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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顷,陈泰唤来王惇,叫他领着杨承宪先行前往前任镇将严亢府邸旁的监军邸院入住。
待杨承宪离开后,陈泰转头便问郑晏道:“适才那杨承宪所言,果真是惯例?抑或是公然向我索贿?”
郑晏摇摇头道:“料钱厨钱,确为惯例。大抵可以视作其作为小使的俸钱,供平日吃用所需,按例是一月二十贯,记在我寿张帐上,然他所谓堂例钱,确是索贿之辞。……此前只有朝廷授勋,或藩镇军将凭功向朝廷求取委任,如监察御史等,才需缴纳堂例钱,用于制作委任状之费,又称朱胶绫轴钱。都头乃节府所任命,与朝廷何干?奈何此例一开,各地监军使多以此类名目索贿……”
郑晏是节府故吏,在节府里当差多年,岂会不知此事?
“先生是说那位杨监军使?”陈泰皱起眉头。
“那却不至于。”郑晏摇头道:“都头兴许不知监军使的俸钱,昔日薛公在任时,俸钱大抵是每月二百贯,监军使亦大抵如此。此三百贯,于那位杨监军使而言,也不过是一个半月的俸钱,若再算上往来送礼之人,怕是远远不止,按理实无必要为此区区三百贯而刁难我寿张,然其手下小使……那则未必。”
从旁韦度也冷笑道:“于他而言,这三百贯确实是一大笔钱。……不过我猜他未必敢全部私吞,或只留一百贯,将剩下献于杨监军,一来可以邀功,二来还得一百贯,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时王峻、高晟、周庆、卢平等部将还在堂内,听郑晏揭破那杨承宪的索贿之举,王峻当即大怒,骂道:“这阉竖,我之前看他便不像什么好人,竟还敢索贿,待我去教训他,给他点厉害瞧瞧!”
高晟赶紧伸手拉住王峻,没好气道:“你下手没个轻重,回头把他弄死了,届时都头跟咱们,怕不是要与王、黄二贼一路了。”
天平军乃朝廷“顺地”,杀监军可是大罪。
听了高晟的话,王峻先是一怔,旋即莫名发笑。
“你笑什么?”高晟不解道。
只见王峻咧嘴笑道:“那却是有意思了。……以咱都头的本事,若要造反,必是巨寇,届时濮州有王仙芝,曹州有黄巢,咱郓州有都头,风头须盖过濮、曹二州!”
堂内众人听罢一阵无语,但细细琢磨一下,却不知怎的,也纷纷觉得好笑。
想想也是,天平军总共就下辖郓、濮、曹三州,濮州出了王仙芝,曹州出了黄巢,若郓州再出个陈泰,怕是朝廷都要怀疑,是否是天平军这个军号犯冲,以至于一连出了三方大寇。
“此非天下幸也……”郑晏憋着笑,连声告诫:“王虞候切莫再开这种玩笑,若是传出去,对都头不利。”
“我就是不经意想到,兼堂内都是自己人,才随口一说,在外怎会乱讲?”王峻讪讪地看向陈泰。
陈泰亦是无语。
虽然他对唐廷也无丝毫敬意,但也不至于要去走王仙芝、黄巢的路子,似王、黄二人那般聚众造反,不事生产,仅在各州流窜,屠城劫掠,祸害天下,只会叫这乱世变得更为纷乱。
而这也是他并不看好王仙芝与黄巢之处。
“老周,这边只有你在藩军里待过多年,你可曾遇到这类事?你那边是如何处置的?”王峻忽而询问周庆。
周庆闻言,脸上露出几许玩味之色,笑道:“你知晓我出身魏博,还来问我?”
众人一怔,旋即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
魏博牙军,那是出了名的骄横,连节度使、监军使都敢杀,还会放任一个小小的监军小使公然索贿?
“直接杀了?”王峻带着几分惊讶问道。
周庆摇了摇头,轻笑道:“节使也好、监军使也好,在魏博无不安分守己……似这等小使,若放在魏博,无需都头出面,只需你我瞪他一眼,他便吓得抖如筛糠,还敢索贿?我等牙兵闯到他住处,他还得小心着伺候,好吃好喝供着你我,但有丝毫怠慢,当即就打,若是不慎失手打死,将尸体拖到城外一丢,权当无事发生……”
一番话说得王峻竟有些恍惚,甚至脸上露出向往之色,不禁喃喃道:“这却是痛快……”
“瞎说什么呢?”高晟一掌拍在他肩头,没好气道:“此乃天平,并非魏博!”
“我知道。”王峻摸了摸下巴道:“我就随口说说罢了,难不成还真去杀他?顶多是教训一下……我看那厮外强中干,吓唬一下说不定管用。适才我在城门处骂了他一句阉竖,他分明听见,还转过头来瞪我,我一眼瞪回去,那厮当即便有些慌了……要不我去试试?”
“你莫胡来,都头自会处置。”高晟赶忙拉着他。
从旁,陈泰也在跟郑晏、韦度商议此事。
似杨承宪那般公然索贿,莫说陈泰心下不舒服,郑晏、韦度二人也不建议给,一来这并非一笔小钱,再者,一旦给了,那便是示弱,之后那杨承宪必然再以其他名目索贿,届时给还是不给?给吧,至此成为常例;不给吧,双方撕破脸,头回给的三百贯也打了水漂。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一开始便拒绝。
而问题在于,如何拒绝。
那杨承宪不算什么,关键在于那监军使杨守训。
此人虽无法直接罢免陈泰,然却可仗着朝廷监使,对节使张裼施压,叫张裼将陈泰罢免,因此处理此事,也需小心莫要得罪那杨守训。
为此,郑晏向陈泰献策道:“上策便是设法叫那杨承宪主动罢手,若是不成,便以县内缺钱为由拖着,若拖不下去,便以县内缺钱为由,以请罪之名义,将此事上报节府与监军使院,叫张帅与杨监使皆知晓此事,想来张帅自会处理,且都头以请罪名义,亦不至于得罪杨监军……”
“先生这个主意不错。”陈泰颔首赞道。
郑晏谦逊拱手,旋即压低声音道:“以郑某愚见,除非迫不得已,否则莫要上报节使与监军使院,这或有损张帅与杨监军对都头的看法。”
陈泰了然地点点头。
也是,若连一个监军小使的公然索贿都难以摆平,怎会不影响张裼与杨守训对他的评价?
“说来说去,还是要吓唬那厮一番?”从旁王峻听到,顿时来了兴致,当即摩拳擦掌地便要领下此事。
待众人将王峻劝下之际,周庆也向陈泰献策:“都头,若那杨承宪果真外强中干,不若这般,待过两日围剿张达一伙时,都头带他同去,其间我等使些法子,叫他当众出丑,挫一挫他傲气,这比只吓唬一番,怕是更为管用。”
在旁众将,也是纷纷附和,脸上皆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唔……”
陈泰思忖一下,旋即嘴角亦扬起几丝笑意。
“试试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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