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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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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七少爷回家了?”

    消息传来整个陈府都轰动了。

    厅里周嬷嬷喜出望外,大夫人则面无表情,目光却已望向厅门。

    她们自是知道,陈砚之已是立誓若不功成名就,决不回家。

    而今县试高中第三,却无一字言语至家里,当年的事难道就这么耿耿于怀吗?

    但就在他们这么念着的时候,陈砚之却突然返回家中。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却见一名十二岁的少年,在贺管家殷勤的指引下,缓缓步入厅门中。

    这自是高中县试第三的陈砚之,陈砚之对贺管家道:“一会报录人来了,还劳管家替我打赏。”

    贺管家殷勤地连连点头道:“是,是。”

    “且容小人去接待。”

    “七少爷真是天上的星宿啊,才十二岁就高中了。”

    陈砚之微微一笑,随着贺管家步入厅堂中。

    但见他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于秀才道了句:“见过于相公!”

    儒家在礼法亲疏在明亲疏,分贵贱,这一句于相公将对方从老师里开革出去。

    于秀才心道,此子想着自己前程,方愿回家,好蒙骗妇人。

    小小年纪倒也极能屈能伸,两年不见,脸上倒多了许多心事,看来长进了不少。

    且先避他一避。

    他哼了一声道:“连老师都不认了吗?”

    陈砚之行礼道:“当初于相公曾言‘庶子顽劣,不可教也’。”

    “蒙于相公评一句‘不可教’,砚之从此不敢再污师门。再说相公这等饱学之士,砚之怎么高攀得上。今日家中有喜,恐有怠慢,还请于相公自便!”

    “好啊,出息了!”

    陈砚之道:“相公当年教不出,如今旁人教出,若再指摘,只怕馆谷有碍,这确实都是砚之的不是。”

    “还请相公恕罪!”

    于秀才闻言哼了一声,这话等于堵了他的嘴。

    他以后想要说陈砚之不是,别人就会道一句,你教不出,别人教出了,你就要诋毁他么?

    “有辱斯文!”

    于秀才重重一拂袖,又向帘后行礼道:“夫人,我还有些事,先行一步了!”

    周嬷嬷看了陈砚之一眼,这番应答是以往那个憨倔的七少爷才能回答得出吗?

    这两年真是变了个人一般。

    这么低调稳重,竟还胜过了大少爷。

    帘后大夫人道:“先生慢走,贺管家替我送送先生。”

    于秀才和贺管家当即离开厅里。

    陈砚之二话不说,当即道:“不孝孩儿陈砚之,拜见母亲!”

    珠帘后没有立刻出声。

    过了片刻,大夫人方才在周嬷嬷搀扶下步出。

    大夫人看着陈砚之,泪水落下,却也没有言语一字。

    周嬷嬷搀扶着大夫人的手臂道:“夫人,七少爷回家是好事。”

    大夫人深吸口气,哽咽道:“你可知爹在京师来信,每回都要问起你,我托邱先生,你舅舅他们捎去那么多话,你偏生一句不听,非要在老家受苦不可。”

    陈砚之拜道:“母亲教诲,孩儿岂敢不听。只是当年立下誓言时,心中气盛,不愿半途而废。如今县试得中第三,虽不敢言功成名就,却也略略有了几分底气,才敢回来见母亲。”

    陈砚之言道。

    “底气?我何尝在乎你中不中?”

    “孩儿明白,孩儿当初在社学求学,若非母亲暗中安排,让三叔照应我衣食,又遣周嬷嬷送来冬衣砚台香烛,孩儿哪能安心读书?”

    “孩儿并非不知好歹的人,娘送的歙砚,当初【砚】为孩儿之名,盼我不负此名。孩儿此番赴县试便是怀揣此砚。”

    大夫人道:“我还道你心底恨我。”

    陈砚之道:“孩儿从未恨过母亲,但母亲可知道人困顿的时候,只看到自己的委屈,看不见旁人的苦心。”

    “当初年少气盛,心中有结解不开。如今在社学两年,得蒙邱夫子日夜教诲,告诉孩儿孝亲事母的道理,又历经了世态炎凉,更知母亲待我是仁至义尽。”

    周嬷嬷搀扶大夫人道了句:“夫人,我就说了,这孩子早晚会明白你的苦心的。”

    却见陈砚之再度拜倒:“母亲,孩儿知错了!”

    大夫人当即从帘后步出,将陈砚之扶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是一家人,没什么错不错的。”

    陈颜之在旁抹泪道:“七弟,我就说得不错,娘宅心仁厚,必不会多怪你。”

    大夫人闻言没好气地横了陈颜之一眼。

    大夫人看着拜下的陈砚之心道,当初你爹爹赶你出门,我一直后悔,只怪没有多护着你一些。

    这时候闻得一阵阵的吹吹打打声。

    下人入内禀道:“夫人,报录人的已到了家门口,街坊邻居都在看着。”

    下人虽这么说,但街坊中也有说,不就是县试第三。

    大夫人沉吟片刻道:“开中门。打赏加倍。”

    随着报录人一到,左邻右舍都上门打探相贺,大夫人对陈砚之道:“你爹常说,一家人子弟功名辈出,就是这个家的底气。”

    “也是这个家的希望。”

    “你爹爹一心一意顾着读书进取,家里的事顾不上。但他嘴上不说,但心底更希望你能出息!”

    言语之间,邻舍几个官宦人家派人上门打探。

    大夫人一一回道:“是,我们家七少爷县试得中。”

    陈砚之道:“孩儿明白,县试第三,在这科甲辈出坊巷中,实算不得什么。”

    这时报录人上门贺道:“捷报贵府相公陈讳砚之,蒙怀安县正堂沈大老爷取中县试第三名。府试院试联科及第!”

    大夫人笑到眼底,一旁陈颜之又道:“又是你,上次我大哥院试第二,你们便讨取了十两。”

    “尔等报录人真会做生意,你们县试五十人都送么?”

    “要这般我也去做此生意好了。”

    报录人笑道:“哪能,县试便送前五名的,这与秋闱闹五魁一个道理。也有寒家给不起钱,只拿几个鸡蛋了事。”

    “好生奸猾,上次你们将我大哥喜报举得老高,不给足赏钱不给放下,还吃了喜酒喜饭,还将碗碟都顺走,名曰沾沾喜气……”

    在场报录人们都笑。

    大夫人也笑道:“好了,五哥罢了。”

    “砚之头一回高中,也给十两吧!”

    众报录人们当场千恩万谢。

    陈砚之也是笑了,要不是回家一趟,这十两银子自己还心疼呢。

    周嬷嬷道:“吃个饭再走吧!”

    报录人们推辞道:“不敢当,等下次七少爷再高中时,我们再上门沾沾喜气!”

    大家又是一阵笑。

    陈颜之见众人高兴,便道:“我听说,有位老书生正赤膊捉虱子,忽听锣响,一群报录人涌进报喜。”

    “他惊得找不见长衫,只好光着膀子接报。待得知自己中了解元,他猛地把破棉袄扔上天,大喊道:“虱子啊,你吸了我几十年血,今天我也让你看看什么叫天日!”

    众人闻言再度笑成一片,连年幼的仁之和蕙儿也是跟着笑了。

    陈砚之看了一眼弟弟妹妹,一股温情在心头生起,就着这时外人禀道:“大少爷回来了。”

    听说大少爷回来了,大夫人笑容更深了,吩咐道:“今晚整治一桌家宴,大少爷读书辛苦了,也为七少爷庆贺庆贺。”

    陈颜之打趣道:“娘,别忘了,还有我呢。”

    大夫人笑道:“是是,差点忘了你这泼皮猴子。”

    仁之和蕙儿也笑着纷纷道:“娘,还有我,还有我!”

    “好好!”大夫人笑中带泪。

    这时候却见兄长陈颂之快步到了家中,看着家人团聚的温馨之景,心底高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陈颜之笑道:“大哥,你做什么事都是比别人迟,上次院试,报录人都上门了,街坊邻居都争着看你时,你却到了夜里才回来。”

    陈颂之斥道:“你知道什么,贵人多迟,你倒说起来了。”

    陈颂之见过大夫人后,陈砚之上前道:“见过宗兄!”

    陈颂之道:“我迟回来不为别的,是去了老府台府上一趟。”

    “不过他出游去了,你立即将你县试三篇文章和诗词都给我默一遍,明日我再上门交给他。”

    原来兄长得知自己县试成绩后,是急着去见老府台找门路去了。

    陈砚之感觉自己不过取了县试第三,便可以去拜会四品府台了,仿佛眼前有一道门般,因为自己的努力前行,而缓缓地打开。

    “是,我今晚便默出来,交给宗兄。”

    一旁周嬷嬷道:“今晚大少爷,七少爷就在府里住下吧,大家热闹热闹。”

    陈砚之还未回答,陈颂之即斥了陈砚之道:“你这么多年也不回家,进屋给娘赔罪了吗?”

    “知道娘这两年多惦记你么?”

    “若是爹得知此事,定打断你的腿。今晚住在家里,跪下与娘好好赔个不是!”

    陈砚之以一副非常服服帖帖的姿势道:“宗兄教训的是。”

    大夫人闻言转过身去拭泪,然后淡淡地吩咐道:“快给大少爷,七少爷打扫屋子。”

    周嬷嬷忙岔开话题道:“好了,什么话等今晚家宴再说。”

    陈颜之见此,继续插科打诨道:“周嬷嬷,我要吃荔枝肉!”

    仁之和蕙儿也跟着起哄道:“我也要!我也要!”

    周嬷嬷笑着摇了摇头。

    陈砚之心知,这些年五哥,也没少帮自己与家里转圜关系。

    ……

    家宴时,一家人坐了下来。

    陈颂之,陈颜之兄弟二人拉着周嬷嬷一并坐下,宴上陈颂之自然坐了主位。周嬷嬷身份不同寻常,自小便服侍起大夫人,不过周嬷嬷坐了坐,还是起身去帮忙。

    陈颂之对兄弟们言道:“你们可知名字都有个之么?”

    陈颜之抢答道:“我晓得,我晓得。”

    “爹爹仰慕魏晋之风,故给我们都取了个之字,好比陈庆之那般绝代武将!”

    陈颜之刚道毕,陈仁之即道:“五哥,陈庆之南朝的。”

    “是么?”

    “你们二人坐下!”陈颂之敲了敲桌子。

    陈颜之笑着坐下了,陈砚之也是莞尔,确实明朝这般起名字的不多。

    众人都认真地听着他说话,却见陈颂之道:“爹爹年少时登九仙山鳌峰顶,这里是当年南宋宰相陈诚之的读书处,不少读书人为了沾沾灵气,故来此读书。”

    “爹爹得知陈诚之不仅自己是状元,还是一门五进士,故敬佩不已。爹爹说一个读书人,自己能中进士当然是了不起的,但更了不起的是弟弟,儿子,侄儿,孙子都中进士,这与家风醇厚离不开关系。”

    “故而他给我们兄弟几人名字中都取一个之,盼得便是我们兄弟也是如陈诚之家里一般,不仅自己读书勤勉,日后能出个进士,甚至状元,而且兄弟之间也能相互提携,友爱互助,将我陈家家风好好传下去。”

    说到这里,陈砚之频频点头,陈颜之,陈仁之也是这般端正坐好,认真点头称是。

    陈砚之心道,陈颂之作为长兄,跟随陈行台最久,不仅受到他亲自指点,倾注的心力也最多。

    得了父母完整爱的长兄,就是这般出色。

    而陈行台中举人后为了考进士,再进一步,就对后面几个子女疏于教导,所以他们也没那么出色了。

    自己这老爹看来除了对自己差点,但人还是可以的,见识也是很高。

    宴后,陈砚之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家宅里,陈行台夫妇住正房,陈颂之住东厢房,陈颜之住西厢房。仁之和蕙儿因年纪小,一直住在与正房相通的耳房。

    而自己则住在后罩房里。

    床头放着小褂,是自己儿时穿过的。

    那案头,当年他借着天光在这里读过书。

    “娘,孩儿功成名就后,一定让你我一起走正门,不再走偏门!”

    “不再住这里,我要搬到大屋子去住!”

    “我可以与哥哥们一起吃饭。让你可以上桌,吃一口热饭。”

    记忆一下子涌上陈砚之的心头。

    今日家里的正门已为他而开,家宴时,他就坐在嫡母旁,弟弟妹妹都给他夹菜,一切都好。

    只是那个丫鬟不在了。

    陈砚之拿起茶壶,给一盏空杯斟茶。

    “娘,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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