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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秦安清醒过来后,偏头看向窗外,天光已经是淡淡的鱼肚白,远处的鸡鸣声隐约传来。
感觉神清气爽的他也没想过赖床,直接翻身坐起,从床尾捡起散落的中衣披上。
他这么一动,瞬间就将童蓉给惊醒。
后者撑起身子,薄被从肩头滑落堆在腰际,露出大好风光。
她看着秦安的背影,没有出声挽留,只是轻声问了一句:“将军这就要走了?”
“嗯。”秦安系好衣带,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歇着,饿了就喊人送饭,这里很安全。”
他说罢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等我这边安定下来后,我会将你送去京城!”
童蓉愣了愣,随即弯起眉眼,隔着半间屋子的晨光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秦安推门而出,站在院中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房门。
提起靠在墙根的方天画戟,大步朝城防工地走去。
陕城四门皆有坍塌,尤其是东南角楼那一带,连日投石机的轰击已将城墙轰出数个缺口。
数百名民夫正在搬石运土填补豁口。
秦安到的时候,程知远正叉着腰站在一处缺口前骂娘。
骂守军之前修城偷工减料,夯土里掺了太多沙子,石弹一砸就碎。
秦安走过去蹲下身捏了一把散落的土块,确实松。
他站起身扫了一圈工地上忙碌的人群,民夫大概两千人上下,效率不高,分作几队轮流上工,彼此之间还因为争抢石料起了几次口角。
“把人分成三班,轮换不停,每班指定一人领头,石料从城东那片被轰塌的民房里拆,比去城外采石快。”
秦安对程知远说完,又补了一句,“拆之前先确认里头没人。”
虽然心里是决定要和叛军打野战的,但秦安深知有备无患的道理。
而且,他也同样明白,这样一场大战,注定是短时间内不可能结束的。
陕城很有可能长时间之内,是自己这边的据点,还是需要好好的经营一番。
程知远领命去了。
秦安沿着城墙走了一圈,在每一处坍塌点位都停下来看一会儿,心里默默估算着补好的时间和需要的人力。
走到北门时遇到了罗开,后者正带着一队兵丁在清点缴获的粮草,见秦安过来便扬了扬手中的册子。
“王家攒了不少家底,光粮食就够咱们吃两个月的。”罗开把册子递给他,“不过大部分都堆在城东的仓库里,被火油罐烧了一角,损了两成。”
“能吃的尽快分下去,别放坏了。”秦安翻了翻册子又还回去,目光扫了一圈城头。
守城的兵丁已经换成官军的人,但数量不多,大部分兵力还在休整。
他站在北门的城楼上朝远处望。
旷野空旷,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人影,但他知道那些人正在路上。
在得知叛军有援军到来后,他已经连夜撒出斥候,去探查叛军的情况。
而那些斥候,也一大早便将情报汇报了过来。
徐茂、曹德仁,合起来至少四万人。
王冲逃出去后,又紧急征召了王家地盘上其他的叛军。
预估王家那边最起码能够集结三万人马。
也就是说,叛军那边的总数,不会低于七万。
七万人在平原上摆开,不是个小数目。
秦安收回目光,转身下了城楼。
宇文荣的亲兵正牵着他点踏雪乌骓等在城门洞里,马鞍上挂着他的甲胄和方天画戟。
那亲兵说大将军已经在校场等他了。
校场在城西一片空地上,原本是王冲练兵的地方,如今被官军征用。
秦安到时,宇文荣正坐在一张马扎上擦鎏金镗,镗刃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只剩淡淡的铁腥味。
他见秦安来了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
“城防看过了?”
“看过了,三处大缺口,四五处小裂缝,昼夜赶工的话三天能补齐。”
秦安把方天画戟靠在一旁,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但咱们等不了三天。”
“我也这么想。”宇文荣站起来将鎏金镗往肩上一扛,活动了几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与其窝在城里等人来打,不如出去看看他们到了哪。”
秦安点头。
这也是他的打算。
守城固然稳妥,但被围在城里便失了主动权,叛军若是绕道直扑后方,反倒棘手。
不如主动出击,先摸清对方虚实再做计较。
一个时辰后,一万骑兵在城西列队完毕。
清一色的轻骑,每人配两匹战马轮换,带了三日干粮。
宇文荣跨上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时回头看了一眼城头,嘴角挂着笑。
“走吧。”
马蹄踏碎晨雾,出了西城门沿着官道往东疾驰。
一万骑兵拉成一条长龙,蹄声如雷,惊得道旁林中的飞鸟成片惊起。
秦安策马与宇文荣并肩,方天画戟横在马鞍前的得胜钩上,一路无话。
一直跑出三十里时,前方斥候来报,说叛军营地已在前方二十里处,依着一片丘陵扎营,连绵数里。
秦安勒住马让队伍减速,自己和宇文荣带着十几名斥候先行探路。
登上丘陵高处俯望时,秦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营地规模确实不小。
帐篷从丘陵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河边,粗略估算至少有四万人以上的营帐规模。
营中旗帜繁多,秦安一眼便认出两种旗号。
红底黑字的“徐”字旗和蓝底白字的“曹”字旗,正是李岗寨的徐茂和长乐军的曹德仁。
此外还有一面稍小些的旗,上面绣着“王”字,插在营地的东侧,显然是王冲的残部。
三家人马加起来,七万只多不少。
“够热闹的。”宇文荣趴在一块石头后面,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吐出这么一句。
秦安没有接话,目光在各处旗帜间扫了几遍,将营地的大致布局记在心里。
正看着,宇文荣忽然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他们发现咱们了。”
营地里起了骚动。
几面旗帜在快速移动,有人骑马在营帐之间穿梭传令。
秦安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正好,咱们去会会这一些乱臣贼子。”
他说罢转身下山,翻身上马。
一万骑兵已经重新列好了阵势,在丘陵下方的平地上铺开成一道雁行阵,刀出鞘弓上弦,只等一声令下。
秦安策马来到阵前,宇文荣已经提着鎏金镗等在那里。
他看了秦安一眼,秦安点了下头。
宇文荣咧嘴笑了,拨马便朝叛军营地冲去,在距离营门两百步处勒住马,镗尖一指,声如洪钟。
“营里的听着,老子宇文荣在此,有胆的出来练练!”
这一声喝出去,营墙上的守军明显乱了阵脚。
几个弓箭手慌忙弯弓,被旁边的军官一巴掌扇回去。
营门内马蹄声响成一片,显然是有人正在赶去通报。
宇文荣也不急,拨马在营门前横着走了两趟,镗尖晃了晃又补了一句。
“怎么着,七万人连一个敢出来的都没有?王冲跑得快,你们也学他当兔子?”
营中的骚动更大了。
显然,宇文荣如此嚣张地叫阵,使得叛军这边的不少人,都是有一点不能忍。
偏偏,在没有得到命令的情况,他们又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
而此时叛军联军的临时中军大帐里,却正吵得不可开交。
王冲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
左边是徐茂,右边是曹德仁,三人身后各站着自己的将领,将本就不大的帐篷挤得满满当当。
“我再说一遍,”徐茂的声调不高,但字字清楚,“和秦安打野战,不是明智之举,此人骑兵战力极强,我们三家都与他交过手,应当知道他的厉害,他现在有一万骑兵,我们不适合和他们硬碰硬。”
他说着看了王冲一眼,后者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徐茂没有停,继续说道:“我建议合兵退往洛城,洛城墙高壕深,城内粮草充足,咱们七万人据城而守,以逸待劳,等官军疲了再寻战机,这才是稳当的打法。”
作为秦安的老对手了,他可是深知秦安所率领的骑兵有多么难缠。
即便这一次,秦安只是出动了一万人马,自己这边足足有七万大军。
但作为当世名将,徐茂深知战争可不是只看纸面上的数据。
他也没有想过要争一时得失,第一想法便是如同当初新阳城一战一般,缓缓图之,一击必杀!
“退?”王冲还没开口,曹德仁先冷笑了一声,“徐兄,我们两家日夜兼程赶来救援,不是为了跑到洛城去继续蹲着的。”
“王首领的陕城丢了,官军士气正盛,你这时候叫大家退,跟叫大家认输有什么区别?”
显然,曹德仁虽然也算得上是一方大将,但各方面和徐茂相比较起来,还是有所差距。
即便是在秦安手中吃过了一次亏,但却并没有长多少的教训。
反而有一点求战心切,想要一雪前耻,报当初之仇。
徐茂眉头紧皱:“曹兄,我说的是稳。”
“稳?”曹德仁一拍案桌站了起来,案上的茶碗跟着跳了一跳,“我长乐军来了两万人,徐兄你也来了两万,加上王兄手头的三万,而斥候来报,秦安他们出城的只有一万骑兵。”
“咱们七万对官军一万,优势在我!而且官军刚打完攻城战,人困马乏,这时候不打,什么时候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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