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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萧大人
从盐铁司衙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沧州城的暮色和云州不同——云州的黄昏是慢悠悠的,夕阳挂在城西老城墙的垛口上,像个舍不得回家的赖皮孩子;沧州的黄昏却是沉的、重的,晚霞被高耸的城墙和密集的屋脊切割成一条一条暗红色的光带,压在头顶像一道正在缓缓闭合的铁闸。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大半,店铺门口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在晚风里摇摇晃晃,把青石板路面照得忽明忽暗。远处钟鼓楼上传来一阵沉沉的暮鼓声,惊起一群栖在飞檐下的灰鸽子,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半空中回旋了好一阵才消散。
邱莹莹站在盐铁司门口高高的石阶上,手里捏着那份盖了推官大印的证物收据和刘长生的私账抄本——收据是赵谨言亲手开具的,抄本是她花了一个多时辰坐在偏厅里一笔一画对校过的,原件已封存进盐铁司的证物库,这份抄本则是留给云州府衙备案之用。她深吸一口微凉的晚风,觉得胸腔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这股风吹散了几分。从黑风岭到河神庙,从绝笔信到刘长生的私账,证据链上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严丝合缝地卡了进去。现在她手里握着的东西,足够让任何一个审案的推官在公堂上把邱兰芝钉得死死的。
“回去吧。”沈砚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肩上挎着两人的行囊,铁棍已从裹布里解了出来握在手中——沧州城虽然治安比云州好,但天黑之后带着重要证物走夜路,他显然不打算冒任何风险。他的目光扫过街对面几个蹲在墙根下喝酒的闲汉,确认他们没有往这边看之后,微微侧身把邱莹莹护在里侧。
邱莹莹刚要迈步下台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赵谨言小跑着追出来,手里挥着一封刚刚拆开的信函,青色的官袍下摆被晚风吹得高高扬起,发髻都跑歪了几分。
“邱姑娘留步!云州那边刚到的急信——巡检司柳大人的亲笔。”她把信递到邱莹莹手里,喘了口气才把后半截话说完,“周疤子被抓了。就在你们离开云州的第二天,柳大人亲自带队抄了黑风岭的老巢。原来那帮山匪在河神庙出事之后闹了内讧,有人私吞了周疤子藏在山洞里的银两,被周疤子剁了一只手,那人一气之下跑到山下找巡检司举报,连周疤子藏身的地窖入口都画了张详细的地图。”
邱莹莹拆开信,就着盐铁司门口灯笼的昏光飞快地扫了一遍。柳如风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刚硬,铁画银钩,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木头上的,但字里行间那股子痛快劲儿几乎要从纸面上蹦出来:
“周疤子落网,黑风岭山匪一网打尽。从地窖里搜出金银珠宝三箱、兵器数十件,另有一本黑账,记载近四年劫杀官盐商旅共十七起,其中三起与你母亲遇害案直接相关。人犯已押送云州府衙大牢,邱兰芝案的所有从犯至此全部落网。你的证人身份已由沧州盐铁司正式确认,待沧州庭审结束后,云州这边就可以正式宣判。”
信末附了一行小字,字迹比正文潦草几分,但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写的时候忍不住拍了桌子:“丫头,干得漂亮。”
邱莹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封绝笔信叠在一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几乎能想象柳如风写最后那行小字时的表情——那张铁板一样的脸上大概会先绷几息,然后终于绷不住,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副巡检是她在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靠山,虽然她们之间的交集并不算多,但每一次在最关键的时刻,柳如风都在。
“周疤子落网,云州那边已经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你的隐患了。”沈砚接过信重新看了一遍,然后还给邱莹莹,将手中的铁棍放回身后重新裹好。
“还有一个。”邱莹莹和他对视一眼,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出了同一个名字——“萧大人。”
京城户部侍郎,正三品大员。手握沧州盐铁司的审核权。邱兰芝在赏春宴上为她留了一把空椅子,那把椅子上搭着的玄色披风用的是苏州织造府的贡品云锦。沈砚的母亲曾在京城一位二品大员府上见过同款。一个能穿贡品云锦、能让邱兰芝眼巴巴地等她来赴宴的人,绝不会只是为了查一桩盐铁走私案就不远千里从京城跑到云州来。
她来做什么?
邱莹莹和沈砚沿着沧州城的主街往回走,准备找一家客栈落脚。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丝竹声和酒客的划拳声从二楼雅间的雕花窗里飘出来。晚风从街尽头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湿润气息和远处码头边晒了一天的渔网散出的腥咸味。她一边走一边回想赏春宴上那把空椅子的细节,玄色披风搭在椅背上,料子是贡品云锦,织造府每一匹贡品的流向都有据可查——如果沈砚没看错,这件披风的主人至少在京城户部任职,手握的权力足以让邱兰芝宁可空着全云州城最尊贵的席位也要等她来。而如今河神庙案发,这位萧大人偏偏正好在此时“南下查案”,时间点未免太巧。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远处城门的方向,是正后方,是从盐铁司衙门那个方向直冲过来的,蹄声又急又密,铁掌踏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密集的响声,在夜晚空旷的主街上格外刺耳。沈砚反应比她更快——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路边,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刀柄,整个人的重心微沉,脚步错开,随时可以拔刀格挡。
来人在五步外勒住马,翻身而下。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窄身官刀,刀鞘上錾着银丝缠枝纹,和普通衙役的制式刀完全不同。她的面容算不上漂亮,但眉宇间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干练,站姿笔挺如松,一看就是在军中待过的人。她快步走到邱莹莹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邱姑娘,在下萧府亲卫统领顾川。萧大人得知姑娘到了沧州,今晚在府中设宴,请姑娘过府一叙。”
邱莹莹心中一凛。她今天下午刚把证物交给沧州盐铁司,连客栈的门都没进,萧府的人已经知道她到了沧州,还精准地在主街上截住了她。这份情报能力,比巡检司的眼线快了不止一个档次。而且来的人不是什么管事嬷嬷或府中幕僚,而是萧大人的亲卫统领本人——这排场,分明是在告诉她,对方对这次见面极为重视。
“萧大人只请了我一个人?”邱莹莹问。
顾川的目光在她身旁的沈砚身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足以让邱莹莹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不是打量陌生人的那种好奇,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认出了什么但又不太确定的神情。但顾川很快收回了目光,声音依然公事公办的平稳:“大人说了,姑娘的夫婿沈公子一同前往。大人对沈公子也早有耳闻。”
早有耳闻。这四个字让邱莹莹心底那根警惕的弦又绷紧了几分。萧大人知道沈砚——一个被抄了家的沈家遗孤,一个在云州城默默无闻的“病秧子夫郎”,京城正三品大员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就算是河神庙的事传到了京城,那也应该是她和柳如风的名字被提及,沈砚在官方的简报里只是“邱莹莹之夫婿协助擒获要犯”的陪衬角色。萧大人特意强调“对沈公子也早有耳闻”,说明她知道的信息远比河神庙的简报更多。
她想起沈砚在赏春宴后说过的话——邱兰芝那天真正要等的贵客,可能是京城盐铁司的人。而沈砚能认出那件披风的料子是贡品云锦,是因为他母亲曾在一位二品大员府上见过同款。萧大人,沈家,贡品云锦——这几条线索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她还看不清的关联。
沈砚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指节泛白。他在紧张——别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这种紧张和面对刀疤脸踹门时的警戒不同,和河神庙夜战前的冷静也不同,而是一种更深的、似乎牵扯到某些旧事的不安。
顾川做了个“请”的手势,翻身上马在前引路。邱莹莹和沈砚跟在她马后,沿着沧州城的主街往城东走。城东是沧州官员和富商的聚居区,街道比城南宽了将近一倍,两边的宅子都是青砖灰瓦、朱门高墙,门口的石狮子擦得锃亮,门楣上的匾额大多是官宦人家的堂号。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只有偶尔一两顶轿子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匆匆而过,轿帘上绣的图案也都是品级不低的官宦家徽。
萧府在城东最深处的一条巷子里,占地极大,光门前的空地就能停下十几辆马车。朱红大门上钉着九排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匾额——“清肃府”三个大字,落款是当今女皇的御笔。门前两尊石狮子比沧州盐铁司的还大了整整一圈,脖子上系着崭新的红绸,风一吹就猎猎作响。门口站着一队腰佩官刀的女兵,个个身姿笔挺目不斜视,看见顾川过来,整齐地行了军礼。
邱莹莹心里默默地给这位萧大人的身份又重新估了个价。能在沧州城里住御赐匾额的宅子,门口站的是军中亲卫而不是普通家丁,这个排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正三品户部侍郎应有的规格。要么是萧大人本人深得女皇信任,享有超出品级的待遇;要么是她此次南下查案还肩负着某种特殊使命,需要相应的安保配置;要么两者都有。
顾川领着两人穿过三道门——第一道是正门,门上铜钉擦得能照见人影;第二道是垂花门,门上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花,每一朵莲花的花心都嵌了一颗打磨过的螺钿;第三道是内仪门,门框上挂着一副乌木对联,上联是“清风两袖朝天去”,下联是“明月一肩照我还”,字迹端庄大气,看落款是萧大人自己的手笔。最后在一座临水的小花厅前停下。
花厅不大,但极为雅致。四面都是可拆卸的镂空雕花木门,夏天拆了就是凉亭,冬天装上就是暖阁。厅前是一方不大的荷塘,塘中锦鲤在月光下游弋,偶尔跃出水面激起一圈涟漪。荷塘对面种着一排翠竹,夜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厅内灯火通明,正中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已经布好了几碟精致的菜肴和两壶酒——在小火炉上,一壶冰在铜盆里,显是精心准备过。
萧大人从圆桌旁站起来,亲自走到厅门口迎接。
邱莹莹之前在心里给萧大人画过好几幅肖像——威严的中年女官,眉宇间带着上位者的凌厉,穿着绣了仙鹤补子的官袍,说起话来官腔十足。但眼前的萧大人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同。她很年轻,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穿的不是官袍而是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道袍,头发只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束在脑后,既没有满头珠翠也没有官宦人家的架子。她的面容清秀温和,眼角有几道淡淡的细纹,不显老,反而给人一种历经世事之后的从容感。如果在大街上遇到,邱莹莹会以为她是哪个书院的女先生,而不是手握户部大权的正三品侍郎。
“邱姑娘,沈公子,请坐。冒昧相邀,还望见谅。”萧大人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两人在客位落座,亲自拿起酒壶——从温酒的小火炉上取了那壶热黄酒,给邱莹莹和沈砚各斟了一杯,“这坛花雕是我从京城带来的,窖了十五年,一直舍不得喝。今天难得有贵客,正好开封尝尝。”
她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酒,先干为敬,然后放下酒杯,目光在邱莹莹和沈砚身上温和地扫过。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疑问——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来云州,我为什么要在今晚请你们过府。这些我都会一一回答。但在回答之前,我想先讲一个故事。”
她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膝上,目光越过花厅的雕花木门,落在荷塘里那轮被水波揉碎的月亮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夜风吹过荷塘带来一阵水草的清气,混着花厅里檀香的味道。她开口时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三年前,沧州盐铁司的审核权还在前任盐铁使手里。那时北境雁回关正在打仗,朝廷的军饷有一半是从盐铁税里出的。有人在沧州做了一桩大案——把本该运往雁回关前线的军饷盐引倒卖给私盐贩子,从中牟利数十万两白银。这桩案子的幕后主使在户部有人,在沧州有人,在云州也有人。她的人渗透进了盐铁司、巡检司、甚至京城户部的书吏房。我接手这个案子查了一年,刚查到最关键的一条线索时,那个线索忽然断了。有人在京城替我扫清障碍的同时,也在云州灭了口——那个被灭口的人,叫邱凌云。”
邱莹莹端着酒杯的手猛然收紧,杯中黄酒微微一晃,酒面上那轮被揉碎的月影也跟着晃了晃。她之前一直觉得母亲明知危险还主动赴死是为了获取证据扳倒邱兰芝,但邱兰芝只是地方上的一介商户,纵使勾结山匪、心狠手辣,她凭什么能让母亲觉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母亲在绝笔信里写过“兰芝和周疤子勾结买我性命”,但她从没说过邱兰芝背后还有人。如果邱兰芝只是刀,那握刀的手是谁?
萧大人转回目光,看着她,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歉疚和沉重。
“你母亲不是被邱兰芝害死的。邱兰芝只是那个握刀人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在京城——她当年倒卖军饷盐引,被你母亲无意中发现了账目上的异常。你母亲在查出来之后给我写了一封密信,把证据附在里面。但那封信还没送出云州,就被她最信任的人出卖了。邱兰芝假传口信改了路线,山匪在黑风岭设伏,名为劫财,实为灭口。你母亲明知此去必死,选择用自己的命让邱兰芝相信证据已毁,让真正的幕后黑手放松警惕,同时暗中委托马三娘和柳七把证据封存起来,等三年之后由你来取——她料定了邱兰芝会在风头过后露出破绽,也料定了你长大之后会继承她的遗志。”
萧大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斟了第二杯酒,酒液在杯中打了个旋又归于平静。
“这桩案子的源头,是你母亲。她用自己的命,为我争取到了继续追查的线索和时间。我欠她一条命。”她端起酒杯,朝邱莹莹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所以我这次来云州,表面上是督办邱兰芝倒卖盐铁情报案,实际上是借这个案子顺藤摸瓜,把那个藏在京城户部内部的幕后黑手连根拔起。你的证物——尤其是刘长生的私账——里面有她经手的每一笔赃款的流向。这些证据在你手里是定邱兰芝死罪的铁证,在我手里,是扳倒那个幕后黑手的利刃。”
邱莹莹放下酒杯,从袖子里取出刘长生的私账抄本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萧大人,这份私账我可以给你。但我要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萧大人沉默了一会儿。花厅里只有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和远处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水声。然后她站起身,走到花厅侧面的书案前,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两个字,折好,走回来放在邱莹莹面前。
“这个人姓钱,现任户部左侍郎,是我在京城最棘手的政敌。她背后牵扯到朝中好几位大员,动她不容易,但你母亲留下的证据加上刘长生的私账,足够我在御前参她一本了。没有这些证据,我最多只能让她停职查看;有了这些,可以让她流放三千里。”
邱莹莹没有打开那张素笺。她把私账抄本推到萧大人面前,然后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萧大人深深行了一礼。不是对正三品大员的敬畏,而是一个女儿替母亲完成遗愿之后坦然无憾的交代。
“萧大人,我不需要知道她的名字。我只需要知道,我母亲不是死在邱兰芝这种货色手里,而是死在一个值得她以命相搏的战场上。我不是官场中人,案子的事交给你们这些穿官袍的人去做。你报你的国,我绣我的花。沈砚练他的武。”
萧大人微微一愣,然后把那张素笺收回袖中,双手扶起邱莹莹,眼底浮现出一层极淡的、被压抑了太久的动容。
“好。我报我的国,你绣你的花,沈公子练他的武。你是邱凌云的女儿,难怪她当年愿意用自己的命替你铺路。”她转向沈砚,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那种审视不是上位者打量下位者,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想要确认什么的表情,“沈公子,我跟你母亲沈若梅有过一面之缘。她的为人我很敬重。沈家的案子,我在京城一直设法查,但不在我的职权范围内,鞭长莫及。这次来云州前,我从大理寺调了一份沈家案卷,带了过来。”
她从书案上拿起一卷泛黄的卷宗放在沈砚面前,上面盖着大理寺的封条,封条已经拆了,卷角的磨损痕迹说明被反复翻阅过。沈砚的呼吸微微变了一瞬——极轻极短,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卡在了喉咙里,随即被他强行压下去。
“这个案子有疑点,大理寺一直在暗中复查。翻案需要时间,也缺一个契机——但绝不是不可能的。令堂的才学和人品,不该落得如此下场。沈家的家产和名誉,总有一天会物归原主。”
沈砚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手指在卷宗的封条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一件分别太久的旧物。邱莹莹的心跳也跟着静了下来——她知道沈砚从来不在外人面前流露情绪,这个人习惯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压在心底,压得久了连自己都忘了怎么哭怎么笑。但此刻他垂下的眼睫在微微发颤,虽然只有极细微的幅度,却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站起来,没有去碰那本卷宗,而是朝萧大人行了一个郑重而克制的礼,直起身之后什么也没说,重新坐回椅子上,将腰间的短刀解下放在膝上,指腹轻轻抚过刀鞘上那朵梅花刻痕。
邱莹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萧大人说沈家的案子有疑点,那么翻案的可能性就存在。只是沈砚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产,没有背景,没有能在公堂上替他说话的人。但他正在变强,每天都在变强。健康值从三十二一路走到七十三,每一滴参汤、每一套剑法、每一个在院子里挥汗如雨的夜晚,都在为他积蓄着某种她也许还没有完全理解的力量。
萧大人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端起酒杯,语气恢复了方才的从容温和:“好了,正事谈完。今晚是私宴,不谈官场那些糟心事。我让厨房做了沧州本地菜,这道清蒸鲈鱼是今天下午刚从沧河里网上来的,这道蟹粉狮子头是府里老厨子的拿手绝活。你们从云州一路奔波过来,今晚就在府里歇下,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们到码头。京城那边的庭讯日期已经定下来了,就等沧州这边验完证物,走完流程就能正式宣判。没有意外的话,邱兰芝的罪名最迟下个月就能落定。从犯周瘸子、周疤子一并依律处置。”
她拿起筷子给邱莹莹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态度自然得像是在招待自家的晚辈,和方才谈论朝堂风云时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度判若两人。邱莹莹夹起鱼尝了一口,鱼肉鲜嫩入味,清蒸的火候恰到好处,葱丝切得极细,姜片去腥又没抢味,比她前世在五星级酒店吃过的清蒸鲈鱼还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鲜甜。
“好吃。”她说。
“好吃就多吃点。”萧大人又给她夹了一颗狮子头,然后转向沈砚,“沈公子,听说你最近在练枪?我府里有一间兵器库,里面有几杆好枪。明日临走前你挑一杆带走,算是我给晚辈的见面礼。”
沈砚放下筷子正要开口婉拒,萧大人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长辈式的强硬——不是官威,而是那种“你跟我客气就是跟我见外”的强硬:“不要跟我客气。你母亲当年在京城帮我挡过一次麻烦,我欠沈家的人情。一杆枪不算什么。”
沈砚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多谢萧大人。”
“叫萧姨就行。”萧大人端起酒杯,目光在沈砚和邱莹莹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你们两个孩子,倒真是般配。”
邱莹莹低下头假装专注地吃鱼,沈砚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酒杯上的花纹。两个人的耳朵尖在花厅温暖的烛光里,同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第二天一早,邱莹莹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萧府的客房比她家整间院子都大,黄花梨雕的架子床上挂了藕荷色的帐子,软枕锦被都是上好的苏绣,被角绣着一枝寒梅,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头。窗户半开着,晨光透过碧纱窗洒进来,落在青石地面上泛出一层柔和的暖金色。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竹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露珠,被晨光照得晶莹剔透。
她坐起来,发现床头已经放好了一套崭新的衣裙——藕荷色的素缎,和昨天那套款式差不多,但料子明显更上乘,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雅的缠枝莲纹,旁边还叠着一件同色系的披风。裙上压了一张字条,字迹温润清秀:“昨夜见你衣袖上沾了沧河的泥点子,让丫鬟连夜赶了一套换洗的。尺寸是估摸着做的,不合适跟丫鬟说。萧姨。”
邱莹莹捧着那套衣裙,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见过太多官场中人把人情当交易,今天帮你一分明天就要你还十分。但萧大人从昨晚到现在所做的一切——温好的酒、亲手夹的菜、连夜赶制的衣裙——处处透着一份刻意收敛过的亲近,像是怕太热情了会吓到她,又怕太冷淡了会让她觉得怠慢。这种分寸感,比任何官场客套都更让人安心。
她换好新衣裙走出房门,发现沈砚已经站在廊下,肩上挎着两人的行囊——但他惯用的那根铁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手中握着的一杆银枪。枪杆约八尺长,通体乌黑,是用老乌木整根削出来的,握柄处被磨得光滑如玉;枪尖是百炼钢打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芒,枪尖底部刻着两个篆体小字——“惊夜”。他握着枪杆站在竹林边,正在试枪的平衡点,枪尖在晨光中微微颤动,带起一阵极轻微的嗡鸣声。
“萧大人送的。”他看见邱莹莹出来,将枪杆往地上一顿,枪尾在青石地面上磕出一声沉稳的闷响,“乌木杆,百炼钢枪头,比铁棍轻了三斤,重心位置更靠后,适合回马枪的旋身发力。萧府的兵器库里还有一杆梨花枪和一杆钩镰枪,我试了之后还是觉得这杆最趁手。她说这枪叫‘惊夜’,是她当年在北境戍边时从一个北蛮将领手里缴获的,用了很多年,最近这些年用不上了,搁在库里也是落灰,不如交给我。”
她看着沈砚握着枪杆站在晨曦里的样子——靛蓝色的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肩背比几个月前宽了几分,不再是那个瘦得风一吹就倒的少年。他握着枪的姿势自然而笃定,像是这杆枪本就该在他手里。她忽然有点恍惚,好像看到了系统任务里那个“养成一代名将”的影子正在眼前慢慢显形。不是模糊的轮廓了,而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站在竹林边试枪平衡点的年轻人。
离开萧府时,顾川把他们送到沧州渡口。萧大人没有亲自来送,只让顾川带了一句话——“京城见。”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食盒,里面装满了路上吃的点心,食盒最下面压着一个小小的锦囊,锦囊里是一枚刻着“萧”字的玉佩——不是官印也不是信物,只是萧大人年轻时在北境随身佩戴的一枚护身符。顾川说萧大人把这枚玉佩戴了十五年,现在把它转赠给邱莹莹,说“丫头身上杀气太重,戴块玉压一压”。
邱莹莹把玉佩挂在腰间,和沈砚并肩上了渡船。这趟是顺流而下,船速比来时快了不少。她站在船头回望沧州城渐渐远去的城墙,晨光把灰色的城砖染成了淡金色,城楼上的旗帜在河风中猎猎飘扬,码头上挑着担子的货郎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叫卖,扛着渔网的渔妇光着脚蹲在石阶上修补网眼。阳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万千片金鳞,一叶乌篷小渡船就在这片金光里顺流直下,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像一幅正在被徐徐卷起的长卷。
“昨天萧大人说幕后黑手姓钱,户部左侍郎。她说这个人背后牵扯到朝中好几位大员,动她不容易。”邱莹莹靠在船舷上,手里把玩着腰间那枚萧家的玉佩,玉质温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夜行不惧,心有明灯”,“不过她说有你母亲的证据和刘长生的私账,就能让她流放三千里。”
沈砚把长枪横在膝上,枪尖朝外,锋刃上还残留着今早试枪时沾的竹叶碎屑。他看着船尾翻涌的白色浪花,语气平淡但透着一股笃定:“她说了真话,但没说完整的真话。昨晚你睡着之后,她又派人来找过我。”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
“她让我看了一份卷宗——不是沈家的案卷,是北境的战报。雁回关去年冬天被蛮族围了四十七天,守关的参将殉国,副将重伤。朝中主和派借机弹劾兵部尚书,说北境军费开支过大、拖延战事。女皇需要一个能打胜仗的新面孔来压住主和派的嘴,也给北境将士一个交代,而这个新面孔不能是朝中任何一个派系的旧人。所以今年秋天会有一场武举恩科,不限出身,不论文武,只要能通过武举考试,就能直接授官入伍。”沈砚的语气依然平淡,但她听出了那份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激动,而是一种冰冷的、克制的、被压抑了很久的不甘与斗志。
邱莹莹忽然明白了萧大人昨晚为什么要特意留下沈砚说话,为什么要送他那杆惊夜枪,为什么要在临别时说“京城见”。她知道沈砚是什么人——不只是沈家遗孤,不只是她的夫君。他是一个可以在三招之内击倒护院教头、内功根基扎实、脑子里装着沈家历代先祖武学记忆的年轻人。这样的人,放在乱世就是未来的将才。萧大人要的不仅是为沈家翻案,她需要一把能上阵杀敌的刀,而沈砚恰好就是这样一把正在淬火成型的利刃。
“你要去考武举?”邱莹莹问。
“还没决定。”沈砚的手指在枪杆上轻轻敲了敲,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去考,就要离开云州。至少几个月,也许更久。”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河风吹起她的发丝,那支木簪上的梅花在阳光下闪了闪。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沈砚面前,低头看着他膝上那杆横放的惊夜枪。枪尖的锋芒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酸,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沈砚,我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上了战场,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沈砚抬头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太过宏大,而他从不是那种会把“报效朝廷”“保家卫国”挂在嘴边的人。他沉默片刻,斟酌着字句。
“把你教我的剑法练好,活着回来。”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这一路上想了太多关于他的事——他每天练功的强度越来越大,练枪的时间越来越长,回马枪从跳都跳不起来了到能把角度偏差控制在一指之内,她怎么会看不出来他在为某种选择做准备。她以为自己会舍不得,会劝他再等等,等他身体再好一点,等铺子再稳定一点,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再说。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了——对于一头蛰伏了很久终于长出翅膀的鹰来说,天空不是危险,是归宿。而她不想做那个把它关在笼子里的人,也绝不会是那样的人。
“那就去。”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每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河风里,“什么时候出发,我帮你收拾行囊。但有个条件——走之前,你得把回马枪练到不用跳也能使出来的程度。跳起来太耗体力,战场上没有那么多力气可以浪费。”
沈砚的眼睫颤了颤,然后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好。等我把回马枪的步法再改良一遍,练熟了,就教给你。这样我走的路上,想到你用的是我教的枪法,就不那么担心了。”
渡船顺流而下,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天空澄澈如洗,河面上一群白鹭拍着翅膀飞过,带起一串清脆的鸣叫。邱莹莹靠在船舷上看着白鹭消失在远处天水相接的地方,心想,他在院子里练枪、她坐在廊下绣花的日子也许真的不多了。但这不是结束,这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并肩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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