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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是在周五下午贴出来的。
林栀那天中午就没吃好饭。周小满拉着她去食堂,她扒了两口米饭就放下了筷子,盯着碗里剩下的半块红烧肉发呆。周小满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别想了,考都考完了,下午就出成绩了,你现在急也来不及。”
“我知道。”林栀用筷子戳着那块肉,“但我控制不住。”
宋雨桐在旁边轻声说:“你数学考完不是说感觉还可以吗?”
“感觉是可以,但万一感觉错了呢……”
“那你现在想这么多也没用。”周小满把她碗里那块红烧肉夹走了塞进自己嘴里,“走吧走吧回教室,等着看榜。”
三个人回教室的路上林栀的手心一直是湿的。她不停地把手在裤子上蹭,蹭了两三次发现手指尖还是凉的。走到教学楼大厅的时候布告栏前面已经围了一圈人,人头攒动,有人在兴奋地喊“我进了前五十!”,有人垂头丧气地挤出来。
周小满拉着她往里面挤:“让让让让!我们看成绩!”她挤到布告栏前面,仰头找三班的榜单,然后在年级总排名那张大表上扫了一眼,回头冲林栀喊:“林栀!你数学及格了!七十二!”
林栀的耳朵嗡了一下。她挤到周小满旁边,自己也看到了——数学72分,满分100,年级平均分68,她高出了平均分。她又往下扫了一眼,总分在班级排名里往上窜了七名,从摸底考的三十四名到了二十七名。
她站在布告栏前面,周围全是人,有人在笑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拍桌子。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那个“+7”的排名变动标识,心跳咚咚咚的,耳朵里嗡嗡响。周小满一把抱住她的胳膊:“我就说你行吧!七十二!比平均分高!你之前不是说数学能及格就谢天谢地吗!”
“嗯。”林栀的声音有点哑。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某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压回去。她转过头扫了一圈人群,没有看到顾淮。但他一定已经看到了——他那个位置看布告栏比任何人都方便。
她走出人群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一条微信,来自顾淮,只有一行字:“铁门。现在。”
林栀把手机揣进口袋,跟周小满说了一句“我去一下厕所”就转身走了。她穿过教学楼后面的小路,步伐越来越快,走到巷口的时候几乎是在小跑。窄巷里今天的光线格外亮,午后的太阳从两堵墙的缝隙里直直地照下来,把整条巷子照得明晃晃的。
顾淮站在铁门边。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靠在墙上的姿势比平时随意一些。他看见她跑过来,嘴角那个弧度先于他开口就出现了。
“看到了?”林栀跑到他面前,胸口微微起伏着。
“嗯。”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颗青柠糖,但糖纸跟平时不一样,上面贴了一小片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金色贴纸,像一颗小星星。
“这是什么?”
“奖励。”顾淮说,“你月考及格了,答应你一个星期的豆浆,从今天开始算。”
林栀接过那颗贴了金色星星的糖,低头看着那片贴纸,是用手撕下来的边角料,边缘不太整齐,但金色的纸面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攥着糖抬头看他:“那你答应我的,每天一杯,一周七杯。”
“明天开始。今天先欠着。”
“为什么今天不算?”
顾淮偏了一下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铁门缝隙里那个正蹲在篮球架底下的灰白色身影上:“因为今天我想先请你吃别的东西。”
“什么?”
“前面那条街上有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我路过的时候闻到香味了。”
林栀跟着他走出巷子的时候嘴角翘着,步子比平时大了半拍。两个人并肩走过两条街,拐了一个弯,果然看到街角支着一个铁皮炉子,栗子在黑色的砂子里翻滚着,发出滋滋的声响,糖焦化的甜香混着栗子本身的温厚香气飘了半条街。
顾淮排到队尾,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吃甜的还是糯的?”
“甜的。”林栀说,“你呢?”
“我也吃甜的。”他转回去付了钱,用纸袋装了一袋热腾腾的栗子递给她。纸袋烫手,她左右手倒换了两下,然后从里面摸出一颗来剥。栗子壳脆,她指甲一掐就裂开了,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咬一口又甜又糯,热度从舌尖一路暖到胃里。
两个人站在街角的梧桐树下面吃栗子。午后的街上人不多,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打得碎碎的。林栀连着吃了三颗才想起来问:“你什么时候看到成绩的?”
“中午去教务处送作业本的时候路过大厅看到的。”
“那你比全校人都早知道。”
“也没早多少。”顾淮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你先看了我的成绩?”
“年级排名那张表,我第一眼看的就是你。”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唰地就红了,赶紧低头假装在专心剥下一颗栗子。
顾淮没有说话。但她余光里看到他低了一下头,像是嘴角的弧度没有收住。风吹过来把一片半黄的梧桐叶子送到她肩上,她还没来得及抖掉,顾淮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走了。他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肩膀,轻得像蜻蜓点水。
“你肩膀上落了东西。”他说。
“谢谢。”林栀低着头,觉得耳朵烫得能煎鸡蛋了。她把手里那颗剥好的栗子递给他,“这颗给你。”
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指腹,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又各自若无其事地移开。林栀低头从纸袋里又掏出一颗栗子开始剥,剥了半天没剥开,指甲在壳上掐出一条白印子。顾淮看不下去了,伸手从她手里把栗子拿过去,三两下剥好又放回她手心。
“你指甲太短了,下次留长一点。”他说。
“留长了不方便写字。”
“那你以后吃栗子都让我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可能也觉得太直白了,转身把栗子壳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背对着她站了两秒才转回来。林栀站在原地,手心里那颗剥好的栗子还温温热热的,她低头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笑得像个傻子。
但她没忍住。
两个人把一袋栗子吃完,顾淮把纸袋叠好扔进垃圾桶,然后看了一眼天色:“下午还有课,回去吧。”林栀嗯了一声,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顾淮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是一张糖纸,浅绿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压得极其平整。
“今天的糖纸,我写了字的。”
林栀接过来展开。糖纸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长:
“从第一次捡到你放在凹槽里的糖,到今天你数学及格,刚好四十九天。你比自己以为的厉害很多。”
她攥着那张糖纸站在巷口的风里。午后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糖纸上的字迹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蓝色。她的手指把糖纸的边缘捏皱了又赶紧展平,像怕弄坏了什么特别珍贵的东西。
“四十九天,”她说,“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的事一般记不清,”顾淮说,“但你的我记了。”
他说完就转身往教学楼方向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但耳朵尖那一小片红色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晰可见。林栀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之后才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糖纸,然后把糖纸小心地叠好放进了校服内袋里。
下午的课林栀完全没听进去。她把那张糖纸从内袋里拿出来看了三遍,每次看完又放回去,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周小满回头看了她两次,第三次直接传了张纸条过来:“你数学及格了也不能高兴成这样吧?整整一节课都在傻笑。”
林栀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比你想象的更高兴。”
周小满看到之后回了她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和一行字:“行行行,你家顾淮最厉害。”
林栀把纸条叠好跟糖纸放在一起。
放学的时候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走。周小满和宋雨桐先走了,她说今天值日要留一会儿。实际上今天不是她值日,她只是想在教室里多坐一会儿。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簌簌地响,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把整间教室染成一种柔和的橘色调。
她正对着窗外发呆,手机震了一下。顾淮发来一条消息:“我在铁门。今天有件事想跟你说。”
她心里轻轻紧了一下。不是紧张的那种紧,是另一种——像一根弦被拨响了之后的余震。她背起书包快步走出教室,穿过走廊和小路的时候心里转着各种念头,他想说什么?是好事还是坏事?
到铁门边的时候顾淮正蹲在灰墙旁边。他今天蹲的位置比平时靠铁门更近,一只手从铁门缝里伸进去,灰墙正凑在他指尖闻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目光沉沉的,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某句话翻来覆去掂量了很久。
林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灰墙看见她又来了,从铁门缝里挤出来,走到她脚边绕了一圈,然后蹲在两个人中间,像一个毛茸茸的句号。
“你想说什么?”林栀问。
顾淮看着铁门缝隙里的操场,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妈今天给我发消息了。她说她下周回来。”
林栀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走了一年多了,”顾淮的声音很平,但她听出来那种平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中间只发过三次消息。一次是过年,一次是我生日,还有一次是问我钱够不够用。她说这次回来想多待几天。”
“你……高兴吗?”
顾淮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蹲在两个人中间的灰墙,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背。灰墙的背在他手心下面微微弓起又塌下去,呼噜声从喉咙里传出来,细细的、持续的震动。
“我不知道。”他说,“我一直在想她回来会是什么样。但想了一年多,好像也想不到答案。”
林栀蹲在他旁边,膝盖并着,手搭在膝盖上。她侧过头看他侧脸的轮廓,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一小缕,他垂着眼睛看着灰墙,睫毛的影子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扇形。她想起自己抽屉里那叠糖纸里有一张写着“家里没人说话,不如来学校看书”,那是他月考之前传的,她一直留着。
“你不用提前想好答案,”她说,“她回来你就看看她。想说什么说什么,不想说就不说。你是她儿子,不是你欠她什么。”
顾淮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深褐色的瞳仁里映着傍晚的光线和她自己的影子。然后他低下头,嘴角那根平直的线条松动了一下,变成了一条很浅很浅的弧线。
“你今天说话像大人。”他说。
“我本来就大人了。我十六了。”
“十六不算大人。”
“那什么算?”
“不知道。”顾淮说,“我觉得大人是那种遇到什么事都能不说话扛着的人。跟你不太像。”
“你是说我扛不住事?”
“你是那种遇到事会想办法说出来的人。”他低下头继续摸灰墙的背,“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这样。”
林栀的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蹲在九月底的风里,脚边蹲着一只呼噜呼噜的猫,旁边蹲着一个把她的习惯看了四十九天的人。她把目光从顾淮身上移开,也落在灰墙身上。猫被两个人同时看着,抬头左右各看了一眼,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们两个人类能不能正常点”。
“你今天那张糖纸写的字,我收起来了。”林栀说。
“嗯。”
“跟以前那些放在一起。已经攒了四十一张了。”
顾淮摸猫的手停了一下:“你数了?”
“我每天晚上把书包整理完就数一遍,今天新增一张,总共四十一。”
顾淮没有说话。但他摸猫的手指力道放轻了一些,灰墙舒服地眯起眼睛,脖子往他手心方向蹭了蹭。暮色从操场的另一边漫过来,把藤蔓植物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里浮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林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蹲久了有点麻。她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正要说“我走了”,顾淮也站起来了。他没有走,站在她面前,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一只手的距离。
“下周二,”他说,“我妈回来那天,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见她?”
林栀愣了一下:“我?”
“嗯。你不用说什么,在旁边就行。”他顿了顿,“我可能到时候话更少,有你在的话,没那么冷。”
林栀站在暮色里看着他。路灯刚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他半边脸被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她想起抽屉里那些糖纸、想起每天早上教室门口的豆浆和包子、想起他蹲在铁门边教她数学题的侧影。她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去。”
顾淮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他没有说谢谢。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青柠糖递给她,糖纸背面贴着一小片金色的贴纸,跟中午那颗一模一样。
“今天第二颗奖励,”他说,“下次月考再及格,还有。”
林栀接过来握在手心里。糖纸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微暖的,像一小团刚刚好的热。她攥着那颗糖,忽然觉得这四十九天的所有糖纸、所有纸条、所有清晨的豆浆和傍晚的栗子,都是为了今天晚上这一刻。
为了一个十六岁的男生站在暮色里、把一颗贴了金色星星的糖递给她、说“有你在的话,没那么冷”。
“我回去了。”她说。
“明天早上想喝什么?”
“原味豆浆就行。”
“好。”
她转身往巷子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淮还站在铁门边,灰墙蹲在他脚边,一人一猫都在看她。路灯的光把他们俩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暖黄色的边,灰墙的尾巴从顾淮脚踝边上绕过去,搭在他的鞋面上。
林栀挥了挥手。顾淮没挥手,但点了下头。她转身走出了巷子。
到家的时候她爸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想用声音填满整间屋子。她妈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节奏比平时急,笃笃笃的,像停不下来。林栀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茶几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三个烟头。她爸已经很久不在家里抽烟了。
她爸看见她进来,把烟灰缸往茶几底下推了推:“回来了?今天怎么晚了一些。”
“在学校多待了一会儿。”林栀说,“妈,今天吃什么?”
“面条。”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比平时短了一些。
林栀去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她妈端了三碗面出来,汤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葱花。她爸坐过来,三个人低头吃面。面汤很烫,她小心地吹着气夹了一筷子,抬头的时候发现她妈的左手背上贴了一块创可贴。
“妈你手怎么了?”
“切菜不小心划了一下。没事。”
她爸看了她妈手背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低头继续吃面,筷子和碗沿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林栀吃完了面,帮着她妈把碗收进厨房。她站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她妈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隔着一个水槽的距离。
“栀栀,”她妈忽然开口,“你爸最近工作不稳定,可能要换个地方。他说想去南方看看。”
林栀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她抓住了。水流哗哗地冲过她的手指,水是温的,但她的指尖是凉的:“去南方?多久?”
“他没说。可能几个月,可能长一点。”
“那你呢?”
她妈没有立刻回答。她手里的抹布在灶台上反复擦同一块地方,像要把那块瓷砖擦出个洞来。过了好几秒她说:“我可能也去。如果他去的话。”
林栀关上水龙头。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油烟机低沉的嗡嗡声在头顶响着。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头看着她妈:“你们都要走?”
“栀栀,你高二了,住校也行,或者跟外婆住也行。我跟你爸商量过了——”
“你们商量过了?”林栀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她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下来,“你们什么时候商量的?”
“这几天。”她妈的目光没有看她,落在灶台那个被反复擦过的位置,“栀栀,你放心,钱会给你留够的,你想住校的话——”
“我不是担心钱的问题。”林栀站在厨房里,水槽里的水龙头还在滴,一滴一滴地落进没关紧的碗里,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她看着她妈的侧脸——她妈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眼角有细纹。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
“你们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个月底。”
“那还有一个月。”
她妈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她妈的眼睛里有林栀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她伸手拍了拍林栀的肩膀,动作有点笨拙:“栀栀,你跟外婆住也行,学校住校也行。你要是不想住校,我跟你爸在这边还留着一套小房子——”
“我知道了。”林栀说,“我去写作业了。”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的时候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书桌前坐下。台灯打开,光亮照在桌面上,那叠糖纸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里。她把抽屉拉开,把今天下午顾淮给她的那颗贴了金色星星的糖放进去,跟其他四十一张放在一起。
她数了一遍。四十二张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顾淮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旧操场铁门的特写——凹槽里放着一片梧桐叶子和一颗青柠糖,糖纸在月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灰墙蹲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睛在闪光灯里亮着。
下面跟了一行字:“今晚我放了一颗新的在凹槽里。给你的。明天早上你去拿。”
林栀盯着那张照片,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了。她坐在台灯底下,窗外的夜色已经全黑了,窗帘没拉严,透进来一道细细的月光。她把那叠糖纸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张一张翻过去,从第一张写着“糖很酸,但谢谢”的旧糖纸一直翻到最后一张贴了金色星星的奖励。
四十二张。四十九天。
她把糖纸叠好放回抽屉里,关了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她妈刚才说的那些话——下个月底、南方、住校、外婆家。那些词单个拆开都不重,拼在一起就压得她胸口沉沉的。
她在黑暗里把手机拿过来,打开跟顾淮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一行:“我妈说她跟我爸下个月底要去南方。”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机亮了,她等了三秒才翻过来看。
顾淮回了一条:“你怎么办?”
林栀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几个字:“不知道。”
过了半分钟他回过来:“那到时候再说。不管什么事,你到时候找我。我一直都在。”
林栀盯着屏幕上最后那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她在黑暗中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那种酸酸涨涨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但她这次没有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枕头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远处旧操场那边,铁门的凹槽里放着一颗青柠糖,糖纸在夜风里微微颤动着。灰墙趴在凹槽旁边,尾巴绕过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尖,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守着那颗属于明天早上的糖。
四十二张糖纸。四十九天。
明天是第五十天。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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