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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原本属于布列塔尼库斯的房间让给尼禄也不单单是因为偏心,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那个房间要大一些,并且有着一个向外探出的小露台,他们不可能像关一只鸟儿般的将一只哈耳庇厄关在金笼子里,她必然有着自己的栖息处。
但同样,她也必须保有与尼禄见面的自由。
克劳狄乌斯是主持那场献祭仪式的人。他当然知道尼禄最终能从女祭司和萨提尔的包围中逃走,完全是因为有一只哈耳庇厄将西风神仄费罗斯的力量借给了他,让他能化身鸟儿飞上天空。
与尼禄一样,皇帝一下子想到这只哈耳庇厄或许很早便开始注意尼禄,并且向他提出了警告。
既然如此,他更希望这只哈耳庇厄能够继续为尼禄,为他以及为整个朱利亚-克劳狄家族服务——所以说,布列塔尼库斯为此做出一点小小的让步也不是不可以的事情。
皇帝的船宫最终停靠在奥斯提亚港,飞马拖拽的抬轿直接从船上起飞,一路前往帕拉蒂尼山。
在走上抬轿之前,克劳狄乌斯还给尼禄指出一个地方——这座港口北侧就是波尔图斯港,这是皇帝迄今为止最大的功绩之一,他倡导并新建的人工半圆形深水港能很好地解决河口因泥沙淤积导致的洪水和浅水问题。
“这确实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尼禄真心实意地说道,这座港口可以停泊数百艘大型运粮船,当罗马遭遇饥荒时,这座港口能拯救城中近一百万条生命。
一个纯洁少年的认可,远胜于元老院议员们的无数花言巧语,克劳狄乌斯喜笑颜开,“这不过是身为第一公民必须履行的职责罢了。”他谦逊地说道。
随着飞马升空,黑夜女神倪克斯的脚步也紧随其后,这是一个奇异的景象,光明在他们的前方,黑暗穷追不舍,但飞马终究还是快了一步,当他们自上而下俯瞰整座奥古斯都宫和帕拉蒂尼山丘时,阿波罗金车带来的光芒依然普照大地。
这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它是罗马的起源,也是政治、财富、权力与宗教的中心。
它位于罗马城的中心位置,一边是古广场,一边是马克西米缪斯竞技场,南侧有着一段险峻、陡峭、高耸入云的石头台阶,人们称之为卡西天梯——因为这里曾经有两个居民卡西乌斯与皮纳里乌斯,他们供奉过大力神赫丘力,如今卡西乌斯家族依然是罗马城的名门望族。
而在名为卢珀尔卡尔的山洞里,罗马城的创建者罗慕路斯和雷穆斯曾经被涨潮的河水冲到这里,母狼找到了他们,并将这对双生兄弟哺育长大。
罗慕路斯建立罗马城时,在帕拉蒂尼山周围耕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作为城市的边界,在山丘的西南角,有着一座罗慕路斯小屋,它看上去毫不起眼,只是一座有着茅草顶的圆形木屋,但它可以说是最为朴素的神殿之一,罗马人世世代代虔诚供奉着它。
在第二次布匿战争末期,罗马人在帕拉蒂尼山上为母神库柏勒修建了神殿,并请来了象征她的黑石。
屋大维,也就是未来的奥古斯都出生在帕拉蒂尼山的东部,一个叫做公牛首级的地方。
后来他又住在了一个演讲家位于“羊径”的老宅里,在凯撒被杀后,他买下了位于帕拉蒂尼山西南角的霍腾西乌斯的住宅。
那时候这座住宅还只是一栋两层的小楼,距离罗慕路斯故居和天梯都很近。这座住宅比起其他富丽堂皇的建筑而言,简直就是寒酸之极,地面没有珍贵的大理石和马赛克,房间里也没有取暖的设施,以至于每到罗马的冬季,奥古斯都就必须去他的另一个朋友家睡觉,那里会更舒适一些。
作为罗马的第一公民,奥古斯都事实上是一个非常简朴的人,甚至称得上是毫无欲望,他吃得简单,住得简单,对出行也没什么要求。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对于这栋住宅虽然不满意,但还是没有什么改动。他只是一次次地购置邻近的住宅,以扩大自己的居所,这更有可能是出于政治原因——毕竟他需要一个广阔的空间和众多的房间来接纳他的被保护人、盟友以及下属。
最终,奥古斯都的整个住宅群覆盖了帕拉丁山西侧的广阔区域,这座朴素又宽阔的住宅曾经被烧过一次,元老院发起了重建募捐,各阶层人士都按照自己的收入比例进行了捐款。
不过奥古斯都并没有愚蠢地将这堆堆积如山的财物纳为己有,他只是象征性地取用了一点,规定每个公民只需付出一个第纳尔(第纳尔是银币),不过他没有拒绝元老院与民众授予他的荣誉,他居所的门柱被允许挂着月桂花环,大门上方有着“致拯救公民的英雄”的铭文。
不仅如此,他宅邸的大门上,还有着一座三角门楣,这让这座住宅更近似于一座神殿,而非普通的建筑。
帕拉蒂尼山丘上矗立着许多神殿,西边有胜利女神神殿、库柏勒神殿,东边有阿波罗神殿。
在奥古斯都宫中,还有一座小型的维斯塔神殿。
不过这并不是凯撒的特权,在家中供奉不同神的神龛是罗马人的习俗。一般而言,除了家神之外,罗马人通常会供奉维纳斯与朱庇特,还有就是他们的神圣始祖,譬如克劳狄家族会在宫殿中修建供奉战神马尔斯。
在中庭,还有一个家谱室,里面除了文书之外,还有装在对开门的木神龛里的蜡面具,这些蜡面具都是从死去的先祖脸上拓下来的。
平时它们被谨慎地保藏在可开关的木制神龛中,遇到隆重的庆典或重要事件时,它们就会被请出来,人们认为这样可以让先祖更好地保佑他们。
回到罗马后,克劳狄乌斯便变得忙碌起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虽然说,皇帝完全可以在卡普里岛上处理政务、指挥战争,但总有一些虽然不大却需要解决的事情要等他回到罗马后解决。
作为皇帝的妻子,梅萨利娜再次显露出了自己对罗马的控制力,她开始大肆招揽皇帝身边的人——克劳狄乌斯身边的那些奴隶官员,军队中的将领、各个行省总督、元老院的议员们甚至有名的富商、骑士、学者……几乎都被她一网打尽。
她急切地将自己的儿子布列塔尼库斯推到众人面前,但这个可怜的孩子尚未从那场劫难中彻底地恢复,这让他显得迟钝而疲惫,反而给人们留下了不少坏印象。
而小阿格里皮娜却一反之前的做派,变得谦恭温和起来。
不过她也如在卡普里岛上所说的那样,并没有给尼禄太多的休息时间。在回到罗马的第三天早上,她便装扮妥当,催促尼禄和她一起去见姨妈莉薇娅。
这座宅邸位于奥古斯都宫北面,库柏勒神殿露台的下面,水渠与门楣上的铭文告诉人们这是莉薇娅的房子,但这位莉薇娅并不是现在的这位莉薇娅,而是奥古斯都的第三任妻子,提比略皇帝的生母,同时也是尼禄的高祖母。
如今她已经被视为尤利乌斯家族的一员,并且经由克劳狄乌斯神化,获得了奥古斯塔的称号。
如今她的神殿与奥古斯都的神殿正并排矗立在罗马广场上,这份属于她的小小财产一直被空置着,直到小阿格里皮娜与妹妹莉薇娅再次回到罗马,这所精致而又华美的宅邸便被皇帝作为莉薇娅的遗产赠送给了她们。
虽然面积无法与奥古斯都宫相比,但论起奢侈与美妙,奥古斯都宫却要稍逊一筹,这里墙壁、地面、穹顶、中庭水池、柱子都是由色彩斑斓的大理石装饰的,线板镶嵌金箔,地上处处都有着贝壳与大理石的马赛克拼画,墙上绘制着与神祇有关的绚丽壁画,包括希腊、罗马和埃及的。
而在庭院当中矗立着一尊奥古斯都的雕像,这是一尊大理石雕刻而成的雕塑,抹着彩色颜料,让它看起来更如一个真人,奥古斯都身着甲胄,挽着斗篷昂首看向天空。
而在奥古斯都的身周,则环绕着奥林匹斯山的众神,阿波罗和狄安娜分列两侧,上方是执掌雷霆的朱比特,下方是握有财富与死亡的普鲁托,而一只骑着海豚的小爱神丘比特靠在奥古斯都的右腿处,这暗示着他虽然只是凯撒的养子,却依然传承了维纳斯女神的血脉。
小阿格里皮娜带着尼禄在这座雕像前驻足,并要求他向雕像行礼。
这不仅是他的祖先,也是神明。
在更深处的房间里,尼禄见到了他将来的老师塞内加,小阿格里皮娜与妹妹莉薇娅一同退出了房间,将一个单独的空间留给了这两个男人。
塞内加,那个眼神锐利的五十多岁男子,在提比略皇帝统治时期就已担任罗马的会计官,后来又进入了元老院,成为了六百名议员中的一个。
他曾经短暂地焕发出仅属于自己的光彩,无奈的是提比略皇帝死去之后,即位的是性情古怪、妒贤嫉能的卡利古拉。
塞内加一开始婉拒了小阿格里皮娜的邀请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甚至有些恐惧这件事情,无奈的是……
维纳斯女神为何能够在被人所爱的时候又令人畏惧呢,正是因为爱情总是来的那样气势汹汹,不容反抗。
他有妻子,两人也有着极深的情感。他甚至说,妻子就是他的生命,这让他顽强地抵抗住了小阿格里皮娜的诱惑,却没能在莉薇娅面前坚持到最后。
当然,他们并没有实质性的关系,无论是男方还是女方,都保有足够的克制,毕竟早在几十年前,奥古斯都就曾经立下了“通奸罪”的罪名,并且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女儿与她的情人绳之于法。
但当莉薇娅跪在塞内加脚下,抓着他的托加长袍苦苦哀求时,塞内加还是动摇了。
朱红色的小会客厅中,色彩缤纷的壁画前——画家使用了透视技法,为这里的主人与宾客创造了一座永远不会枯萎和凋零的庭院,月桂树,香桃树、柏树、松树、栎树、石榴树、柠檬树……树下是玫瑰、鸢尾、紫罗兰和罂\粟……各种各样的鸟儿在鸣叫、飞舞和栖息……
年逾五十的中年人正端坐在一张宽扶手椅上,他一手支在扶手上,一手拖着自己的下颌,凝望着窗外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完全沉溺在了自己的思想中。
他曾经被年轻的卡利古拉所嫉妒,又在民众和贵族们中享有盛誉,当然不会是个丑陋之人,只是疾病与流放的折磨,最终还是让他丧失了以往大半的风采。
如今的塞内加,头发稀疏,眼袋大而沉重,层叠的皮肤几乎让你看不见他的脖子,他给尼禄的第一感觉就是——这是一块在燃烧途中熄灭的炭火,他早已冰冷,却因为心中的不甘而保留着最内里的一点火星。
现在或许只要吹进一缕新鲜的风,他就能重新迅猛地燃烧起来。
塞内加听见了尼禄的脚步声,他转头望去。
因为早就知道尼禄将来会是他的学生,他的眼神是凌厉而又苛刻的,他不是奴隶,在履行一个教师的职责时,他也可以说是等同于尼禄的另一个父亲——一个父亲对于儿子总是有着莫大的权力,他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捕捉这孩子身上任何的一个错处,再来严厉的指责他。
即便他的想法与小阿格里皮娜是一样的,希望尼禄能够在将来成为罗马皇帝,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就如同一个人驯服大象最好的时机,就是在它还是个幼象时,当它习惯了铁链和鞭打,就不会对那些温和的指责做出什么激烈的反抗。
可他所想的一切在见到尼禄的瞬间化作了乌有,他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置信,他的嘴巴微微的张开着,仿佛整个地狱就要从他的口中喷泻而出。
当皇帝以及皇帝的奴隶在见到尼禄的时候,他们所想到的就只有一个人——尼禄的外祖父日耳曼尼库斯,可对于塞内加来说……
他当然见过日耳曼尼库斯,但比起日耳曼尼库斯,卡利古拉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般盖掉了他的前半生——包括提比略与日耳曼尼库斯。
卡利古拉是日耳曼尼库斯的亲生儿子,两者之间必然有着相似的地方——所以,塞内加看到的不是日耳曼尼库斯,而是卡利古拉。
他依然深刻地记得,卡利古拉曾经召见过他三次。
第一次的时候,卡利古拉听说了他擅长演讲,便将他邀进宫殿,命令他对某个事件发表自己的看法。
那时候塞内加还天真地以为,这是新皇帝需要他展示自己的才能,他立即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段,精彩的开头,详实的内容,有力的结尾。
当他做出那个有力的手势,在一派澎湃激昂的眼神中结束自己的演说时,在场的所有人都开始为他鼓掌——卡利古拉也不例外,但他却陡然从狂热之中清醒了过来,他从皇帝的眼中看不到欣赏,反而看到了一丝叫他毛骨悚然的东西……
卡利古拉的笑容并不发自于内心,而像是一张面具似的卡在了他的脸上,他拍打手掌,但更像是对一个满手血腥的角斗士,而非一个盛名卓著的演说家。
第二次他被邀请至皇帝的宴会,宴会上极尽奢奢靡,数不尽的玫瑰花瓣被丝绸顶篷兜着,在宴会达到最高潮的时候,纷纷扬扬的洒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人们高声欢呼,赞美他们的皇帝卡利古拉。
一个诗人被这样的景象而被迷惑住了。他堪称僭越地走出了自己的位置,来到厅堂中间,宣称要为皇帝做一首诗。
他同样是个有才能的人,至少在罗马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他的诗作中满是对皇帝卡利古拉的溢美之词,若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被他的诗作所感动,大加赏赐,卡利古拉也这么做了,但第二天一早,塞内加就听说诗人的尸体在台伯河中被发现,被发现的时候,他的口中填满了揉碎的玫瑰花瓣。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卡利古拉将他邀请到了自己的私人书房里,皇帝与塞内加说了什么无人知晓,只是在塞内加在回家之后便立即病倒了,而且是非常严重的肺病。
他咳嗽、呕吐、喘息,亚希彼斯(医药)之神的祭司为他带去了草药,他的家人也为他在阿波罗、亚希彼斯以及其子女的神殿中举行了隆重的献祭仪式,祈求健康早日回到他的身体中,但他的身体还是彻底的衰败了。
他声音嘶哑,萎缩的肺部已经供不起他长篇累牍地说上一连串的话,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两三次,还要大口喘息,他不可能再成为一个演说家了,他只能将自己所有的心得全都记录在纸张上,而非依靠口舌向民众以及贵族元老们宣扬,这让他非常痛苦。
他甚至想过要用自杀来结束这漫长的折磨。
幸好在他再也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卡利古拉死了。
但他留给塞内加的阴影或者说威慑依然存在。
尼禄的出现简直就像是将过往的噩梦又重新带到了他的面前。
同样的年轻,同样的俊美,同样的具有着别样的魅力。
塞内加曾经如此形容过卡利古拉,他仿佛是神灵的一个造物,用最为极致的邪恶与最为极致的权力糅合而成,一看他,便知道末日是什么样子。
这样的感觉再一次降临到了他的身上,让所有人都没有想象到的事情发生了——这个一向稳重、理智、矜持的学者突然拉起了自己的托加长袍,罩上了自己的头,掩住了自己的面孔,他颤抖着,一言不发的跑过整个厅堂,从尼禄的身侧冲了出去,甚至来不及穿上鞋……
他就这样一路冲出了莉薇娅的宅邸,一头扎进了街道中,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意识到这意味着塞内加极其坚决的拒绝了尼禄后,小阿格里皮娜立即转过头,对她的姐妹怒目而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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