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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婶说,阿黄这几天不怎么吃东西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院子里那棵梧桐树下,手里端着昨天那份几乎没动的饭盆,眉头皱得像拧紧的抹布。饭盆里的米饭泡了肉汤,上面搁了两片切得薄薄的猪肝——这是阿黄以前最爱吃的,以前只要她端着盆走到巷口,阿黄就能闻到味儿,摇着尾巴在门口等她。但今天,猪肝原封不动地躺在米饭上,表面已经风干成了深褐色,边缘翘起来,像一片枯萎的树叶。
“昨天早上放的,今天早上还是这个样子。”李婶把饭盆递给刚从县城赶回来的儿子李建民,“你说这狗是不是——?”
“妈,狗老了都这样。”李建民接过饭盆看了看,语气尽量放得平淡,“它多大了?老李当年捡它回来的时候就是条半大的狗,算下来怎么也有十五六岁了。土狗活到这个岁数,算是高寿了。”
“高寿也不能不吃东西啊。”李婶转过身,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蜷在藤椅上的阿黄。阿黄正闭着眼睛,肚皮缓慢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拉得很长,像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来完成一件最简单的事。阳光照在它褪了色的皮毛上,那些曾经金灿灿的毛发如今变成了灰扑扑的米白色,只有耳朵尖上还残留着一小撮淡黄——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还能让人想起它年轻时模样的颜色。
“它昨天是不是又叼了一片叶子回来?”李建民指了指藤椅底下。
“不止昨天。天天叼。这都大半个秋天了,院子里落下多少叶子它就叼回来多少片。不让扫,谁扫它就跟谁呲牙。”李婶叹了口气,“你说一条狗,把落叶当宝贝似的往窝里叼,图什么?”
李建民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那只蜷成一团的狗。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养过一条黑狗,老死之前也是这样,不吃不喝,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院门口,眼睛一直望着主人每天回来的方向。他娘说那是狗在等主人最后一面。后来那条黑狗等了三天,第四天早上他爹从城里赶回来,它摇了摇尾巴,当天晚上就走了。
他不知道阿黄在等谁。但这条狗已经等了太久了,久到它等的那个人的声音、气味、模样,应该都已经被时间磨得只剩下轮廓了。他问自己:如果阿黄等的就是那些叶子底下藏着的东西呢?他随即被自己这个念头弄愣了——一个人到了三十多岁,早就忘记了相信这些事情的滋味。
“妈,要不把它接到咱们家去?好歹有人照应。”
李婶摇了摇头。“试过了。上个月隔壁老赵想把它牵到自己院子里喂两天,好家伙,绳子刚套上它就挣开了,跑回老李门口趴着,怎么拽都不走。”她把饭盆放在台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它哪里都不去。这条狗把命拴在这间屋子上了。”
阿黄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它的耳朵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它听到“老李”两个字,那是它这辈子最熟悉的音节。它记得这个声音的每一个细节——老李叫它的时候,“阿”字拖得有点长,“黄”字收得很短,像敲了一下小锣。它记得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骨发出的咔嚓声。它记得他手上烟草和铁锈混合的味道,那味道和它自己的气味混在一起,成了它这辈子呼吸过的所有空气的底色。
但它没有再摇尾巴。不是不想摇,是身体不听话了。这些天它越来越感觉到一种从骨头深处漫上来的疲倦,那种疲倦不是奔跑之后的累,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缓慢的东西——像护城河的水在深秋时节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露出河床上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十几年的石头。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了。李婶母子什么时候走的,它没注意。它只知道院子里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墙根下蟋蟀振动翅膀的声音,能听见院门外那条小巷里梧桐叶落地的声音。一片,又一片,轻飘飘的,像有人在墙外悄悄地把秋天一页一页撕下来。
它在藤椅上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坐垫正中央那颗狗牙旁边。那颗牙还是它昨天从院子里叼回来的,稳稳地放在那个凹陷里,谁都没动过。它用鼻尖碰了碰牙齿,凉的,硬硬的,但不知为什么,它觉得这颗牙比自己的体温还要暖。
睡意又上来了。像一张巨大的、柔软的毯子,从天花板上慢慢降下来,盖在它身上。它的眼皮越来越沉,视线越来越模糊,最后终于合上了。
它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是从那条护城河开始的。河水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的石子和游来游去的小鱼。河边的柳树刚刚抽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一荡一荡的。它站在河边的草坪上,四条腿充满了力量,胸腔里灌满了春天潮湿而温暖的空气。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不是现在这双干裂的、指甲磨损的老爪子,是年轻时的爪子,厚实有力,指甲黑亮,踩在地上能留下清晰的梅花印。
它跑了起来。肌肉在皮毛下有力地收缩和舒张,四只**替落地,节奏快而稳,像一个鼓手在敲一面只有它自己能听见的鼓。风从它耳朵边呼呼地吹过,把浑身的毛发吹得向后倒伏。它跑过那棵歪脖子柳树,跑过老李每天傍晚都会坐的那张长椅,跑过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的摊位——老头还穿着那件油渍麻花的蓝布围裙,炉子上的红薯烤得滋滋冒糖浆,香味在空气里炸开,它跑过的时候忍不住吸了一大口。
“跑得好!”老头的笑声追在它尾巴后面。
它没有停。它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那个影子就在前面不远处——不高,略微有些驼背,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拖,是早年在工厂里被机器压过脚趾头留下的老伤。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衣角被风吹起来,在腰后一掀一掀的。他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很清楚,清楚到阿黄能看见他后脑勺上那一小撮翘起的白发,和他搭在肩上的那条灰色的旧毛巾。
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刚买的肉和青菜。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得像那座立在巷口的石狮子。他一边走一边哼戏——永远是那个调子,永远是那两句词,“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后面的词他永远记不住,每次哼到“乱纷纷”就从头再来。阿黄听过无数遍,以至于在它生命的最后几年里,每次想起老李,耳中第一个响起的不是他的声音,而是这两句残缺不全的京戏。
它追上去,跟在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裤管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灰裤子,蹭上去有棉布特有的粗糙感,还沾着一点点机油——老李上午又在院子里修那辆永远修不好的自行车了。
“饿了吧?今天买了猪肝。”老李没有回头,但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带着笑,沙沙的,像秋风吹过干树叶,“回去给你煮。煮得嫩嫩的,不放盐,兽医说了你不能吃咸的。”
它冲老李叫了一声。不是汪汪的那种叫,是一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软糯的哼唧声,像小孩子撒娇。它年轻的时候最会发这种声音,每次发出来老李就会蹲下来揉它的耳朵,说“好了好了,知道了,别催”。它已经很多年没有发出过这种声音了——一条老狗是不会撒娇的,它只能把所有的渴望都压在眼神里。
现在它又叫出来了。它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梦里,它的身体是年轻的,四条腿是敏捷的,胸腔里的气息是用不完的。它跟着老李一路小跑,穿过护城河上的石桥,穿过那条两边种满了梧桐树的巷子,穿过那扇永远虚掩着的木板院门。
院子里的泡桐花开得正盛,一树紫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像被谁倒了一整桶牛奶。空气里飘满了泡桐花那种微甜带涩的气味,闻久了有点头晕,但阿黄喜欢这个味道,因为泡桐花开的时候就是春天,春天是老李心情最好的时候。
老李把塑料袋放在厨房灶台上,转身出来,在藤椅上坐下。他身上的烟草味比平时更浓了些——刚才在路上他抽了一根烟,是那种自己卷的纸烟,烟丝是他从县城老赵的摊子上论斤称的,劲大,抽一根整个院子都能闻到。他坐在藤椅上,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烟纸和烟丝,又卷了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慢慢把烟吐出来。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变成一层薄薄的青纱。
阿黄趴在他脚边,把头搁在他的鞋面上。鞋是解放鞋,绿色的,鞋面上有一块深色的油渍,是上个月换机油的时候滴上去的。它闭上眼睛,听着藤椅在老李身体的重压下发出的嘎吱声,听着老李吐烟时嘴唇发出的轻微的噗噗声,听着远处护城河上货船的汽笛声。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像一首不需要任何人来听的歌。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手伸下来,落在阿黄的头顶上,粗糙的手掌顺着它的耳朵往后慢慢捋,一下,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把它的头皮揉得酥酥麻麻。“你说人这一辈子,活着图个什么?”
它抬起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很薄,能摸到脉搏的跳动,咚咚咚,很慢,很有力。它不懂什么叫“一辈子”,也不懂什么叫“图什么”。在它的世界里,活着的全部意义就是这个院子、这把藤椅、这个人。今天有猪肝吃就开心,今天没有就吃泡饭也行,只要老李在,泡饭也香。
“我也不知道。”老李把烟灰弹在地上,笑了,笑声有点涩,“以前你大娘在的时候,我觉得活着就是干活、挣钱、给她买衣裳。后来你大娘走了,我觉得活着就是把你养好。现在你大了,我也老了。想不明白了,就不想了。反正有你在,一天一天过,过得也挺好。”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然后弯下腰,两只手捧着阿黄的脸,额头抵着它的额头。他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瞳孔周围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环,但眼神还是暖的,像冬天的炉火。“阿黄啊,你是条好狗。这辈子能做你的主人,是我的福气。”
尾巴摇得把地上的土都扫起来了。它听不懂每一个字,但它能听懂那个声音里的东西——那种比语言更深、比时间更久的东西。它在那个声音里打过滚,在那个声音里睡过觉,在那个声音里从一条瘦骨嶙峋的流浪狗变成了一条有人要的狗。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老李的鼻子。老李被舔得往后一躲,哈哈大笑。
然后梦开始变淡了。
泡桐花的颜色先褪了。从紫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透明。然后是墙上的爬山虎,一片片叶子卷起来,缩回藤蔓里,缩回墙缝里。然后是老李的笑声,一点点变远,变轻,像收音机被慢慢拧小了音量。最后连阳光也变淡了,午后的金黄色的光变成了灰白色的雾。
阿黄拼命往老李身上扑,但它扑空了。老李的身影和藤椅一起,和泡桐花一起,和那些青色的烟雾一起,一寸一寸地退进了灰白色的雾里。它拼命追,但四条腿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它想叫,但嗓子眼里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在梦里永远发不出声音的窒息感又回来了。
然后它醒了。
藤椅还在。窗台还在。窗台上被摔碎的茶杯已经被李婶扫走了,只剩下一个印子——一个被热气和水渍反复浸泡了十几年才留下的圆形印记,嵌在木头的纹理里,像一枚褪了色的烙印。藤椅底下厚厚地铺满了落叶,在昏暗的暮色中静静地泛着枯黄,无声无息,像一场不会融化的初雪。
阿黄没有立刻睁开眼睛。它闭着眼,用力地嗅着空气里的味道。它想嗅到一丝烟草味,一丝就够了,哪怕只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一丝。但它什么也没嗅到。烟草味已经消失了很久了。铁锈味也没了。泡桐花和猪肝和机油的味道都没了。空气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它慢慢从藤椅上下来。四条腿都在打颤,后腿尤其不听使唤,但从藤椅到狗窝这段路,它这辈子走了几千遍,闭着眼也不会走错。狗窝还是老李用那个旧木箱和一件破棉袄做的,木板上的钉子松了,棉袄的袖子也扯出了棉絮,但它从来没有换过地方睡。它把头埋进棉袄的褶皱里,深深吸了一口。棉袄里什么都没有——老李的味道早就被时间和灰尘覆盖了。但它还是把脸埋在里面,埋了很久。
隔壁家传来李婶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的,炝锅的葱花味顺着墙缝飘过来。外面的巷子里有小孩放学跑过的脚步声,有自行车铃铛声,有收废品的老头拉着长音喊“收旧报纸旧纸箱喽”的吆喝。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热闹,嘈杂,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但它的世界已经缩小到只有这间屋子、这把藤椅、和藤椅底下那堆落叶了。
它从窝里叼出老李那只旧袜子——就是这只袜子,老李走的那天早上还念叨着要找另一只配成对,翻遍了整个抽屉和床头都没找到,后来在阿黄的窝里发现了,笑骂了句“你这狗崽子,偷我袜子做什么”。阿黄把袜子放在藤椅上,和那颗牙摆在一起。又从藤椅底下最深处翻出那片最小的梧桐叶——那是今年秋天落下来的第一片叶子,边缘已经焦脆,一碰就碎。它用舌头把叶子边缘的灰尘舔干净,也放在藤椅上。
牙齿。袜子。叶子。烟盒——那个空了的烟盒还在窝的最深处,被它的体温捂得微微温热。它把烟盒也叼过来,放在藤椅上。这几样东西摆在一起,没有任何实际的用处,但它是阿黄能拿出来的全部。
它在藤椅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望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上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枝梢上几片最顽固的还在风里抖。其中一片晃了晃,从枝头脱落,在暮色中晃晃悠悠地飘下来,飘进了藤椅底下的落叶堆里。它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少个秋天。也不知道自己叼回来的下一片叶子会不会是最后一片。但它知道,只要它还能动,只要院子里还有叶子落下来,它就会一片一片地把它们叼回来。就像老李当年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一样。没有理由,也不问值不值得。
夜色从护城河的方向漫过来,淹过了巷口,淹过了院墙,淹过了梧桐树的枝梢。屋里最后一丝光线也消失了,但它不怕黑——老李走后,它就不怕黑了。它闭上眼睛,把鼻尖埋进那堆落叶里,那些已经枯干焦脆的叶子在它的鼻息中沙沙作响。它希望等它睡着以后,那个梦能回来。那条河,那个人,那两句永远唱不全的戏,它不贪心,哪怕只让它再跑一次也行。
它在自己越来越慢的心跳声里渐渐入睡。落叶在它身边静静地堆着,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中默默举着最后几片叶子。这个城市里没有人注意到一条老狗的等待,但藤椅记得,落叶记得,护城河记得。也许等它睡着以后,那个梦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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