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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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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底的最后一周,布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粉红色的通知。

    林栀路过大厅的时候看到前面围了一圈人,她挤进去看了看,是一张研学旅行的告示——“高二年级春季研学活动:青岩山两日行”。时间定在下周四到周五,地点在邻市的一处山地风景区,车程三个小时,住宿安排在景区内的农家乐,活动包括登山、篝火晚会和团队拓展。底下还附了一行小字:“费用由学校承担,自愿报名。”

    她把通知看了一遍,退出来的时候在人群外面看到了顾淮。他站在大厅柱子旁边,也在看布告栏的方向,看到她出来就走了过来。

    “你看到了?”她问。

    “嗯。你想去吗?”

    “想去。你呢?”

    “你去我就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林栀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什么:“那灰墙呢?我们走两天,谁给它放吃的?”

    “我多放两天的量在窝旁边,给它把毛毯铺厚一点,够撑两天。”

    “它万一想我们了呢?”

    顾淮想了想:“那我们给它带一块青岩山的石头回来。放在凹槽里,它知道我们出去过了。”

    林栀笑了一下,心里不知怎的泛起一小团暖意。她站在大厅的晨光里,阳光正从大门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砖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线。外面正好有风吹过走廊,把通知的一角吹得微微翻动。

    报名表是周小满帮他们一起交的。周三下午放学之前,周小满从前排转过来把一张单子拍在林栀桌上:“填好了,你俩的名字都在上面。住宿安排我看了,女生一间男生一间,但晚上篝火晚会可以随便坐。”

    “你怎么拿到我们两个的报名表的?”

    “顾淮让我帮他拿的,”周小满眨了一下眼睛,“他说他去找你不太方便,让我转交。”

    林栀把那张单子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顾淮的名字已经写好了,字迹清瘦有力,跟糖纸上的完全一致。她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他名字旁边,然后把单子还给了周小满。

    出发那天早上天气出奇地好。三月初的风已经不刺骨了,阳光亮堂堂地照在校门口停着的大巴车上,车身上印着“青岩山研学专线”几个字。林栀背着一个双肩包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顾淮已经在那里了,也背了一个包,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她走近了才看到是一袋橘子。

    “车上吃的。”他把袋子递给她,“剥皮方便。”

    林栀接过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两个人上了车,座位是随便坐的,她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顾淮在她旁边坐下来。大巴发动的时候窗外的校园慢慢往后退,教学楼、操场、那棵银杏树,然后是校门、街道、行道树,那些每天看着的风景一点点变远,又一点点变成新鲜的、没见过的街景。

    车程的前半段大家都在聊天。周小满坐在后排跟宋雨桐分享零食,方晴坐在过道另一边跟别的女生讨论什么综艺。林栀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已经冒出了浅绿色的嫩芽,田野从枯黄慢慢变成新绿,偶尔有成片的油菜花从车窗外面一晃而过,金灿灿的。

    “你上次坐大巴是什么时候?”顾淮在旁边问。

    “初中毕业旅行。那时候全班一起去的游乐园。”林栀想了想,“但那次我没怎么玩,一直在帮别人看包。”

    “这次你想玩什么?”

    “不知道。先看看。”她偏过头看他,“你呢?你想做什么?”

    “到山顶看看。”

    “为什么是山顶?”

    “站在高一点的地方,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大巴开了两个多小时之后开始进山。路面变窄了,弯道变多了,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起伏的山丘,又从山丘变成连绵的青色山脊。林栀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山里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跟城市里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的空气都变轻了。

    到了目的地之后大家先下车集合。青岩山脚下有一片开阔的平地,旁边是一排新建的农家乐小楼,白墙灰瓦,门前种着几棵桃树,正开着粉白色的花。带队老师拿着话筒讲了今天的行程安排——下午登山、傍晚回住处休整、晚上篝火晚会。大家把行李放回房间,然后集合出发。

    登山的路是石板铺的,沿着山腰慢慢往上绕。林栀走在队伍的中段,顾淮走在她旁边。山里的空气越来越凉,但走了一会儿身体就热起来了。石阶两边的树木大多是松树和杉树,深绿色的枝丫在头顶交错着,把天空筛成细碎的碎片。偶尔能看到一丛早开的野花从石缝里探出来,紫色的、白色的,小小的但开得很精神。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林栀停下来喘了口气。顾淮递给她水壶,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又把水壶递回去:“你累不累?”

    “不累。我经常走路。”

    “你平时走哪儿?除了学校那条路。”

    “周末会去附近的河边走走。那边有一片空地,人少,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林栀把水壶盖拧好还给他:“下次你叫上我。”

    “好。等回去之后天气再暖一点。”

    队伍继续往上走。快到山顶的时候路面变陡了,有一段石阶几乎是笔直上去的,林栀手脚并用爬了一段,顾淮在上面伸手拉了她一把。他的手温热的,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力道很稳,把她往上带了一截。她站稳之后松开手继续往上爬,爬了几步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山脚下的农家乐已经变成了一小片白点,田间小路像细线一样蜿蜒着伸向远方。

    到山顶的时候风变大了。山顶是一块相对平缓的岩石台地,三面视野开阔,能看到连绵的青色山峦在远处一层层淡下去,最远的地方融进灰蓝色的天际线里。林栀站在岩石边缘往下看,山间的雾正在慢慢散开,阳光把对面山腰的一片松林照得亮晶晶的。

    “你刚才说,站在高一点的地方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她站在风里,“那你现在看到了吗?”

    顾淮站在她旁边,也望着远处的山脊:“看到了。原来我们住的地方外面有这么大一片东西。”

    林栀侧过头看他。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抬手理,就让它乱着。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群山上,嘴角弯着一道很浅的弧度。她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远处的山脊线在淡蓝色的雾气里连绵起伏,像一幅被摊开的巨幅长卷。

    从山顶下来的时候天色开始变暗了。队伍走回住处的时候农家乐院子里已经点起了几盏灯,暖黄色的光把桃花的影子投在粉墙上。院子中央的空地上堆起了一堆木柴,旁边放着几把吉他,音响里正在试音。

    篝火晚会是七点半开始的。木柴被点燃之后火苗蹿起来,把整片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大家围着篝火坐成了一个圈,有人带了零食分着吃,有人在用手机放歌。周小满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把吉他出来,胡乱拨了几下弦,周围起哄让她唱,她真的唱了一首跑调的流行歌,唱完之后自己先笑得蹲在地上。

    林栀坐在圈子靠后的位置,膝盖上放着一杯热茶,是农家乐老板泡的山里自产的绿茶,清香扑鼻。顾淮坐在她旁边,也捧着一杯茶。火光在两个人脸上跳动着,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一层不断变幻的暖色。

    “你以前参加过篝火晚会吗?”她问。

    “没有。第一次。”

    “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暖和。”他说,“火比灯亮。”

    周小满唱完之后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林栀本能地缩了一下,但方晴已经在旁边喊了她的名字:“林栀!轮到你了!你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林栀犹豫了一下:“真心话。”

    “那你——”方晴眼睛一转,“在场有你喜欢的人吗?”

    周围的起哄声一下子大了。林栀的耳朵腾地红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茶想掩饰,火光的温度把她的脸颊烤得更烫了几分。她用杯子挡住半张脸,声音被热茶润得软了些:“有。”

    起哄声更大了。有人问“是谁”,被旁边的周小满打了一下胳膊说“你管得着吗”。林栀低着头,把杯沿又抬高了半寸,余光里顾淮也在喝茶,但他的侧脸在火光里红成了一片,围巾领口那段露出来的皮肤从下颌一直蔓延到耳根。她放下杯子伸手摸了一下口袋里的钥匙串,那枚银色的小柠檬钥匙扣在火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

    游戏继续了好几轮,轮到顾淮的时候他选了真心话。方晴问他:“你最近收到的最好的一样东西是什么?”

    顾淮想了想:“一张卡片。浅绿色的。”

    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但坐在他旁边的林栀感觉那道光像经过了某种折射,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方向上。她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翘得比篝火的余烬还烫。

    篝火慢慢燃尽了。火星像萤火虫一样顺着热气流升上去,飘进夜空里,在星群下面游动了几秒才熄灭。大家开始陆续散场回去洗漱休息,院子里最后只剩下几个还在用树枝拨弄火炭的人。

    林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房间了。但她刚转身就被顾淮拉住了手腕——很轻的一下,随即又放开了。

    “等一下。”他说。

    她回头。顾淮站在篝火的余烬旁边,火光已经暗了大半,但他的眼睛里还映着最后一点亮。

    “刚才玩游戏的时候,”他开口,“你说‘有’。我想跟你说——我也是。”

    林栀站在夜风里,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泛着深蓝色的轮廓。她看了他两秒,弯了弯嘴角:“我知道。”

    “你知道?”

    “你那张卡片写得那么清楚,我当然知道。”她把围巾拢了拢,“但说出来跟写出来还是不一样的。所以谢谢你刚才说出来。”

    顾淮站在余烬旁边,火光在他脸上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熄灭了。黑暗里他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低了一些:“那你呢?你那个答案……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林栀站在夜风里想了几秒:“吃完饺子那天晚上回去。我躺下来之后把那天的所有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然后想——如果以后每一年除夕都那样过,我会不会愿意。想完之后发现答案是愿意。”

    夜风从山间穿过来,把院子里的桃树吹得沙沙响。远处有几扇窗户的灯熄了,整片山谷慢慢沉进春夜的安静里。

    “那明年除夕你还能来吗?”顾淮问。

    “你饺子包得好我就来。”

    “那我现在开始练。”

    林栀在夜色里笑了一下,转身往女生住的那栋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淮还站在院子中央,月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她在那个画面里停了一拍,然后推开楼门走了进去。

    第二天早上的活动是自由参观青岩寺。寺在半山腰另一侧,从农家乐过去要走一段山路。林栀起了个大早,出门的时候山里还笼着一层薄雾,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顾淮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手里拎着两个从农家乐拿的煮鸡蛋。

    “早上食堂还没开,先垫一下。”他把鸡蛋递给她。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寺庙方向走。雾气在树梢间流动着,把远处的山影遮得若隐若现。路边的野花开得比昨天更多了,一小丛一小丛地缀在草丛里,颜色鲜亮。顾淮走在前面半步,偶尔停下来等她。

    青岩寺不大,建在半山腰一处突出的岩石上,殿前的院子种着两棵老银杏树,叶子还没长出来,枝丫在晨光里交织成细密的浅褐网。寺里的僧人正在扫院子,扫帚划过石板的声响在晨雾里格外清晰。林栀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老银杏树的照片。

    “你在拍什么?”顾淮走过来。

    “拍这两棵树。它们在这儿站了很久了,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久。”

    顾淮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棵银杏:“那等秋天的时候,它们叶子黄了,应该很好看。”

    “那我们秋天再来一趟。”

    “好。”

    两个人在寺里转了一圈。大殿里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佛像前的油灯亮着。林栀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去,就那么隔着门槛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她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青柠糖放在了殿外的石栏杆上,糖纸在晨光里泛着浅绿色的光。

    “你放糖在这儿做什么?”顾淮问。

    “给后面路过的人。万一有人也需要一颗糖呢。”

    顾淮看了一眼石栏杆上那颗糖,没有拿回来。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时候走得快。雾气散了大半,阳光从云缝里透下来,在山坡上投出一块块移动的光斑。林栀走在前面,踩着一块块被光照亮的石头往下蹦。顾淮在后面跟着她,手里攥着她的钥匙扣。

    快走到山脚的时候,有一小段路在修缮,他们临时绕进了一条小岔道。那条岔道沿着山涧走,水声一路跟着他们。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后,前面出现了一块空地,空地的崖壁上刻着两行字。字已经很老了,笔力遒劲,是一个名字和一行小字:“曾与君同游此地,春山如笑。”

    林栀站在那面崖壁前面看了一会儿:“这个‘君’是谁?”

    “不知道。但写这行字的人一定很喜欢那个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只是顺路经过,不会刻得这么深。”顾淮伸手碰了一下崖壁上那些字的边缘,每一笔都刻得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怕过不了多久就会风化掉。“他想让这些字留得久一点。”

    林栀站在春山的晨光里,面前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一个人刻在石头上的字,旁边是顾淮。她忽然觉得很多事情其实都是这样——你没有把握它们能留多久,所以你用力一点刻、多存一点痕迹。糖纸要一张一张叠起来。卡片要写满字。钥匙扣要每天带在身上。春天要一起来看山。

    他们在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沿着原路返回了农家乐。

    回程的大巴上,林栀靠着车窗坐。顾淮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的扶手上放着那袋还没吃完的橘子。山在车窗外慢慢往后退,从深青色变成浅绿色,再从浅绿色变成远处淡淡的蓝。林栀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感觉到车速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像某种持续的、温柔的节拍。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顾淮的声音,像是在跟谁说话。她微微睁开眼,看到他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表情跟她平时看到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样——眉头微微皱着,嘴角的线条绷着一丝她很少见过的紧张感。他察觉到她醒了,想锁屏,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翻过来放在了膝盖上。

    “怎么了?”林栀坐直了。

    顾淮沉默了几秒:“我妈刚才发了一条消息。她说她在整理旧东西的时候翻到了一封信,是我爸很多年前写的。她说信里写了一些关于他生病的事——他不是最近才生的病,几年前就查出来了。但他一直没跟任何人说。”

    林栀的手指在座位边缘轻轻收紧了一下:“那你妈怎么说?”

    “她说她把信寄给我了,让我自己看。”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她说她本来想自己留着不告诉我,但想了想还是应该让我知道。”

    车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田野、村庄、电线杆,一条条路在车窗外面往后延伸。林栀伸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指微微凉着,过了片刻才慢慢回握住她。

    “等你收到了信再说,”她说,“到时候我陪你看。”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车窗外的光线在他脸上移动着,把他侧脸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线。车厢里的其他人都在睡觉或者玩手机,没有人注意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两个人的手在暗处扣在一起。

    大巴下了高速之后路变平了。城市的天际线出现在车窗外面,楼房、广告牌、红绿灯,那些熟悉的日常一点点回来了。林栀看着窗外渐渐变近的街道,想到铁门、灰墙、食堂二楼、宿舍楼下那棵银杏树。那些东西没有因为出去了一趟就改变位置,它们还在老地方等着她回去。

    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家拎着包陆续下车,有人喊“累死了累死了回宿舍躺平”。林栀下车的时候在山脚下停了一下,弯腰捡了一颗小石子,圆溜溜的、边缘光滑,颜色是浅浅的青灰色。她把小石子握在手心里放进口袋,然后拎起背包往校园里走。

    顾淮走在她旁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灰墙窝在铁门边的毛毯里探出半个脑袋,被路过的人群惊动了一下,又缩回毛毯底下继续打盹了。

    “我先回宿舍了,”林栀说,“明天早上食堂二楼。”

    “老位置。”

    她转身往女生宿舍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回头看了一眼。顾淮还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他手里攥着那袋没吃完的橘子,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嘴角那道弧度在路灯下面弯着。

    她走回宿舍,推开门的时候方晴已经躺床上了,头也没回:“你俩今天在山上有没有什么进展?”

    “有。”

    方晴猛地坐起来:“什么进展?”

    “他跟我说了‘我也是’。”

    “他说什么了?”

    “就是——游戏的时候我问的问题,他说他也是。”

    方晴在床上愣了两秒,然后发出一声极长的感叹,躺回床上蹬了两下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俩这次出去肯定有情况!”

    林栀坐到书桌前没接话,低头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小石子放在桌面上。圆溜溜的,青灰色的,有一道细细的白色纹路。她把它翻过来看到另一面,光滑平整,微微反光。

    第二天早上她在食堂二楼坐下来的时候,顾淮已经把豆浆和包子摆好了。他今天看起来状态恢复了,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把包子推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那个触碰极轻,像春天树梢上新芽碰了一下旁边那一枝。

    “你妈寄的信什么时候到?”林栀问。

    “她说是挂号信,应该下周三之前能收到。”

    “那收到的时候你告诉我。”

    “好。”

    林栀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完咽下去:“昨天在山上放的那颗糖,如果有人捡了,说不定也会像你一样把糖纸留着。”

    “那那颗糖就是青岩山的第一颗糖。”

    “那以后我们每去一个地方都放一颗。把所有去过的地方都存下来。”

    顾淮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喝豆浆。杯沿遮住了他半张脸,但他的眼睛在杯沿上方弯着。窗外三月的晨光照进来,在两个人的桌面上铺开了一大块明亮的、暖融融的光。食堂里的声音像往常一样热闹,托盘碰撞声、筷子和碗沿相碰的清脆声响、早起的人把椅子往后推时发出的短促摩擦声,一层叠一层地混在一起。

    林栀坐在那片光里低头喝豆浆,对面坐着她一起去爬过山的人。口袋里的钥匙扣贴着钥匙串放着,银色的柠檬在晨光下微微亮着。远处旧操场的铁门边,灰墙从窝里钻出来,蹲在凹槽旁边打了一个哈欠,对着晨光抻直前腿。

    春天真的来了。

    (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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