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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烬沉降,煞气归寂。
方才席卷整片实验舱的狂暴杀机彻底消散,阴阳对冲的震荡余波缓缓褪去,漫天翻飞的黑垢碎屑、布料残片、细碎骨屑徐徐落地,重新铺满满目疮痍的锈蚀地面。两具高阶煞傀瘫软在地,残破的躯体彻底失去了往日的灵动与暴戾,胸腔炸裂的创口狰狞可怖,残存的黑袍碎片黏着黑血与灰土,静静躺在冰冷的残骸堆中,再无半分生机涌动。
空旷辽阔的地底舱区,彻底回归死寂。
唯有空气里残留的淡淡硝烟、朱砂燃烧后的温热气息、混杂着陈年血腥与腐朽霉烂的复杂味道,无声印证着方才那场险些颠覆生死的惨烈鏖战。凝滞的墟气缓缓流动,一点点抚平战场残留的紊乱气场,数十年镇守中层舱区的双傀杀阵,终究彻底覆灭于此。
三人紧绷了十几分钟的身躯,在绝杀落幕的瞬间,骤然被极致的脱力彻底吞没。
没有一人刻意逞强,也无人维持紧绷的站姿,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接踵而至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与剧痛。全身的力气仿佛都在方才的绝境博弈、攻防拉扯、绝杀破局中彻底耗尽,四肢百骸酸软无力,连站直身躯都成了莫大的负担。
林宇身形微微一晃,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顺势后退半步,后背重重靠在身后冰凉坚硬的铁舱钢架之上。冰冷刺骨的金属寒意透过单薄衣料瞬间浸透脊背,勉强压下脑海残留的眩晕与燥热,稳住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左臂的抓裂伤口此刻彻底炸开痛感,先前被极致战意与绝境紧绷强行压制的剧痛,此刻层层叠叠翻涌而上,火辣辣的灼烧感顺着整条小臂蔓延游走,皮肉创口微微蠕动,每一寸肌理都传来撕裂般的酸涩刺痛。残留的阴寒墟气依旧死死缠在伤口脉络之中,冷热交织的诡异痛感反复冲刷神经,让他整条手臂微微发颤,根本无法随意发力。肩头新增的擦伤火辣辣发烫,表皮磨破的创面贴着衣物,轻微的摩擦都能带来刺骨的痛感,新旧伤势交错叠加,不断透支着他残存的体力。
他微微垂首,胸腔起伏急促粗重,沙哑的呼吸在死寂的舱区里清晰回荡,额角密布细密冷汗,顺着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混着尘土与血渍,在脸颊拉出一道道浅淡的水痕。视线微微发虚,眼前的残破舱体、倒地的傀体、满地的残骸碎渣,都在疲惫的冲击下微微晃动,久久无法平复。
不远处,陈风也缓缓靠在另一侧的锈蚀铁舱支架上,身形微微下沉,卸去全身力道。
方才强行发力、极限卡位的动作,彻底加重了肩头的撞击伤势。原本只是肿胀淤青的肩骨,此刻胀痛刺骨,僵硬的皮肉紧绷发硬,抬手的动作都带着沉重的桎梏感,臂膀几乎抬不起来。皮下淤血不断蔓延扩散,暗沉的青色顺着肩颈肌理悄悄蔓延,每一次呼吸起伏、每一寸躯体转动,都会牵扯受损筋骨,传来沉闷持久的钝痛。
他微微偏头,松开始终咬紧的牙关,唇角紧绷的线条缓缓松弛,眼底的锐利锋芒被浓重的疲惫覆盖。常年精准控场、冷静拉扯的躯体早已抵达极限,双腿微微发酸发僵,脚掌踩在碎玻璃与黑垢之上,依旧能感受到持续的震颤乏力,方才高强度的节奏拉扯、精准输出,几乎耗尽了他全身的体能储备。
叶婉站在两人身侧,单薄的身躯轻轻晃动,最后缓缓倚靠着冰冷的舱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的伤势不在皮肉,却比两人更为致命。极致催动惧瞳带来的神魂透支与阴气反噬,此刻彻底爆发开来,识海深处持续传来撕裂般的胀痛,脑海里嗡嗡作响,无数残魂的细碎低语依旧残留在感知深处,迟迟无法消散。视野时不时短暂花白、虚化、错位,眼底的青光彻底黯淡褪去,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与虚弱。
唇角溢出的血丝已经干涸,留下一道暗沉的猩红痕迹,衬得她本就苍白的脸庞愈发毫无血色,唇瓣泛着病态的青白。脏腑之间隐隐翻涌着腥甜滞涩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神魂透支的昏沉与疲乏,浑身绵软无力,像是浑身筋骨都被抽离,连睁眼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三人各占一隅,静静靠着冰冷的铁舱框架喘息,无人说话。
整片地底实验舱死寂无声,只有三道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交织回荡,在空旷荒芜的空间里层层折射,带着劫后余生的沉重与疲惫。满身伤痕、通体疲惫,剧烈的痛感持续侵蚀心神,可没有一人敢彻底放松、肆意休憩。
心底的警惕,从未有一刻松懈。
这座深埋地底的邪宗禁地,从踏入第一层开始,便处处透着无解的凶险与蛰伏的杀机。楼上那些畸变的病号傀已然难缠至极,中层镇守的高阶祀傀更是险些将三人彻底覆灭,几番绝境拉扯、生死博弈,才勉强险死还生。
仅仅是地下一层的实验区域,便凶险至此,杀机层层、死局重重,步步踩着生死边缘前行。
那更深、更暗、更古老的地下二层,必然藏着更为恐怖、更为诡异、更为超出认知的隐秘与杀机。
短暂的喘息过后,林宇最先压下所有疲惫与痛感,率先回过神来。他缓缓抬手,动作略显滞涩、小心翼翼,尽量避开左臂撕裂的创口,从随身的背包里翻出简易的止血绷带、消毒药剂与止血药膏。指尖的轻微颤抖,暴露了他尚未褪去的脱力,可眼底已然重新凝起沉稳的冷光。
“速处理,不逗留。”
他低声开口,声线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简短四字,点破当下处境,也提醒着另外两人,此地绝非安全之地,片刻停歇已是极限,绝无长久休整的余地。
陈风闻言缓缓点头,强撑着酸胀麻木的臂膀,抬手接过递来的药剂与绷带,侧身背对两人,借着舱体透下的微弱冷光,沉默处理肩头的淤伤与磕碰创口。他动作娴熟利落,纵使臂膀发力滞涩,依旧精准地揉搓药膏、缠绕绷带,将伤势简单固定,最大限度稳住状态,避免伤势继续恶化、拖累后续行进。
叶婉也抬手轻轻拭去唇角残留的暗红血渍,指尖微凉,触碰唇角创口的瞬间,细微的刺痛感传来。她微微敛眸,闭目调息数息,强行压下识海的胀痛与脑海的昏沉,将涣散的心神尽数收拢,待到视野彻底稳定、神魂稍有平复,才接过轻薄的止血棉片,轻轻按压平复体内翻涌的气血。
三人处理伤口的动作都极为迅速,没有多余的矫情,没有无谓的停顿,全程沉默高效、干脆利落。
皮肉的灼痛、筋骨的酸胀、神魂的刺痛依旧清晰存在,伤势并未彻底痊愈,只是暂时被药物压制、被绷带束缚,勉强稳住伤情、锁住状态。可所有人都清楚,在这座无尽凶险的地底炼狱之中,能活着、能站起、能前行,已是最大的侥幸,根本没有资格奢求完好无损、彻底休整。
短短数分钟后,三人尽数收拾妥当。
林宇绑紧左臂绷带,将松动的衣料扯平,遮住狰狞的创口,掌心握紧桃木钉,重新沉下心神,目光扫过整片狼藉的实验舱区。满地碎渣残骸、两具瘫软的傀体、斑驳的血痕黑垢,无一不在诉说着方才的惨烈厮杀。他视线快速扫过四方,确认周遭再无潜藏杀机、无残存异动之后,才缓缓抬步,朝着实验舱区最深处行进。
整片大型实验舱纵深极长,层层排布的残破舱体一路延伸至黑暗尽头,冷光灯的照射范围终究有限,尽头的区域彻底沉陷在厚重的阴影之中,看不清具体形貌,只隐约能看见一道暗沉的轮廓,静静蛰伏在黑暗深处。
三人并肩而行,步伐沉稳却略带沉重,踩着满地细碎的玻璃残渣与干硬黑垢,鞋底摩擦地面的细碎声响,在死寂的舱区里格外清晰。一路向前,沿途尽是废弃破败的实验设施、坍塌的金属框架、风化锈蚀的器械残骸,墙面上布满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与墟气冲刷的暗沉污渍。
无数民国时期的实验编号、褪色的油漆字迹、规整的西式线条、精密的器械纹路,尽数残留在墙体与设备之上,带着浓郁的近代科研风格,透着人为改造、后天开发的痕迹,处处彰显着这里曾经是近代人为开辟的实验禁地,是用以研究墟气、驯化诡物、开展禁忌实验的人工场区。
一路行至舱区尽头,视野豁然开朗。
尽头没有继续延伸的实验舱体,也没有人为修筑的通道房门,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嵌在山壁岩体之中的老旧石阶,笔直向下,深深扎入下方无边的黑暗里。石阶由整块原生岩石开凿而成,表面粗糙凹凸,布满厚重的青苔痕迹与岁月风化的斑驳纹路,边角早已被长年的阴湿气流打磨圆润,触手冰凉刺骨,透着历经千百年的古老厚重感。
站在石阶入口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同于上层实验区的腐朽霉烂、铁锈血腥、人工死寂,下方升腾而起的气息更为苍茫、古老、荒芜,带着原生大地的厚重沉寂,以及亘古岁月沉淀下来的阴冷肃穆。没有人工改造的刻意痕迹,只有天然岩体的粗粝质感,以及深埋地底、沉淀千年的原始气场。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凝重与警惕。
没有迟疑,林宇率先抬步,稳稳踏上粗糙的岩石石阶,缓缓向下行进。陈风紧随其后,叶婉落在队尾,三人保持紧凑的警戒阵型,稳步下沉,一步步远离这片满目疮痍的近代实验区,踏入未知的深层地底。
越往下走,周遭的环境变化愈发明显,层次分明,截然不同。
上层的石壁尚且保留着民国时期的水泥浇筑痕迹、规整的人工砌缝、西式的装饰纹路、实验标记的字迹,处处是近代人为改造的痕迹。可随着石阶不断向下延伸,人工修筑的痕迹快速褪去、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完整的原生岩壁,石材质地粗粝厚重,纹理天然交错,没有半点人为打磨、浇筑、修饰的痕迹。
壁面上残存的纹路也在悄然迭代、彻底更迭。
原本规整、细腻、偏向近代工业记录风格的实验刻纹、编号纹路、数据标记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线条粗犷、造型诡谲、章法原始的上古凿纹。纹路深浅不一、错落交错,没有规整的排布、没有统一的章法,每一道线条都肆意张扬、凌厉扭曲,带着原始蛮荒的暴戾与诡秘,绝非近代匠人能够雕琢刻画的风格。
这些古老纹路深深嵌入岩体之中,历经无尽岁月冲刷、地底湿气侵蚀、墟气常年浸润,依旧清晰可辨、轮廓分明,隐隐有微弱的阴浊气息顺着纹路缓缓流转、浮沉涌动。整片下层空间的气场、纹路、构架,彻底脱离了近代实验区的范畴,风格断层极为明显。
这里根本不是后人扩建的实验区域。
近代的实验舱、人工设施、驯化阵法,不过是后人依托地底旧址、借势改造、强行开辟的浅层区域。真正的根基、真正的禁地、真正的诡秘源头,是这片深埋地底、存在了无尽岁月的上古区域,是依托天然墟脉修筑而成的原生祀阵圣地,也是所有墟气、诡物、祀术的本源所在。
近代之人只是借地实验、窥取皮毛、妄图掌控墟力,却不知这片地底深处,本就是上古野祀留存的炼狱囚笼,是原生祀阵盘踞的核心禁地。
石阶蜿蜒向下,漫长且幽深,仿佛直通地底最深处的黑暗源头。周遭的光线愈发昏暗,上方冷光灯的微弱光亮早已被层层黑暗吞噬、隔绝,只剩随身微光勉强铺开身前数寸的视野,被无边浓稠的黑暗层层挤压、笼罩。
浓稠的阴浊气息不断从下方升腾而上,裹挟着古老、荒芜、暴戾、肃穆的原始气场,层层叠叠包裹住三人,压得人呼吸滞涩、心神沉凝。这里的墟气更为纯粹、更为厚重、更为暴戾,没有上层区域的杂乱污浊,却带着源自本源的阴冷压迫,丝丝缕缕都在侵蚀心神、压制气血。
不知下行多少阶石梯,盘旋的石阶终于抵达尽头。
黑暗彻底沉降,一方厚重无比的巨型石门,静静横亘在通道终点,彻底封堵住前路。
石门由整块原生巨石雕琢而成,体量庞大、厚重巍峨,高度远超寻常门户,门框嵌在完整的山壁岩体之中,与整片山体浑然一体、不可分割。门板石质致密坚硬,表面布满岁月风化的斑驳痕迹,触感冰凉沉寒,历经千百年地底湿气侵蚀、墟气冲刷,依旧坚固如初、纹丝不动,透着亘古不变的厚重与威严。
整扇石门之上,没有任何近代标记、实验编号、人工修饰,唯有一幅完整凿刻的上古野祀图,铺满整块门板,线条粗犷、构图诡谲、意境蛮荒。
画面没有细腻的雕琢、规整的构图、柔和的线条,每一笔都凌厉扭曲、肆意张狂,带着原始祭祀的血腥暴戾与诡秘肃穆。图中刻画着林立的古老祀柱、围聚跪拜的原始人影、匍匐在地的献祭生灵、翻涌升腾的漆黑墟雾。无数人影姿态虔诚又癫狂,跪拜朝向画面中心,那里有一团模糊庞大的暗影轮廓,轮廓扭曲不定、无边无状,隐隐撑开漫天黑雾,透着凌驾万物、俯瞰苍生的压迫感。
是人祭古阵,是野祀降临,是上古时期最为原始、最为残酷的祀典全貌。
没有文字注解、没有多余刻画,仅仅是一幅图景,便将上古蛮荒、生灵献祭、墟主临世的阴森诡秘、血腥暴戾尽数道尽。粗粝的石纹之中,仿佛常年浸润血腥怨念与祀阵阴气,静静蛰伏千年,无声诉说着这片禁地尘封的过往。
石门并未闭合锁死。
厚重的门板向内侧微微错开,留出一指宽窄的狭长缝隙,漆黑幽深的缝隙直通门后未知空间,浓稠的阴浊气息源源不断从缝隙之中喷涌而出,裹挟着古老阴冷的气场,扑面而来。
死寂沉沉的黑暗缝隙里,隐约飘出一缕细碎的祀音。
调子空灵、古怪、曲折、绵长,不似人声吟唱,不似乐器奏鸣,更像是某种亘古流传的诡秘咒调,在空旷幽暗的空间里悠悠回荡、层层回响。音节曲折诡秘、起伏诡异,带着非人非俗的阴冷韵律,穿透门缝、漫出通道、飘入石阶,清晰落进三人耳中。
这一刻,三人身心骤然一僵,心底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这祀音的调子,他们曾在那通诡异的未知来电中听过,隔着电话电波、层层杂音,彼时的曲调模糊残缺、晦涩难辨,只让人莫名心慌、头皮发麻。
而此刻,近在咫尺的祀音,剥离了所有杂音阻隔,清晰、完整、阴冷、纯粹。
每一个曲折的音节,都精准敲打在心神之上,带着源自上古祀阵的诡秘禁锢,缓缓飘荡在黑暗之中,悠悠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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