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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半来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又是五天。
邱小九的伤势恢复得出奇的快。四黄散的药效比她在现代学到的理论还要好,不知道是不是古代药材没有经过化肥农药的污染,药性更加纯正。后背的棒痕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最深的那处伤口也长出了健康的粉色新肉,不再渗液,不再红肿。
她已经能自己下床走动了,虽然时间长了还是会觉得虚,但比起前几天只能趴在床上要死不活的状态,已经是天壤之别。
这几天里,邱小九一边养伤,一边开始给春草“上课”。没有纸笔,她就用树枝在地上写字,从最基础的字开始教起——天、地、人、日、月、水、火、风。然后是药名,甘草、黄连、当归、川芎、白芍、熟地。她把这些药名写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春草听,告诉她每味药的性味归经,什么是寒性什么是温性,什么是补气什么是活血。
春草学得很认真,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胜在记性好,邱小九教过的东西,她基本两遍就能记住。有时候夜里睡不着,还偷偷在黑暗中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白天学过的字。
邱小九看着这个小丫头这么用功,心里又酸又暖。在现代,十二岁的孩子还在上小学六年级,最大的烦恼大概是作业太多和零花钱不够。可春草已经在这深宅大院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懂得察言观色,知道什么叫寄人篱下。
除了教春草认字认药,邱小九还让她有空就去府里的下人房那边转悠,听听最近有什么新鲜事。这是邱小九上辈子在急诊科养成的习惯——信息永远是最重要的。你必须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才能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春草带回来的消息有好有坏。
坏消息是,府里确实在传六小姐要“审”九小姐的事,据说顾主君已经默许了,只等中秋家宴之后挑个日子。
好消息是,镇北大将军邱铁衣要回来了。
邱铁衣,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凤翔国的镇北大将军,常年驻守北境边关,一年到头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超过一个月。这次回京,据说是边关战事暂时平定,女帝召她回朝述职。
对于这个消息,将军府上下反应各异。顾氏自然是最高兴的,忙着张罗府里府外,张灯结彩,迎接妻主回府。邱玉瑶三姐妹也是喜气洋洋,母亲回来了,她们在府里的底气就更足了。而下人们则是个个提心吊胆,生怕哪里做得不好触了将军的霉头。
至于邱小九,她对这个素未谋面的“母亲”并没有什么期待。原主的记忆里,邱铁衣对她的印象约等于零——这个女儿出生的时候,邱铁衣只是打发人送了一对银手镯,连面都没露。后来每次回府,也只是在家宴上远远地看一眼,大概连名字都叫不全。
一个管生不管养的母亲,不值得她抱任何希望。
这天晚上,春草照例去下人房那边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
“小姐,奴婢今天听说了一件事。”她凑到邱小九耳边,压低了声音,“后罩房里住着的那个‘药罐子’,最近好像病得更重了。”
“药罐子?”邱小九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这个称呼。
“就是……就是那个凤公子,摄政王府送来的那个。”春草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神秘,“您忘啦?半年前摄政王不知道为什么,把她的独子送到咱们府上来养病,说是京城气候不好,北境这边水土养人。将军和摄政王是旧交,就应下了。那位凤公子住进后罩房以后,成天足不出户,天天喝药,下人们都管他叫‘药罐子’。”
邱小九想起来了。
摄政王的独子,凤澜戈。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里只有极其模糊的一个影子——半年前听下人们议论过几句,说这位世子爷生得极好,可惜是个病秧子,据说从小中了什么奇毒,遍寻名医都治不好,只能靠汤药吊着命。摄政王把他送到将军府来养病,大概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指望着北境的水土能有什么奇效。
只是这位世子爷实在太低调了,住了半年,几乎没出过院子,府里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病得更重了是什么意思?”邱小九的职业本能被触动了。
春草摇摇头:“奴婢也不清楚,只是听后罩房那边的姐姐说,这几天熬药的量比平时多了两倍,凤公子的贴身小厮天天红着眼圈,像是哭过。”
邱小九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中了毒的病人,病情突然加重——这在现代医学里意味着什么?可能是原发病恶化,可能是并发症,也可能是中毒加深。无论是哪种情况,如果没有得到及时正确的救治,结果都不会太好。
她下意识地想要管这件事,但转念一想,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她现在自身难保,邱玉瑶那边还不知道要怎么对付她,自己后背的伤才刚好一点,实在没有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再说了,人家堂堂摄政王世子,身边肯定不缺名医,她一个连门都出不了的庶女,拿什么去管?
“算了,睡吧。”她叹了口气,吹熄了油灯。
夜深了。
邱小九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春草在她脚边打了个地铺,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小丫头这几天跟着她认字认药,白天还要干活,累得够呛,脑袋沾了枕头就着。
邱小九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邱玉瑶那句“当着全府的面审你”,一会儿又想到即将回来的邱铁衣,一会儿又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素未谋面的“药罐子”。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正强迫自己放空大脑,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风声吞没的一声轻响——像是鞋底踩在枯枝上发出的“咔嚓”声。
邱小九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在急诊科值夜班值了两年,对夜间各种细微的声响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那个声音绝不是风吹的,也不是猫狗踩的,而是人类的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存在。
就在她的院子里。
邱小九屏住呼吸,一动不动,耳朵却竖到了极致。风声、树叶摩擦声、远处传来的打更声……然后,又是一声。
这次更近了,就在她的窗户外面。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深更半夜的,谁会来她这个鸟不拉屎的西偏院?是邱玉瑶派来的人?还是府里哪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又或者是……
她还没想完,窗户突然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邱小九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但她硬生生忍住了,保持着侧身朝里的姿势,眯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从眼角的余光中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一只苍白的手从窗户缝里伸了进来。
那只手很瘦,瘦得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纱布上隐约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那只手摸到窗闩,轻轻一拨,窗户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紧接着,一个黑色的身影从窗户翻了进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人翻进来之后,立刻回身把窗户重新关好,动作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邱小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手却悄悄摸到了枕头下面——那里放着她之前用过的那把小刀。她的心跳得飞快,但大脑却异常冷静。她在心里迅速地评估着这个不速之客:身高大概在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动作敏捷但明显体力不足,翻窗进来之后靠在墙上喘了好几口气,呼吸急促而压抑。
是个伤病号。
那人缓过来之后,开始在屋里摸索着什么。邱小九借着一丁点月光,勉强看清了他的轮廓——穿着一身夜行衣,身形颀长,动作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优雅,和他翻窗入室的举动格格不入。他的脸被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微光,亮得惊人。
他在屋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邱小九的刀已经抵在了他的腰眼上。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但刀尖很稳,“再动一下,这把刀就捅进去了。”
那人浑身一僵,显然完全没想到屋里的人居然是醒着的。
沉默了两秒钟,那人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低沉而悦耳,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磁性,在黑暗中听来格外清晰。
“在下并无恶意。”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茶楼里闲聊一样从容,“只是深夜腹中饥饿,想来姑娘这里寻些吃食,冒昧之处,还望见谅。”
邱小九的刀没有移开,眉头却皱了起来。
深夜腹中饥饿?翻窗进来找吃的?这个借口烂得让她想翻白眼。堂堂将军府的后罩房里住着的摄政王世子,会饿到半夜翻窗来她这个庶女的破屋里找吃的?
“你在撒谎。”她的声音冷得像冰碴,“我给你三个数,说明你的真实身份和来意。否则,我就喊人了。三、二——”
“凤澜戈。”
那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那一刻,邱小九的手微微一抖,刀尖在他的衣服上划出了一道细小的口子。
摄政王世子凤澜戈,那个传说中的“药罐子”,那个半年来足不出户、天天喝药的病秧子——
半夜三更,翻窗进了她的房间?
邱小九的脑子飞速运转,在电光石火间串联起了所有线索——后罩房在将军府的东北角,她的西偏院在西北角,中间隔着整个后花园和两重院落。一个“病得快死了”的人,深更半夜横穿大半个将军府,翻窗摸进她的房间——这绝对不是什么“腹中饥饿”。
“凤公子,”她稳住情绪,声音依然冷硬,“你不在后罩房好好养病,半夜翻我的窗户,是想找死吗?”
凤澜戈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赞赏,也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味。
“邱九小姐好胆色,不愧是邱将军的女儿。只是——”他忽然微微偏过头,月光透过窗户纸的破洞洒进来,正好照在他露出的那只眼睛上。那双眼睛微微弯起,眼尾上挑,眸色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奇异的深紫色,像是暗夜里燃烧的磷火,“你怎知我不是来找你的?”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火把的亮光,有人在喊着什么。
凤澜戈的眼神骤然一变,身形一闪,速度快得不像一个病人。邱小九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退到了窗边,推开窗户,身形一纵,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最后一个声音飘进她耳中,带着笑意:
“今夜叨扰了。改日,定当登门赔罪。”
邱小九握着刀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刀刃上沾了一抹血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红。
那个人,身上带着伤。
而且——
她走到窗边,低头看了看窗台上留下的血迹,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血液的颜色偏暗,浓稠度异常,带着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这不是正常的血液。
这是中毒的血液。
邱小九把手指擦干净,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摄政王世子,绝不是她以为的那么简单。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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