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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交班前,徐半仙挤到窗口,把一张化验单拍在台面上。
「转氨酶87。」陆远扫了一眼,「高了。」
「那是我外甥熬夜熬的!」徐半仙嗓门不小,底气不足,「跟你说的何首乌没关系——」
「生何首乌停了吗?」
「停了停了,」徐半仙压低声音,「那……制何首乌咋弄?真得九蒸九晒?」
「黑豆汁拌蒸,蒸透晒干,反复九次。」陆远说,「您那方子舍不得扔,就换制首乌,三个月查一次肝功能。」
徐半仙掏出小本子记,记完又嘴硬:「我就是给你面子。」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那个……转氨酶高,用不用吃点药?」
「戒酒,早睡,别吃保健品。」陆远说,「您那降脂茶,也别给他喝了。」
药房又笑成一团。陆远低头,把手机摸出来,又放回去。
短信还躺在手机里:明天黄昏,城南老茶馆,老位置。只你一个人来。别带韩冬。
他该告诉韩冬的。可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终一个字也没发。老人做事从来不解释。他猜不透,但他得去。他这辈子就想过安稳日子——可从那排柜子呼吸的那一晚起,安稳就跟他没关系了。
五点四十,他换下白大褂,打车去老城区。
城南老茶馆藏在巷子深处。卤味摊冒着白气,两个老头蹲在棋摊前,为一个炮吵得脸红脖子粗。茶馆门口蹲着一只狸花猫,见他来,懒洋洋地喵了一声。
刘婶五十多岁,围裙上沾着茶渍,嗓门比徐半仙还大:「老位置?」
陆远一愣:「您认识我?」
「老张头交代的。」刘婶把他引到靠窗的角落,擦了两遍桌子,「三天前他来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说:过两天有个年轻人来坐老位置,上苦丁茶。茶钱他付了一年的。」
陆远坐下。一壶苦丁茶端上来,墨绿的叶子在杯底慢慢舒展开。他喝了一口——苦,苦得舌根发紧,咽下去,才泛出一丝甜。
「他那天还说什么了?」
「没说啥。」刘婶拿围裙擦手,擦到一半,指关节肿得像小馒头,「就坐那儿,看了一下午窗外。」
陆远看了一眼她的手:「您这关节,晨僵有年头了吧?」
刘婶一愣:「你咋知道?阴天下雨疼得厉害——」
「寒湿痹阻。」陆远说,「回头买点伸筋草、透骨草,各三十克,煮水泡手,一天两回。别用凉水洗衣裳。」
「你还会看病?」
「我是抓药的。」
刘婶笑了:「抓药的比大夫还神。老张头当年也是——」
她话没说完,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五十出头,西装笔挺,腕上一块金表,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在老位置停下。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夹着皮包,一进门就盯着陆远看。
金表男人走到桌前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苦丁茶:「陆药师。久仰。」
「您是——」
「张承业。」他抿了一口茶,眉头都没皱一下,「老张头,应该跟你提过我。」
陆远的手在桌面下攥紧。张德厚失踪前见的最后一个人。城南老茶馆,四十分钟,开价要柜子、要药王阁的那个。
「您找我,有事?」
「痛快。」张承业放下茶杯,「药王阁的玉,在你手里。」
陆远没接话。
「我不绕弯子。」张承业竖起一根手指,「玉归我,药王阁三十多家铺子的渠道并进华康。你——华康首席药师,一成干股,年薪翻二十倍。」他靠在椅背上,「够你在医院干二十年。」
陆远沉默了两秒:「玉不是我的。」
「哦?」
「是药王的。」陆远说,「我只是替药王看柜子的。柜子传了四代,没听说过能卖。」
张承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骨气。行,先别急着拒——」他朝眼镜男抬了抬下巴。
眼镜男从皮包里捧出一只小匣子,放在桌上,打开。一只干瘪的囊状物,躺在红绒布上。
「见面礼。」张承业说,「老张头识货,你也该识货。看看,值多少?」
陆远低头看了一眼。毛壳麝香的样子,皮囊干瘪,透着油光。他没急着碰,先凑近闻了闻——香,但香得不正。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了捻囊皮,又捏起一点粉末,在指腹搓开,闭上眼。
指腹告诉他:涩。没有那股窜鼻的野气。陈香是有的,可那是裹在外头的——里头,是另一回事。
他睁开眼:「灵猫香掺的,淀粉压的。外层裹了一层真麝香粉,骗外行够了。」
眼镜男脸色一变:「不可能!我收的时候验过——」
「您验的是表皮。」陆远把囊皮往边上一拨,「掰开看里头。」
眼镜男不信邪,掰开——里头灰白一片,凑近了闻,一股淀粉的腥气。
茶馆安静了几秒。张承业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好眼力。华康的老师傅,看走眼了。」
「不是看走眼。」陆远把匣子合上,推回去,「是压根没想过,会有人拿假的糊弄您。」
张承业眯起眼,半晌,轻轻鼓了鼓掌:「陆远,你比我想的有意思。那我也摊开说——那条短信,是我让人发的。」
陆远心里一沉,脸上没动。
「老张头的手机,三天前就在我手里了。」张承业说,「我说只你一个人来。你一个人来了。很好。」
「所以呢?」陆远端起苦丁茶,喝了一口。苦。
「所以现在,咱们能好好谈谈了。」张承业身子前倾,「玉呢?带了吗?」
「您都说是局了。」陆远放下茶杯,「我带着玉来送人?」
张承业笑了:「聪明。」
「还有件事。」陆远忽然说,「您昨天上午,翻了一上午旧杂志,累吧?」
张承业的笑,第一次彻底冷了下去。
「老张头给您留的。」陆远说,「皮箱里三本旧杂志,够您翻一阵的。」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下棋的落子声。张承业盯着他看了很久,慢慢直起身,整了整袖口:「老张头教你的?」
「他没教我。他遛狗呢。」陆远说。
张承业站着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行。陆药师,你是个聪明人。那我也不瞒你——药王阁的匾,我替它数过日子了。三天后,我上药王阁取玉。」
「你给,华康跟药房的事,一笔勾销。」
「你不给——」他走到门口,回头,「你药房那个抽屉,我能开第一次,就能开第二次。」
门帘落下。陆远坐在原地,后背一层冷汗。
「他没搜你身,算他客气。」
陆远一激灵,抬头。韩冬坐在隔壁桌,面前一杯白开水,不知道坐了多久。
「你、你什么时候——」
「你出医院门的时候。」韩冬说,「他说别带我来。你没带。我自己跟的。」
陆远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韩冬把白开水喝完:「张承业,华康药业幕后老板。三年前开始收老药铺,全国收了十七家。他不是要玉——」
「他要药王阁手里那张老药材供应图。」陆远说。
韩冬点头:「药王阁三代人走出来的渠道,三十多家铺子,真药材的根。他收的那十七家,全是空壳子,收一家赔一家。他赔不起,就想从根上拿。」
「所以他逼老张头,又来逼我。」
「嗯。」韩冬站起来,「今晚别回药房。他敢开你抽屉一次,就敢等你回去。」
陆远没答话。他回到老位置坐下,茶壶已经凉了。他伸手去端——茶壶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他不知道那纸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刘婶在柜台后面擦杯子,像什么都没看见。
他展开。瘦金体,一笔一划,是老练到骨子里的字:
「三天太久,他等不了。明晚子时,药王阁,带玉来。我在。」
陆远把纸折好,贴身收进口袋。走出茶馆,天已经黑透了。门口那只狸花猫还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忽然觉得,那猫的眼神,像个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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