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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岛之后林宇才发现这座岛比他想的还要深。巨木遮天藤蔓铺地脚下的路看不见尽头。走了一个时辰四周的景致几乎没有变过。一棵棵笔直的墨色巨木一条条翠绿的攀爬的藤。看久了会让人恍惚自己是不是在原地打转。“停下来。”叶婉忽然道。众人停下。“前面有人。”“人?这座岛上还有人?”陈风一愣。“有。一个背对着咱们坐在一块石头上的人。”叶婉道。“你看见的?”陈风问。“惧瞳看见的。可我不信。不信这座岛上会有活人。所以我再看了一眼。再看一眼那‘人’就不见了。”叶婉道。“是幻象。”林宇道。“是幻象。可它比刚才船上的还要真。这座岛在变着法子试探咱们。”叶婉道。“试探什么?”陈风问。“试探咱们心里最软的地方。船上的幻象是咱们自己心底的渴望。岛上的幻象是这座岛给咱们编的。编成咱们最信的样子。让它编。咱们已经看穿了它。看穿了它就会换。换了咱们再看穿。看到最后。看是它的幻象多还是咱们的眼利。”林宇道。
话虽这么说。可真正走起来才知道这座岛的可怕。每走几步就有人喊前面有个人。可定睛一看又什么都没有。有时是林子里一闪而过的白影。有时是藤蔓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呼唤。“娘。娘在叫我。”一个精锐忽然停住脚步。“没有人在叫你。那是岛在学你娘的声音。”陈风一把按住他的肩。“它学得可真像。”那精锐颤声道。“像。所以才要你别回头。回头你就看见她了。看见她你就不想走了。不想走你就回不去了。”林宇道。那精锐死死攥着拳一步一步跟着队伍往前走。没有回头。“看是它的幻象多还是咱们的眼利。可咱们的命只有一条。它输得起咱们输不起。”林宇低声道。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片空地。“可它输一千次一万次都还在。咱们输一次就什么都没了。所以这一路。我让你们都活着。活着走出去。活着带木墟令回去。谁也不许死在这座岛上。所以。都打起精神。一步都不能错。”他道。
越往里走那压迫感便越重。不是杀气不是凶气。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双眼睛。自岛心深处缓缓地睁着。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走近。“那东西在看咱们。”一个精锐终于忍不住道。“看就让它看。咱们脸上又没写着字。”陈风道。“它看得越久。就越清楚咱们来做什么。清楚是好事。省得跟它废话。”林宇道。队伍继续深入。越往里走光线越暗。头顶的树冠密密匝匝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一丝丝的光斑像是无数只眼睛在头顶眨动。“都留神。”林宇低声道。他话音刚落。前方一棵巨木的阴影里忽然缓缓地走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身古朴的青色长袍。正朝着他们缓缓地招着手。“那是……”陈风一愣。“别看他。那是幻象。”林宇道。“可那老人。看着怎么这么眼熟?”陈风道。“眼熟就对了。越是眼熟越说明是假的。这座岛翻遍了咱们的心。把它能翻出来的最熟悉的一张脸摆了出来。走吧。当作没看见。”林宇道。队伍绕开了那个老人。那个老人还站在原地。朝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招着手。许久许久。才缓缓地散成一缕青烟。
“都留神。看清脚下也看清四周。藤一动就喊。幻象一出就报。”林宇低声道。“我的惧瞳替大家盯着。可我一个人盯不过来。所以看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都别瞒。都说出来。”叶婉道。这一路众人都提着心。可那座岛像是忽然收了手。再没有新的幻象。“安静了。太安静了。”陈风道。“安静是好事。说明快到了。幻象没了。是因为它已经不用幻象了。它要亲自见见咱们了。”林宇望着前方道。“亲自。见见?”陈风咽了口唾沫。“嗯。它就在前头。等着咱们。”林宇道。“好。”众人齐声道。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树木忽然稀疏了起来。像是有一道无形的界限。树木在那道界限之外。界限之内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竖着一根巨大的铜柱。那铜柱足有三人合抱那么粗。柱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斑驳的铜锈下若隐若现。像是一段被岁月磨去了大半的经文。陈风蹲下捡起一块碎石。轻轻刮了刮柱脚。铜锈簌簌地落。露出底下一道深深的刻痕。“这柱子。被人重新立起来过。”他道。“重新立起?”“你看这刻痕。上面的符文和底下的不是同一批。上面的是新刻的。底下的才是上古的。”陈风道。“谁新刻的?”“不知道。可新刻的符文和上古的不是一路。”陈风摇头。“不是一路。那是谁动过这座坛?”林宇低声道。“不管是谁。他动过。木墟令还在就好。就怕他动了木墟令就不在了。”叶婉道。“那些字。是祀文。写得什么?”陈风凑近了看。“看不全。可有一句能认出来。”他道。“写的什么?”“木者生之极镇东。”陈风念道。“木者生之极。镇东。就是它了。这根柱子就是木墟令的祭坛。木墟令就封在这柱子底下。”林宇低声道。青铜的柱身上缠满了藤。那些藤和外面的不一样。是黑色的。黑得像墨。“古祀坛。青铜神木柱。木墟令的所在。到了。”林宇的目光凝在那根铜柱上道。
“可。那柱子底下有东西。”叶婉的声音忽然紧了。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青铜柱的底部盘踞着一团黑色的物体。像是一座小山又像是一团蠕动的影子。“高阶墟兽。守木墟令的东西。”林宇低声道。“守了多久?”“不知道。可这头墟兽和外面那些不一样。”叶婉道。“哪里不一样?”“外面那些是裂隙里钻出来的混沌的兽。这一头。是有主意的。”叶婉道。“有主意?”“它不像是在守。更像是在养。”叶婉道。“养?”“养木墟令。它守着木墟令却不碰它。”“是它不想碰还是碰不了?”陈风问。叶婉微微一怔。“碰不了。它的爪子碰不了木墟令。木墟令是生之极。它是墟是死气。碰了它就受伤。所以它才守。等木墟令自己从柱子里出来。等它长成落了地。那时候它就能吞下去了。”她道。“那咱们得抢在它前面。”陈风道。“嗯。抢在它吞下去之前。把木墟令接走。”林宇道。“像是在等木墟令长成。等它长成然后呢?”陈风道。“然后。然后这头墟兽就会把木墟令一口吞下去。它想借木墟令的生机替自己铸一具不朽的肉身。到那时。它就再也不是一头墟兽了。”叶婉的惧瞳微微一凝。
林宇抬起手示意众人停下。“不要急着上。先摸清它的底细。叶婉看清它的样子。陈风看周围有没有阵。其余人守住外围。别让东西从林子里窜出来。”他低声道。“是。”众人低声应道。叶婉凝目望去。惧瞳之中那团黑色的物体渐渐清晰。那是一头似猿非猿的东西。通体覆着黑色的鳞甲。一双手臂长得过膝。手掌之上各长着三根利爪。爪尖泛着寒光。那三根利爪每一根都有人的手臂那么长。上面还挂着几缕黑褐色的残破衣料。像是曾经有谁和它交过手。而那些人显然没能活着离开这座岛。“它杀过人。”陈风低声道。“它守在这里不知多少年了。每一个想靠近木墟令的人都成了它爪下的亡魂。”叶婉道。“咱们也会吗?”一个精锐颤声问。“不会。因为咱们和那些亡魂不一样。咱们手里有镇墟印有正统祀力。有这一路上攒下的所有拼命的本事。而那些亡魂。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腔孤勇。孤勇是杀不死这头东西的。”林宇道。“那咱们呢?咱们也有孤勇。”那精锐问。“有。你们每一个人都有。可孤勇要用在刀刃上。用在它扑过来的时候。用在咱们拼命的时候。而不是白白地死在它的爪下。都记住了。”林宇道。“记住了。”众人齐声道。
“那谁去?”陈风问。“我。我一个人去。”林宇道。“那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叶婉道。“危险。总得有人去。我去最合适。我有镇墟印有正统祀力。它醒了我能挡住它。你们在外围接应。若我得手。你们就撤。若我失手。你们就跑。别管我。”林宇道。“那不行。咱们一起来的就得一起回。”陈风道。“一起回。好。那就一起回。”林宇笑了笑。他转过身面向那片空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去了。”他迈开步子朝着那根青铜神木柱走了过去。脚下的藤蔓在他落脚的时候轻轻地颤了一下。像是整座岛在微微地屏住了呼吸。铜柱底下那头黑色的巨兽还在沉睡。可它的一只眼睛在鳞甲的缝隙里缓缓地睁开了。一线青灰色的光盯住了林宇的背影。林宇的脚步没有停。“别喊。让它再多睡一会儿。我就快到了。”他的声音传了回来。
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那根青铜神木柱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沉睡千年的东西被惊醒了。“嗡——”那声嗡鸣在空地上越荡越开。脚下的藤蔓一根接一根颤抖起来。像是整座岛都在应和。铜柱底下那头黑色的巨兽缓缓地动了。先是一只爪子缓缓地撑住了地面。然后是另一只。它站起来了。那座小山似的身躯在暮色里缓缓立起。像是一座苏醒的山。“吼——”一声低沉的咆哮从那巨兽的喉咙深处滚了出来。震得整片空地的藤蔓齐齐一颤。林宇站在铜柱前一动不动。“你守了多久了?”他问。巨兽没有回答。它只是缓缓地抬起一只爪子。爪尖的寒光在暮色里划出一道冷线。“不问也好。反正你也不会说。”林宇道。他伸出手按在铜柱上。指尖下那段黑色的死藤正在缓缓地裂开。他把一缕正统祀力灌入了铜柱。死藤在祀力之下发出吱吱的声响。像被火燎着了一般一寸一寸地退缩。可那巨兽的爪子已经到了他头顶。“林宇!”叶婉在空地边缘喊。“别过来。它的爪子落下来的时候我就解开死藤了。看是它的爪快还是我的祀力快。”林宇的声音平静。
“嗡——”那根青铜神木柱在他掌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黑色的死藤哗啦啦地剥落。露出了柱身深处一截青翠欲滴的木色。像是一截活的枝条。在千年的铜锈之下悄悄地探出了头。“木墟令!木墟令出来了!快!林宇!抓它!”陈风在空地边缘看得分明。林宇的手已经探向那截青翠的木色。可就在他指尖将要触及的刹那。头顶一道劲风当头落下。是那巨兽的爪子。“砰!”林宇就地一滚。那爪子擦着他的背脊狠狠拍在铜柱上。“嗡——”铜柱发出一声闷响。柱身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蓬青翠的光自柱底猛地绽开。“啊——!”那巨兽竟被那青光撞得倒退了两步。“吼——!”它愤怒地嘶吼。可那双青灰色的眼睛却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忌惮。“它怕木墟令。木墟令是它的克星!”叶婉道。话音未落。那截青翠的木色竟像是通灵一般。自铜柱深处缓缓地自行滑了出来。落在林宇摊开的掌心里。入手温润微凉。像是握住了一截活着的春天。
“嗡——”木墟令发出一声清鸣。一蓬翠绿的生机自林宇掌心漫开。漫过他的指尖漫过他的手臂。漫过那巨兽的脚下。巨兽脚下的那些黑色的死藤。碰到那蓬生机竟然缓缓地枯萎。化成一缕一缕的灰。“它在退。死藤在退。木墟令克制它们。”陈风低声道。那头巨兽低吼着缓缓地退了半步。可它的眼睛仍死死地盯着林宇掌心的那截木色。像是在等一个时机。又像是在等一个它守了千年的东西真正成熟。“它守了千年。就为了这一刻。”陈风低声道。“千年。守一个自己碰不得的东西千年。这滋味不好受。”林宇看着那头巨兽道。“你可怜它?”陈风道。“不是可怜。是替它觉得不值。它守的东西从来不属于它。它以为等它长成就是它的了。可木墟令。是镇墟的至宝。它等来的。从来都不会是它的。”林宇道。“所以。它才不甘心。”叶婉道。“不甘心。才更要跟咱们抢这一回。”林宇道。
那头巨兽低吼着。却不曾再上前一步。它像是不明白。自己守了千年的东西。怎么会一转眼就落在了一个外来人的手里。“木墟令认主了。它认了林宇。”叶婉道。“认主?至宝还认主?”陈风一愣。“至宝有灵。它自己选的。它选了一个能带它离开这座岛的人。”叶婉道。“离开了。木墟令会做什么?”陈风道。“会生根。它会在一个墟气最重的地方扎根。用它的生机把那些墟气一点一点化掉。”林宇道。“那不就是帮咱们镇墟吗?”陈风道。“对。这就是木墟令的用处。”林宇道。“你等的是它。可它等的。是一个能带它离开这座岛的人。”他看着那头巨兽低声道。那截青翠的木色在他掌心里轻轻地颤了颤。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又像是一颗被关了千年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带它走的人。“嗡——”木墟令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响。像是一个字。又像是一声叹息。“走吧。咱们回家。”林宇将它轻轻握紧道。“回家。回九州。”陈风在空地边缘看着。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字落进暮色里。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一片死寂的湖。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那头巨兽忽然安静了。它看着林宇掌心的那截木色。看了很久。然后它缓缓地收回了爪子。退后两步。又退后两步。庞大的身躯在暮色里缓缓地矮了下去。像是一座认了命的山。“它放弃了。”陈风低声道。“不是放弃。是认了。它守了千年的东西。终于等到了一个能把它带走的人。它认了。”林宇道。暮色渐深。林宇握着那截青翠的木色。立在古祀坛前。身后是那座沉默的山。面前是归墟岛的深处。“走吧。木墟令到手了。下一站。南疆十万大山。”他道。木墟令在掌心微微发着光。像是一盏点亮的灯。照着来路。也照着前路。“还有四件。”陈风道。“四件。一件都跑不了。走。”林宇道。船在林缘等着。暮色里那舰船的影子像一个等着归人的港湾。一等。就是一夜。船身压着水。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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