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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许这话是对着小花奶奶说的,小花奶奶听明白以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大声嘟囔着:“脚杆上的黄泥巴都还没甩干净,装什么城里人。”
“骂人就骂人,说那些城里话作甚。”
她很好意思。
却是把撇儿给一把子整得脚趾抠地,不太白皙的脸,轰的一下就红了。
人老了,并不会变得睿智,反而脸皮会越来越厚。
姜宝儿懒得搭理小花奶奶了,跟她这种人说不清楚,她认真地对撇儿道:“撇儿哥哥,你没事的时候就去德爷爷那里,让德爷爷教你多认识几个字吧!”
他们大队过去是有一个小学的,姜野和姜珩他们都在那里读过书,但十年运动开始,大队的老师怕被殃及,就都辞职不干了。
然后大队的小学就成了知青点。
周围几个大队的小学也都陆续撤了,现在离他们最近的一座小学,在山脚下,挨着公社的。
大人从公社走路到家里,都要一两个小时,如果撇儿他们这些小孩去读书,那就要走更长的时间,所以他们大队的小孩子就都没有去读书了。
只有原本读到初中的,还在坚持读书,希望初中毕业以后去考个工作。
“小花姐姐,你等花嬢嬢身子稍微好一些了,也要去德爷爷那里学习认字,至少要把一到十的数字学会,还有花嬢嬢的名字也要学会,你学会了以后回来教给花孃孃,不然工作安排不下来的。”
这也是她今天过来找姜小花的目的。
姜建国说了,可以给小花妈妈安排一个食堂的工作,但就算是食堂的工作也不能大字不识一个,每个月领工资的时候,是要签字的。
工资发的都是现金,要现场点清楚才能走,免得后续扯皮。
所以最最最基础的数数也要会。
姜小花一听,连连应好,她热切地过来拉着姜宝儿的手:“宝儿,谢谢你,我一定会学会,也一定会把妈妈教会的。”
小花奶奶不乐意了:“宝儿,你爸爸那么大的官,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哪里就用得着去学那些?”
“别不是你故意找的借口,学会以后你又说我们是文化人,给小花娘弄到牛棚去。”
在小花奶奶的世界里,识字就等于文化人,过去文化人是值钱的,受人尊敬的,但现在文化人都在牛棚或者知青院。
她看到那些人,觉得那些人老惨了,老造孽了。
“宝儿跟小花又没有仇,怎么会把花嬢嬢弄去牛棚。”撇儿一脸莫名地问小花奶奶。
小花奶奶自有她的逻辑:“是没有仇,但她跟小花也不好啊!”
“当然,跟你也不好,就你和小花他们莽得很,一天天的净是去捧她的臭脚,今天姜建国给那么多人都送了粮食,咋没有给你家和我家送一些?”
撇儿天天在大队乱窜,今天姜建国发粮食的时候,他还溜达过去跟姜宝儿一起玩儿了一会儿呢。
他听了小花奶奶的话,疑惑更甚:“我家和你们家,没有到吃不起饭的地步呀。”
“黑娃子他们家多穷啊,她妹妹因为没有厚衣服穿,冬天都没办法出门,黑娃有的时候饿得走路都打晃,黑娃妈妈还病着。”
他们家和小花家里的人,至少都是健康的,还有大人在。
大家虽然都穷得很稳定,但只要家里的大人是健康的,每天都下地挣了工分,再把自留地里种上粮食,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黑娃他们家那么恼火,是因为家里没有壮劳力,大队让开荒那会儿根本就开不来,所以没有自留地。
去年冬天黑娃妈妈又病了,黑娃还小,现在刚开春,野菜还没有长出来,他一个人根本就养不起他妈妈和妹妹。
撇儿跟姜宝儿一起玩儿的时候,很羡慕姜宝儿。
但看了村里有些人,又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福了,所以很知足。
小花奶奶被撇儿怼得无言以对,把屎尿片子往盆里一砸,气咻咻地走了。
心里骂着撇儿:这个灾舅子,纳闷这么莽,咋就不晓得顺着我的话来说呢,粮食这种东西,谁会愁多呀。
小花不好意思地对着姜宝儿笑了笑,小声道:“宝儿,你别管我奶说了什么,你就当她是在喷粪,你放心我一定会去跟德爷爷学习的。”
她在心里畅想着,如果妈妈去了城里上班,她是不是也能去城里,是不是也能读书。
然后就可以像宝儿一样,说出那种四个字四个字的话。
此时的小花,忽略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姜宝儿压根儿就还没有去学校读书。
虽然姜宝儿上辈子读了大学,但这辈子应该还是一个实打实的文盲。
所以姜许领着姜宝儿回家的时候,就问了:“宝儿,你是从哪里听到的这个成语?”
他觉得,妹妹自从去过医院后就变得稳重了许多,没有以前那么闹腾活泼了。
懂事了很多。
但他私心里并不希望姜宝儿这样。
三岁的娃娃,要那么懂事干什么呢?
他希望他的妹妹,能永远都无忧无虑。
永远在家里当一个小霸王。
姜宝儿给撇儿和姜许一个人分了一块蒲江米花糖,回答姜许的话:“听收音机听到的呀。”
姜宝儿喜欢听收音机姜许是知道的,就没有再多问。
接过米花糖啃了起来。
撇儿也接过米花糖,笑眯了眼睛:“谢谢宝儿。”
他超级喜欢吃这个米花糖,比大白兔还喜欢。
米花糖脆软脆软的,很好吃,主要的是一块很大,他可以拿回家一人分一点。
大白兔不好分,他就只有自己吃了。
因为姜野他们都还要读书,所以第二天天不亮,姜建国就带着一家子回县城了,姜宝儿一觉醒来,就发现换了个被窝。
她吃过早饭,见张春妮在抓耳挠腮地看书,那样子跟姜野一模一样,走过去,踮起脚看了看书本,问:“妈妈,怎么了?”
张春妮苦恼地道:“这个字我明明看了很多遍,你大哥也教了我很多次,我咋个就还是不知道它怎么读呢?”
姜宝儿脆生生的道:“妈妈,这个字读党,党员的党。”
她心道,他们家不愧是反派之家,这个党字明明很简单,笔画也少,妈妈却愣是学不会。
“啊……我知道了。”
“那这个字呢?”
“腐,腐败的腐,贪污腐败的腐……”
张春妮一连请教了好几个字,就投入地念了起来。
她想着,闺女上辈子都读了大学,这辈子肯定也是要读大学的,可不能有一个文盲妈妈。
姜宝儿没有打扰她,背上自己的小挎包就下楼去找贺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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