水式在一瞬间全忘干净了。她用的是本能。双手握住云纹匕首,刀刃朝外,整个人撞向那个护院的侧腰。匕首划过对方手臂的时候,她感觉到了刀刃切进皮肉的阻力,和沈砚教她割树枝时的感觉完全不同——树枝是脆的,一刀就断;血肉是韧的,刀刃划过去的时候会有一个短暂的、令人牙酸的停滞感,然后才随着鲜血一起迸发出来。

    护院惨叫一声松开短刀,捂着流血的手臂踉跄后退,袖子被割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手肘往下滴。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表情写满了不可置信——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被他们欺负了大半年的落魄小姐,居然真的敢拿刀捅人。

    沈砚回头看了邱莹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那把还在滴血的匕首上停了不到半拍,然后扫过她苍白的脸、紧抿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肩膀。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转过身,一把揪住正准备偷偷捡起铁拐的周瘸子的衣领,声音依然清冽,但语气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回去告诉邱兰芝,下次想请人,自己来柳树巷敲门。我们家的院门是新换的,很结实,不用踹。”

    周瘸子捂着受伤的肩膀,嘴角抽动了几下,似乎想放狠话,但看了一眼沈砚手中那根还在往下滴血的铁棍,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带着两个护院灰溜溜地走了。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邱莹莹的目光——那双曾经在醉仙楼雅间里温和含笑的眼眸,此刻冷得像浸了冰水,和她手中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匕首恰好构成一幅让她脊背发凉的画面。

    官道上的行人远远地看着这一幕,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渐渐扩散开来。邱家大小姐和她的病秧子夫君当街打了邱兰芝的护院教头——这个消息用不了半个时辰就会传遍整个云州城。

    邱莹莹顾不上那些围观的目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把沾了血的匕首,手突然开始剧烈地发抖。不是害怕——是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生理反应,她的身体在经历了刚才那短暂的极端紧张之后,本能地开始颤抖。这是她第一次用刀伤人。刀刃切进皮肉的触感还留在指尖,像一个挥之不去的烙印。她把匕首插回袖子里,深吸了几口气,但手还是不争气地抖,指甲掐进掌心都止不住。

    沈砚收起铁棍走过来,沉默地接过了她手里那把还沾着血的匕首,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刀面上的血迹。然后他把匕首重新放进她袖中,手指从她发抖的手心里滑过去,温热的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冰凉的手指,在她虎口处那个被树枝磨出的水泡上极轻地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在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他的指尖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腕内侧,那里脉搏跳得又急又乱。他用了比平时稍重一点的力道,像是要通过那一小片皮肤把她从惊涛骇浪中拉回岸边。

    片刻后,他松开手,弯腰捡起地上的铁拐,掂了掂分量,收进自己的包袱里。

    “走吧,去牙行。”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和说“该去接你了”时一模一样。

    邱莹莹用力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跟着他继续往城西走去。腿还有点软,握匕首的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没再回头看一眼,脊背挺得笔直。

    到牙行时,顾清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倚在牙行门前的石柱上,折扇摇得不紧不慢,远远看见邱莹莹袖口上沾的血迹和沈砚身后包袱里那根多出来的铁拐,扇子停了一瞬,然后合拢在掌心里轻轻一敲。

    “看来今天的签约仪式比我想象的精彩。”他迎上来,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停了片刻,确认她没有受伤之后恢复了惯常的调侃语气,“我错过了什么好戏?”

    “周瘸子带了两个人在官道上堵我,想把我‘请’去喝茶。沈砚打断了她的肩膀,我划了一个护院的手臂。”邱莹莹把事情经过轻描淡写地说了一遍。

    “你们两个人打三个?还把周瘸子打跑了?”顾清宁的眼睛越睁越大,扇子指着沈砚,“他一个不到二十岁的——我听说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之前不是还说你身体不太舒服——一个人把邱家护院教头打趴了?”

    “三招。”邱莹莹竖起三根手指,然后收了回去,纠正道,“准确地说,第一招破防,第二招缴械,第三招击倒。剩下的护院是补了两棍加一刀。”

    顾清宁沉默了一瞬,然后展开扇子重新摇起来,脸上露出一个复杂而意味深长的表情。他今天摇扇子的节奏忽快忽慢,不像平时那么从容。他不是第一天认识沈砚了——从顾府绣房到醉仙楼赏春宴,他见过沈砚安静地站在角落里,见过他用不卑不亢的态度和邱兰芝对视,甚至见过他在银杏树下提着一盏纸灯笼等邱莹莹收工。但他从来没见过沈砚动手。一个曾经弱不禁风、连走路都轻得像没有重量的人,现在居然能独自击退三个练家子。这个变化太快了,快到让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被抄了家的落魄少爷”。他忍不住多看了沈砚两眼,像是在重新校准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的认知。

    “好了,进去签契约吧。”邱莹莹拽了拽沈砚的袖子,率先迈步走进了牙行。

    牙行里很热闹,几拨客人正在和牙人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旧纸张的气息。顾家派来的账房已经提前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精瘦女人,戴着夹鼻眼镜,摊在桌上的契书字迹工整,条款一条一条地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仔细标注了法条依据和风险提示。邱兰芝那边派来的管事坐在桌对面,脸色很不好看——她已经听说了官道上发生的事。自家教头被打了,凶手现在就坐在她面前签买卖契约,偏偏她还不能发作,因为这桩买卖是二家主急着要钱的,拖一天就多一分资金链断裂的风险。

    买卖契约签得很顺利。铺子的位置在南街和城西的交汇处,正是人流最旺的地段,斜对面就是福瑞祥,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云裳阁。铺子本身年久失修,楼上楼下的木结构都有些虫蛀,但胜在面积够大,后院还带一个小仓库,正好能改成绣娘的集体工坊。邱兰芝急着用钱,牙人又看在顾家铜章的份上给了个公道价,最终成交价比市价低了将近两成。邱莹莹拿出顾清宁给的银票做首付,剩下的用铺子本身做抵押,在牙行办了分期契约。牙人盖上红印的那一刻,她把这间曾经属于邱家大房、后来被二房霸占、如今又回到她手里的铺子的房契收进袖子里,觉得这张薄薄的纸比之前那十两银子沉重得多。

    从牙行出来,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南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各种叫卖声、讨价声、骡马的脖铃声交织在一起。邱莹莹站在牙行门口,看了看手里那张盖了红印的房契,又看了看不远处那间即将挂牌“莹绣坊”的老铺子,恍惚间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几个月前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连一把面条都要和小满分着吃,现在她居然在云州城最繁华的街道上拥有了一间自己的店铺。

    “今晚加菜。”她把房契仔细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胸口,对沈砚和顾清宁说,“红烧排骨,清炒翡翠白菜,赤焰椒炒腊肉——腊肉是李婶送的,挂在灶台上方熏了半个月,闻着就馋人。”

    “我能去蹭饭吗?”顾清宁收起扇子,一脸期待。

    “不能。你帮我去做一件事。”邱莹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那把云纹匕首——她早上用过的匕首,刀面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迹痕迹,虽然沈砚已经帮她擦过了,但刃口处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帮我把这个带去巡检司备案,就说今早官道上的冲突是自卫,对方先动手,我和沈砚是被迫反击。周瘸子在巡检司大牢里关了好几天刚放出来,罪名是‘无故伤人、私闯民宅’,现在又当街堵人,柳大人虽然不在,但她手下的人应该认得这把匕首——上次沈砚在铁匠铺打刀的时候用的就是柳大人退下来的旧刀条,上面有巡检司的编号印记。”

    顾清宁接过匕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把匕首用布重新裹好,交给身后的随从收进怀里。

    回到家已是午后。小满和柳七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小满炖了一大锅红烧排骨,柳七用后院新摘的翡翠白菜做了清炒时蔬,屋檐下晾着的赤焰椒被剪了几根下来,切成细丝炒了一盘红艳艳的腊肉,辣香呛得人直打喷嚏。柳母今天精神不错,被扶到院子里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腿上盖着柳七用碎布头拼的毯子,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暖光。

    饭桌上,邱莹莹把房契拿出来给大家看了。小满高兴得跳了起来,拿着房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我们家小姐有铺子了,我们家小姐在南街有铺子了”,眼泪都笑出来了。柳七没有凑过去看,只是站在旁边用围裙擦手,眼眶微红,低着头说了一句“大小姐,夫人要是能看到今天,一定很高兴”。

    邱莹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柳七碗里,说:“她看得到。”

    沈砚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饭,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但吃完饭后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练功,而是坐在廊下用磨刀石重新打磨那把云纹短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午后格外清晰,他磨了很久,磨完之后用指尖试了试刃口,然后把它重新插回腰间的刀鞘里。

    傍晚时分,邱莹莹又去了一趟王三娘家,把铺子买下来的消息告诉了她。王三娘激动得连算盘都打错了三遍,末了说明天就去帮她联系匠人,三天之内把铺面修缮一新。从锦绣坊出来,她顺路去看了看那间属于自己的铺子,在落日余晖里站了很久,手里握着那枚顾家的铜章,心中有了全盘的打算。

    三天之后,绣品集如期在南街小广场上举行。

    这一天是云州城绣娘们每月最重要的日子——交绣活、接新单、交流花样、打听各绣庄的待遇。广场上挤满了摆摊的绣娘,有的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绣品,有的现场飞针走线表演绝活,还有几个年轻绣娘围在一起比谁绣的鸳鸯更鲜活。空气里弥漫着丝线的淡淡香气和茶摊上飘来的茉莉花茶香,叫卖声、讨价声和绣娘们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邱莹莹在小广场最显眼的位置支了一个摊子。王三娘替她从锦绣坊借了两张长桌、几把椅子,又从云裳阁拉来了一批素绢和丝线样品,用红绸布一铺,看起来体面又醒目。摊前竖着一块木牌,上面贴着她亲手写的招工告示——“莹绣坊诚聘绣娘,工钱从优,花样自定,材料全包,绝不克扣。坊主邱莹莹,顾家绣艺传承人,本月新铺开张,限招二十人,招满即止。”字迹是她用炭笔写的,笔锋干净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但谁也没想到,邱兰芝的人也在广场上支了个摊子,就在邱莹莹对面,隔着不到三十步的距离。摊前挂着一条刺眼的横幅——“邱氏绣庄重金招聘,工钱翻倍,名额不限”。横幅上的字又粗又黑,像是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进人眼睛里。十几个穿着邱家护院短褐的壮妇在摊前来回走动,腰间别着短棍,时不时拿眼横一横邱莹莹那边,用意再明显不过——谁敢去那边报名,就是跟邱家二房过不去。

    来赶集的绣娘们夹在两个摊子中间,面面相觑,交头接耳。有几个原本兴冲冲朝邱莹莹这边走过来的绣娘,远远看见对面摊子上那十几个壮妇和那条刺眼的横幅,又缩了回去,假装在看旁边卖丝线的货摊。场面一度有些僵持,两边的摊子都冷冷清清,谁也不肯先迈出第一步。

    邱莹莹没有慌。她让王三娘把摊子后面的空地支起来,摆上绣架、绢底和各色丝线,然后自己往绣架前一坐,开始绣一幅新作品。

    阳光从小广场上空的布篷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手中的绢面上。她绣的是一幅《凤穿牡丹》——顾家绣谱上失传的穿云纹被她复原之后,如今成了她独一无二的招牌针法。凤凰的尾羽用穿云纹层层叠加,每一层色彩都从深红过渡到金橙再过渡到淡黄,在阳光下流光溢彩,随着观看角度的变化呈现出不同的光晕。牡丹的花瓣用隐云纹处理,正面看是普通的粉白色,但从侧面逆光看去,花心深处会浮现出一层若隐若现的暗纹——那是她用极细的金线藏在花瓣纹理里绣出的“邱”字。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绣娘们都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这套针法的门道——这不是普通的绣花,是顾家失传的绝技,是邱凌云当年名动云州的招牌针法,如今在她女儿手里活了过来。有人小声议论说赏春宴上那把扇子也是这种针法,有人在比画凤凰尾羽的层次数,还有人挤到绣架侧面去看牡丹花心那个若隐若现的“邱”字。

    最先站出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高瘦女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裙,头巾包得严严实实。她挤过人群走到邱莹莹的摊子前,声音不大但很稳:“邱大小姐,我叫刘巧娥,在城里做了十五年绣娘,花鸟和山水都能绣,以前在邱家老绣坊做过三年。三年前被二房寻了个理由扣了半年工钱,一直想找个不克扣工钱的东家。”

    邱莹莹记得这个名字——王三娘的账本上排第一个的就是刘绣娘,全城公认的花鸟第一,人品靠得住。她站起来朝刘巧娥拱了拱手:“刘姨请坐。工钱按件计酬,花样由绣娘自己定,材料铺子里出,出货检验合格当场结账。我这里不收押金,不签终身契,按月签合作协议,不合适随时可以走。”

    刘巧娥毫不犹豫地在名册上按了手印。

    有了第一个带头的人,后面的人就多了。之前在对面邱家摊子前犹豫的几个绣娘,看到刘巧娥抢先报了名,也赶紧挤过来。紧接着张织锦也来了——这个被邱兰芝赶出本家之后在后巷摆摊卖鞋垫的原邱家老绣坊二把手,远远就看见了摊子前围的人,二话没说直接挤到最前面,拿起名册就按手印,红印泥按得比别人都用力,指印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然后是她带过来的三个老姐妹,都是在邱家做了十年以上的老绣工,手艺扎实,人又踏实。

    短短一个上午,二十个人的名额就满了。还有人陆陆续续地来问,邱莹莹只好让王三娘又加了一页名册做候补名单,让她们先登记,等铺子正式开业之后再根据订单量扩招。

    对面邱家摊子上那条“工钱翻倍、名额不限”的横幅在风里孤零零地飘着。摊前空空荡荡,只剩下那十几个护院壮妇面面相觑,带头的管事一脸铁青地收拾桌子,把那些没人碰过的绢布和丝线一股脑塞进麻袋里。她们忙了一上午,不光一个人没招到,还让全云州城的绣娘都看到了这一幕——邱家二房连二十个绣娘都留不住,宁可排着队去邱家大房小姐的候补名单,也不愿意去她们那边。

    邱莹莹收拾好摊子,把名册和墨迹未干的候补名单交给王三娘保管,伸了个懒腰,心情舒畅得像头顶那片万里无云的蓝天。她做到了。她的新绣坊还没挂牌就已经有了全云州城最好的绣娘阵容,这是邱兰芝经营了三年都没能做到的事。

    但高兴归高兴,她没有忘记那根藏在喜悦背后的刺。周瘸子被沈砚打断了肩膀还在外面,邱兰芝在绣品集上被当众打脸更不会善罢甘休,而最关键的是——她从马三娘那里拿到的山匪令牌还躺在她的系统背包里,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暗语密文沈砚只能解出是方位码,但具体的解读需要找一个真正懂黑风岭暗语的人才行。她需要找到黑风岭真正的秘密——那个在云州城的“内应”到底是谁,接头地点到底在哪里,邱兰芝和周疤子之间的利益链具体是怎么运作的。马三娘的信只是证明了邱兰芝勾结山匪,但要把邱兰芝彻底钉死,还需要更直接的、能在公堂上拿出来让所有人无话可说的铁证。

    沈砚没有和她一起去绣品集。今天一早他就独自出了门,说要去城西铁匠铺找萧铁柱留下的那块备用刀胚——他说他想看看刀胚上的标记和山匪令牌的暗语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萧铁柱给黑风岭打过兵器,他用的标记系统和山匪的暗语密文可能出自同一套编码。这个推理是合理的,也是沈砚当前唯一能做的方向。

    但她有一个更快的途径。

    回到家之后,她一个人回到房间里,关好门,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系统的线索鉴定面板。自从上次在黑风岭找到马三娘的信和山匪令牌之后,系统就提示她可以用积分兑换线索鉴定功能——“消耗一定积分,可对当前持有的线索道具进行深度鉴定,揭示隐藏信息”。她之前一直没用,因为积分要攒着给沈砚买心法和剑谱。现在沈砚已经掌握了《基础内功心法》第一层,她自己也有了《清风剑法》入门,积分还剩四百多点,够用了。

    “系统,消耗积分鉴定山匪令牌的密文内容。”

    “叮——鉴定请求已受理。本次鉴定需消耗积分300点。是否确认?”

    三百点。比她预期的高了不少,但还在可承受范围内。她咬了咬牙:“确认。”

    “叮——鉴定中……鉴定完成。破损的山匪令牌密文解析如下:令牌背面暗语为黑风岭山匪专用的接头暗号系统,以山形、水势和星位为编码元素,共记录了两条关键信息。其一,黑风岭与城中内应的接头地点位于云州城南门外三里处的废弃河神庙,每月十五子时交换情报和赃物。其二,城中内应的身份代号为‘鬼头鹫’,此代号在黑风岭账册中对应的人物为——邱府二家主邱兰芝。”

    系统的声音冷冰冰的,但邱莹莹听到最后那几个字时,浑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代号“鬼头鹫”。接头地点在城南废弃河神庙。每月十五子时。

    今天正好是十五。

    她猛地站起来,推开房门冲到院子里。沈砚刚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拿着萧铁柱那块备用刀胚,正用一块沾了醋的旧布在擦拭刀面上的锈迹——醋是柳七给他倒的,说是厨房里最酸的老陈醋,用来淬火显标记正好。他看到邱莹莹从屋里冲出来的表情,立刻放下了手里的刀胚和醋碗,站起身来。

    “我知道接头地点了。城南废弃河神庙,今晚子时。”邱莹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令牌上的暗语我刚才破译出来了,城中内应的代号是‘鬼头鹫’,就是邱兰芝。每月十五子时,山匪会派人到河神庙和她接头,交换情报和赃物。今天正好就是十五。”

    沈砚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握刀的手微微收紧了,指尖在刀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平稳而冷静:“河神庙我去过。两个月前刚到云州城的时候,在庙里躲过三天。庙后面有一片芦苇荡,可以藏人。从芦苇荡到庙堂的距离不过五十步,夜风是往芦苇荡方向吹的,站在下风处说话的声音能被听得一清二楚。唯一的问题是不知道今晚来接头的是谁——如果是周疤子本人,会有山匪护卫。”

    邱莹莹转身看向正在井边打水的柳七,叫她过来帮忙算一算时间。柳七连忙放下手里的井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来。邱莹莹把系统鉴定结果的事情告诉了她,问她知不知道邱兰芝每次和山匪接头用的是什么方式和暗号。柳七想了想,说她以前在邱府做事的时候,每个月的十五傍晚,邱兰芝都会独自去佛堂念经,不准任何人打扰,连她的贴身丫鬟都得退到院子外面。佛堂后有一扇小门直通外面的小巷,从那条小巷出城,刚好是往城南河神庙的方向。这个习惯,她已经保持了好几年,雷打不动。

    “大小姐,我不能劝你别去。夫人的仇,我等了三年才等到今天。”柳七放下围裙,双手交叠在身前,朝邱莹莹深深行了一礼,垂下的眼帘遮住了泛红的眼眶,但声音出奇地稳,稳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但我只求你一件事——把沈公子带上。你们两个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夫人当年一个人去黑风岭,就是因为身边没有人,才没能活着回来。”

    邱莹莹伸手扶起她,说:“好。我们两个一起去。”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再去叫一个人。”

    她把顾清宁给的铜章拿出来,让小满去巡检司送一趟口信——柳如风被调去城外查走私案,天黑之前不一定回得来,但她手下有个姓周的捕头是柳如风的亲信,上次赏春宴时也在场,认得这枚铜章。邱莹莹让小满把接头地点和时间告诉周捕头,请她带人在河神庙外围设伏,等她和沈砚确认了庙里接头的人和暗号之后再动手。这样既有巡检司的人证和官方记录,又能保证现场的安全——万一来接头的是周疤子本人,光靠她和沈砚两个人再能打也不够。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邱莹莹和沈砚各自回房准备。沈砚把短刀重新磨了一遍,又检查了飞爪的铁链和绊索的触发机关,把所有装备都绑好在身上。邱莹莹换上最利落的深色衣裳,把匕首牢牢地藏在袖子里。

    夕阳沉入西边的城墙之后,暮色渐浓。柳树巷的炊烟袅袅升起,和远处南街上的灯火交织在一起。他们并肩走出院门,穿过巷口那棵老柳树,朝城南的方向走去。身后,小满站在院门口踮着脚张望,柳七端着一盏油灯站在她旁边,火光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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