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中文 > 都市小说 > 双脚踏泥,为他们撑腰 > 正文 第28章:国债

正文 第28章:国债

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临江落了入冬头一场雪。

    雪不大,落地就化。报刊室的炉子烧得旺,管理员宋大姐往里添了两块蜂窝煤,嘟囔今年煤紧,要省着烧。

    陶爱民把当天的报纸理顺、插架,回到桌角,翻开自己那本小账。

    国债行情,他记了七个月。九十七块五吃进三万面值那天,他在本子上画了一条线,线后头写了一行小字:一百零五,走。不贪。

    十一月,临江证券业务部门口的小黑板上,九一年国库券挂牌价爬到一百零三。十二月上旬,一百零五。他没有动。

    那几天营业部门口总聚着一堆人,围着小黑板议论。一个戴皮帽子的说,年底能看到一百一;旁边人笑他没根,两人差点吵起来。陶爱民站在人堆外头听了两句,走了。

    行情这个东西,越有人喊价,越要走自己的线。

    十九号那天,黑板擦过,粉笔字换成了:一百零七。

    他中午又去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第二天一早,去了柜台。

    “同志,出。“他把三万面值的国库券从挎包里取出来,码进铁栅栏底下的凹槽。

    柜台里的姑娘抬眼看了他一下。学生模样,出手就是三万面值,这种客人一年碰不上几个。她抽出放大镜,一张一张过:看水印,摸版纹,又抽了两张对着窗光照。

    验完,点钱。没有点钞机,全凭手。一百张一沓,皮筋扎好,一沓一沓从栅栏底下推出来。

    点到最后,姑娘多嘴了一句:“不再等等?看着还要涨。“

    “落袋为安。“陶爱民说,“涨上去的,是别人的了。“

    三万二千一百块。

    他把钱贴身装好,包带勒在肩上,走出营业部。街上化雪,泥水混着煤渣。他一步一步走回学校,没逛街,没下馆子。

    成本二万九千二百五,到手三万二千一百,账面利润两千八百五十块。七个月,百分之九点七。

    不算厚。

    跑国库券那两年,一趟合肥一趟南昌,挤车、蹲站、睡浴室,利润比这厚。可那时候缺本钱,挣的是腿钱。如今本钱攒起来了,就该换一种挣法——挣趋势的钱,挣信息的钱,不挣辛苦钱。

    出手那天晚上,同宿舍的赵德海问他:“都说到年底能涨到一百零八,你急什么?“

    “我定的线是一百零五。“陶爱民说,“多出来的两块,是别人运气,不是我的本事。“

    赵德海撇撇嘴,没再问。问也问不出更多——这人的账,从来不给人看第二页。

    元旦后他又去了一趟营业部,黑板上一百零八了。他站了半分钟,转身走。心里像有人拿小钩子挠了一下,挠完就过去了。

    券卖完了,人没闲着。

    合肥有个宋头,圈里人叫他把号头子,手底下七八个乡下收券人,货散,价低,凑不成大数。南昌万寿宫有家邮票社,涂老板开着,门面上卖邮票,后屋收国库券,手里压着现钱,专吃大单。

    这两个人,是他跑了两年腿攒下的交情。一个有货没钱,一个有钱没货,中间差的,就是一条信得过的线。

    十一月中,他去邮电局挂了个南昌长途。长途要排队,轮到他,手心里全是汗。

    “涂老板,我给你搭个桥。合肥有货,面值一万上下,价钱你们两家自己谈。我不管价,只抽面值的三个点。货你验,钱他点,我不沾手。“

    电话那头沉了一会儿。“小陶,你人不到场?“

    “我不到场。人到场,这钱我就不好意思抽——我抽的不是跑腿钱,是保人的钱。宋头的货,两年了,出过一张假券没有?“

    “……两个点行不行?“

    “不行。“陶爱民说,“三个点里,一分是给宋头手下人喝茶的,一分是电报和长途的茶水钱,落到我手里的就一分。两个点,这条线我搭不下来,你也得另找人。“

    “你这嘴。“涂老板在电话那头笑骂,“发货。“

    回来路上他进了趟储蓄所,存两万,活期。留一万二千一百在手边——做中介要垫电报费、周转头寸,现金不能压死,也不能全露白。这习惯是跑券那两年养下的:钱分两处,一处生息,一处办事。

    第一趟,面值一万,成了。汇款单上三百块佣金,附言栏空着。

    第二趟出过一点岔子。宋头发货迟了三天,涂老板那头不悦,来信的话头很硬。陶爱民两边各去了一封信,给涂老板说迟的三天里行情没动、货一两不少;给宋头说下批货再误期,这条线他只好另搭别人。两头都回了软话,货照走,钱照结。

    到一月,前后搭了六趟。面值从八千到一万二不等。最大的一单,涂老板压价压得凶,宋头拍来电报骂娘。陶爱民两边各去了一封信:给宋头的信里,自己让出半分佣金;给涂老板的信里,添了一句“下批货比这批齐整“。两头都落了面子,单子成了。

    事后宋头写信来问那半分是什么意思。他回了七个字:路长,不挣最后一分。

    六趟佣金,合计一千八百块。电报费、长途费、信纸邮票,他都记进成本栏——一毛五一个字的电报,六趟下来花了九块多。做中介看着不动腿,动的是纸和墨,一样是本钱。

    第七趟,他没有搭。他给宋头去了封信,说年后这条路要收一收。宋头回信骂他死脑筋,有现成的钱不挣。骂完,照旧寄来一包芜湖瓜子。

    他看得明白:转让市场一放开,差价一年比一年薄,这碗饭吃到头了。饭吃到头,人情不能吃到头——线留着,路以后再说。

    报刊室的勤工俭学,八块一个月,他领了十一个月,八十八块。钱薄,可这是学校发的,干净,记账的时候单列一栏。

    一月中旬的一个夜里,他在宿舍合账。

    现金、存款、汇票兑开的,拢共三万三千九百八十八块。

    这一年的增量,他用铅笔在底下拉了一道横线:国债,两千八百五十;中介,一千八;勤工俭学,八十八。合计,四千七百三十八。

    他盯着这行数看了半天,又添了一行小字:比跑十趟车少,但不动腿、不缺课、不担险。

    写完,合上账本,塞回褥子底下。

    腊月里报刊室清闲。他照常值班,把积压的旧报纸一份一份理出来,按月捆好。翻到一摞《解放日报》的时候,手停住了。

    十一月底的一张,中缝,铅字小得要贴到纸上才看得清,夹在一条修锁广告和一条征婚启事当中:

    上海将发行股票认购证,每张三十元。

    他把这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倒回来,看了第三遍。

    三十块,一张。一个工人小半个月工资,换一张纸。这张纸买的是什么?买的是一个“可能“。

    他想起九十七块五那天。当时营业部门口也是一片观望声,都说国库券是死钱。后来呢?

    头顶的灯泡嗡嗡响。他把报纸照原样插回架子上,坐回桌角,往炉膛里添了最后一块煤。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http://www.badaoge.org/book/162115/5940873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