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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尼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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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于地中海的风,一群顽皮而又淘气的女仙,海神尼普顿的子嗣——纷纷伸出无形而又透明的手指,争先恐后地拨弄着一个少年的卷发,时而让它们聚拢,时而叫它们散开。

    她们轻抚着少年如同大理石般平坦的额头,又拂过如同鹰翅般的长眉,并亲吻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一如镀银的铜镜,随着主人所在的环境变化——当他注视着天空时,它们是蓝宝石,当他俯瞰海洋,它们就是祖母绿,而当它们注视着火焰时,则是红宝石与黄金。

    “多米尼乌斯!多米尼乌斯!”急促的叫喊打破了这方小天地的宁静,多米尼乌斯略有不快地蹙眉,他站起身来,望向声音的来处,另一个和他年龄相仿,但穿着紫边白短袍的男孩正手足并用地爬上他的小小领地——一块用来眺望大海的巨大礁石。

    它并不适合攀爬,虽然顶部足够平坦,但这块形如刮灰板的礁石本身的坡度并不平缓,甚至称得上陡峭尖锐,上面还附着着许多半干或是腐烂的海草与锋利的贝壳。

    多米尼乌斯在选定这个地方的时候,就已经命令教仆敲去了一些可能会割伤他的贝壳以及一些粗糙的凸起,但这里依然十分危险,来找他的男孩在距离多米尼乌斯还有四五步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眼前只有一块很小的凹坑可以落足,那里积着水,反射着刺目的金光。

    多米尼乌斯伸出手,一把将他拽到了自己身边。

    他所在的地方原先只能容下一个人,多米尼乌斯的教仆坚持跟着他爬上来,已经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加上这个男孩,这里立即变得捉襟见肘,连转身都难。

    “下去!”多米尼乌斯命令道,教仆瞥了来者一眼,一言不发便纵身跳了下去。

    虽然这个地方距离地面足有一罗马杆(约3米)高,但对于这个角斗士出身的奴隶来说,轻而易举,他落在地上,抬头望着他的小主人和突然来找他的男孩,神情莫测。

    一转头,他看见了留在礁石下的男孩的教仆,对方一脸焦灼、无奈,甚至还带着几分恼怒,他立即在对方没能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抓住了对方。

    他低声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这样的问话同样发生在多米尼乌斯和那个男孩之间。

    如果在平时男孩肯定要羡慕一下多米尼乌斯,对于还未成年的男孩,教仆拥有毋庸置疑的权威,要知道,教仆多数都是被他们的父亲买来管教孩子的,他们手持教鞭,有权对孩子做出任何不会造成残疾和生命危险的体罚。

    无论是他的小主人背不出奥德赛中的诗句,还是出于好奇心,想要去赌场或者是妓院,又或者是如这次一般,将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处境,他们都可以毫不留情地用教鞭恶狠狠地抽打他们的小主人,直到他们重新变得循规蹈矩起来。

    但此时男孩顾不得这些了:“多米尼乌斯,多米尼乌斯,你们家出事了!我……我看到了狮鹫和飞马!”

    多米尼乌斯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危险起来,将男孩吓了一大跳,他还以为自己要说更多才能让多米尼乌斯意识到他们家确实遇到了大事儿——但多米尼乌斯已经在姑母和教仆的教导下学习了数年,怎么会不知道狮鹫和飞马意味着什么呢?

    在罗马要辨识一个奴隶、一个平民、一个富商或者一个贵族,并不是什么难事,除了着装、肤色、标志性的珠宝、随从、坐骑之外,还要看他们是否有权使用和饲养猛兽,甚至于怪物。

    一个富有的商人或许可以拥有骏马和天鹅,但双头蛇蜥和鹰身女妖就只有祭司才能够拿在手中把玩。

    狮鹫和飞马意味着什么?这两样东西几乎不该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渔村里,狮鹫是罗马第一公民凯撒的禁卫军团所独有的坐骑,飞马则是祭司的专属坐骑——它们可以被直接骑乘或是拉拽驮轿。

    这里的祭司还不能是那些籍籍无名的小神祭司,必须是那些侍奉着奥林匹斯山上的主神的大人物。

    多米尼乌斯不再多言,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男孩的肩,如他的教仆般直接纵身跳下了礁石,一落地,他便向自己的家中飞奔而去。

    他的那个角斗士教仆紧随其后。

    男孩直到此时才觉得浑身疼痛,他一路跑过来,几乎没有停歇,现在只觉得幼小的肺中充满了带着血腥味的火焰,他低下头大声地喘着气,一边望着下面皱起了眉头,他不知道该怎么下去,这个高度他可不敢往下跳。

    而他那个愚蠢的教仆还在下面转着圈子,搓着双手,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雷鸣的朱庇特!愿他能够教导我怎么做!?”教仆愁眉苦脸的说道,“要是让我的主人知道这件事情,该怎么好,他总会把我们一起捆起来,叫我们挨鞭子!”

    “那你为何不去跪在他的脚下,抱着他的膝盖,伸手去碰触他的下颌?他准会宽恕你,毕竟他一向说,在市场上,我的价值只有你的百分之一!”

    男孩出言讽刺道,他不太喜欢这个教仆,除了他的愚蠢和怯懦之外,还因为他善于敷衍塞责,满口谎话,对于自己的职责也不甚在心,如果换做其他的教仆,即便自己被割伤,他也会爬上来,跟在自己的小主人身边,或者是把他接下来,但他就为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伤害而却步不前。

    男孩直接在礁石上坐了下来,他也有些发愁。

    这件事情无论是他的父亲知道,还是他的母亲知道,他都会挨揍,但他必须那么做。

    他自言自语道:“如果没有多米尼乌斯,我早就成了一堆石头了。”

    多米尼乌斯和他的姑母搬迁到这里来,也足足有十一年了,来的时候,他还是一个需要被抱在怀中的婴孩,今年他十二岁,但始终没有一个罗马公民站出来宣称多米尼乌斯是他的儿子。

    当人们追问他的来历时,利比达虽然声称他是她兄长的儿子,但没有任何证明,也说不出他的父亲或者是母亲的名字。

    于是人们一致认为这个来自他处的女性带来的这个孩子可能是一个无父之子——也就是没有被父亲承认的孩子,在罗马,这样的孩子除非之后能够得到父亲或父亲家族的承认,否则处境比奴隶也好不了多少。

    甚至有些人暗中称他为阿波塞塔,阿波塞塔并不是一个名字,而是斯巴达人用来遗弃畸形婴儿的一个地方——人们的厌恶与鄙夷简直昭然若揭,甚至于他的姑母也随之遭受嘲笑与讽刺,住宅的墙面上写满了污言秽语——他们都认为多米尼乌斯乃是她与奴隶所生之子。

    多米尼乌斯的姑母是一个富有的妇人,她在这里开了一家面包工坊,物料实在,价格公道,但这依然无法改变他们的处境,作为无父之子,多米尼乌斯不能够进神殿,不准碰触祭品,甚至被街头巷尾的教师们所拒绝。

    这些教师多半是获得自由的被释奴,他们以往在一些家庭中担任教仆或者是诗人的角色,在得到自由后,他们如之前那样靠着自己的学识谋生,但即便是这样的人,也不会允许自己的课堂上出现一个可能是女主人与奴隶所生的孩子。

    在大人这里还算是隐晦的恶意,在孩子这里就会变得格外明显。在多米尼乌斯能够走出家门之后,各种各样的欺凌便接踵而至,朝他扔泥块、丢石子,这都还算是轻的,更多时候这里的孩子们将他视作了一种可以捕猎的动物,他们追赶他,用木棒殴打他,甚至会让自己的教仆动手。

    街道旁的大人们也只是看着并不干涉,他们甚至面带笑意地看着这一切,或许对他们来说,一个无父之子并不值得关怀,或者是畏惧,没有人会出来替他说话,伸张正义,倒是可以让自己的孩子更早地懂得如何战斗。

    但多米尼乌斯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他们的预料——他们以为自己的孩子身边有教仆,又人多势众,必然占据上风,哪怕多米尼乌斯身边也一样有个角斗士出身的教仆也是一样。

    说起来,这也是他们所嘲笑的一个点,他们认为,面包房的女主人利比达出于无奈才选择了这么一个色雷斯奴隶来装点门面,却不知这正中多米尼乌斯下怀,他早已明白,现在自己需要的不是流畅地背出整部《奥德赛》长诗,而是拥有躲避恶意和反击的力量。

    他确实做到了,他在第一战中就和他的教仆合作杀死了三个强壮的对手,并且致残了其中的两个,三死两伤,堪称战绩辉煌。

    相比起赤裸裸的死亡,那些喝令教仆对他们出手的孩子所得的割伤、淤青和骨折就不值一提了。

    附带说一句,那两个受了伤的教仆也等于是死了,一个被斩断了右手,一个被击碎了满嘴的牙齿,他们所承担的职责就是教导自己的小主人,没有了可以写字的手,没有了可以说话的舌头,他们将来最好的结局也就是被打发到农场和工坊里去,在那里不分昼夜地劳作,幸运的话,在几个月内他们就会痛苦地死去,不幸的话,他们就要如牛马般地度过辛劳的一生。

    这件事情当然引起了这些孩子家长的愤怒,他们冲过去找到了这里的官员,向他申诉,寻求正义,并且立即前往尼普顿(这座城市的庇护者)及弗里三女神(不安、嫉妒与复仇)的神殿,奉献了丰盛的祭品。

    这等同于是复仇的前兆了。

    虽然那些孩子并未受到致命的伤害,这些家长愤怒的是他们所认可的秩序受到了挑战——一个无父之子竟然敢如此猖狂。但令人讶异的是,利比达并没有露出惶恐的神色,她去见了朱庇特神殿,请求觐见这位善于谋略的神王在人间的仆从。

    两人进入暗室后,大概只有几个呼吸的功夫,朱庇特的祭司便走了出来,声称这个孩子将会受到他的庇护。

    人们不得不退去,但怨恨,或者说是由此而生的恐惧依然存在,多米尼乌斯在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任何年龄相仿的玩伴,无论他走到集市还是街道,所到之处,人们都会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他。

    如果是一般的孩子,可能早就因为这种无形的压迫而精神崩溃,不敢走出家中半步了,一些心思敏感细腻的人甚至会因此而死。

    但多米尼乌斯似乎并不在乎,甚至乐在其中。

    前来示警的男孩并不在那些有意欺凌多米尼乌斯的人中,相反的,他认为,多米尼乌斯的容貌虽然令人恐惧,却有着不同于凡人的美,他的姑母没有说出他的父亲是谁,或许是因为他的父亲是一位神明。

    他曾天真的与自己的教仆说过自己的猜测,教仆却毫不掩饰地嘲笑他说:“怎么可能?在那辉煌的黄金时代,神明确实经常降临人间,举盾的朱庇特在人间留下了无数种子,其他主神也多有与凡人的风流韵事,但在世间开始变得污浊的白银时代,祂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若不是他们的祭司依然可以在梦中与足生翅膀的使者墨丘利对话,无形与有形的神谕会在耳边、烟雾和动物的内脏中生成,众神的视线依然徘徊在每一刻和每一处——祂们依然无所不在,一如祂们的力量,人们或许会真的以为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已经抛弃了他们。”

    男孩不再说话,只是暗自生气,他始终认为多米尼乌斯肯定有着相当不凡的出身,这让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频繁避开多米尼乌斯,有些时候他们甚至会沉默着同行一段路。

    这个决定救了他一命。

    在一个宁静的黄昏里,他们正一前一后地走着,一只双头蛇蜥突然从两人之间的荒草里窜了出来,它的两头原先正平平伸出,看向不同的方向,但在察觉到有人的时候,两个头就一起扬了起来——朝向男孩。

    当他看清眼前是什么的时候,男孩的头脑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反应,眼看着他就要与双头蛇蜥的视线相碰——它的视线能让任何有血肉的生物变成石头——那是他唯一的想法是自己就要死了,只是不知道变成石头后,是依然保有着人类的知觉,还是会彻底丧失一切感知,哪种更好?苟延残喘还是彻底的断绝生机?

    但就在这时,明明走在他前面,应当对此毫无所觉的多米尼乌斯骤然折身,拔出了随身的短剑,一剑便砍下了那只双头蛇蜥的两个脑袋,两对火炭般的眼睛顿时熄灭,致命的利箭尚未射出便已折断。

    男孩站在那里,甚至说不出一句感谢的话,多米尼乌斯收好了短剑,头也不回地带着他的教仆离开,男孩的教仆反应过来之后,马上抱起了他,把他一路抱回了家。

    这件事情他们谁也没有提起,毕竟谁都知道双头蛇蜥必然是某位祭司的爱宠,一旦被祭司知晓,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脱不了干系。

    最后男孩还发了好几天的烧,他担心会有人找到他,找到他的父母,幸好没有,但多米尼乌斯救了他一条命的事情是毋庸置疑的。

    因此他今天一走出家门,看到了那可怕的场景,便毫不犹豫地跑来警告多米尼乌斯。

    好不容易爬下礁石后,男孩忧虑地询问自己的教仆:“多米尼乌斯能逃走吗?”

    教仆停顿了一下,难得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话,“我觉得不会。”他说的是“不会”,而不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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