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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上的女声又问了一遍,脚步已踩到断索旁。
姬无病收回悬着的脚,抓起洞口那袋次等碎药,沿石壁抛向西侧枯桃林。布袋撞上树杈,药末迎风散开,辛甜香气顿时飘远。
“在那边!”
上方脚步迅速转向。
姬无病等了半刻,直到碎石声彻底消失,才把药丸连锅带板塞进灶下暗层。来人是寻香还是采药,他不清楚,也不准备露头问候。
穷人家的门,开一次便可能少半间屋。
当夜,妙仙法市。
古庙前悬着十几盏青油灯,灯烟压在破瓦下。卖符的喊能镇邪,卖酒的说能壮胆,卖药的最厉害,张口便能让人重活三百年,至于三百年后找谁退钱,摊主通常不管。
姬无病蒙着旧布巾,挨着玄机的破席坐下。
四十六枚桃花狂阳散只摆了十二枚,余下全藏在后腰夹层。每枚药丸都被粉霜裹住,拇指粗细,圆得并不规整,看着像谁趁泥巴没干随手搓的。
玄机盯着木牌,胡子连抖三下。
“你标五枚玄玉片?”
“嫌低?”
“老道嫌你死得慢。牲口催膘散才卖几文,你把价翻到天门顶上,药坊的人瞧见,能把咱俩按斤称了。”
姬无病把木牌往摊角压低,只露出半边价钱。
“价低,别人当土。价高,他们才肯停下骂我。骂着骂着,总有人想尝。”
“若尝死了呢?”
“您不是万仙同袍?”
玄机沉默片刻,把破仙幡挪到姬无病身后,自己坐远了半尺。
两人的盟情很牢,大约能撑到出人命之前。
古庙外越来越闹。
几名散修闻见药香,蹲下看过,又被价钱吓走。有人骂姬无病想钱想疯了,还有个瘸腿药贩伸手捏了捏,被玄机一巴掌拍开。
“莫摸。上古仙丹,摸软了你赔不起。”
“你昨日还卖治脚气的符!”
“昨日管脚,今日管腰。老道仙途宽广,不受一处拘束。”
正吵着,两道高瘦身影跨过庙门。
来人都披宽肩黑袍,面色虚白,眼窝下挂着淡青阴影。左边那人腰缠三圈银丝带,十根大指甲修得尖长;右边的更高,胸前垂着一枚合欢贪逸堂的铜兽牌,走路时两膝微分,像胯下始终骑着一匹看不见的马。
他们身后拴着只废灵鹤。
那鹤翅毛掉了大半,脑袋秃得发亮,脖颈歪靠在石柱上,活得十分敷衍。
银丝带用指甲夹起一枚药丸。
“泥巴搓的小弹,也敢标五枚玄玉片?”
玄机挺直腰背,脸上立刻浮出看待凡夫的怜悯。
“无知。这是十古仙补,取龙髓、虎胆、千年桃精,以九阴九阳炉慢炼七七四十九……”
姬无病轻轻咳了一声。
玄机及时刹住。
再编下去,原料钱就收不回来了。
铜兽牌把药丸凑近鼻尖,辛甜香气钻入鼻腔。那双无聊得快要睡着的眼睛终于抬起些许。
“闻着倒冲。有什么用?”
“补气,壮骨,提神。虚者能站,软者能硬……骨头硬。”
姬无病补得一本正经。
周围几个摊主齐齐低头,有人拿袖子堵住嘴。
银丝带冷笑一声,指甲轻轻一掐,将药丸分成两半。
断口细密,粉霜之下是暗青药芯。凝聚不散,辛气却层层冒出,玄机看得眼皮一跳。这药泥的锁气程度,比他估计得还稳。
“人不试,拿鸟试。”
半粒药丸被塞进废灵鹤嘴里。
秃鹤歪着脖子咽下,依旧靠在石柱旁,黑豆眼慢慢闭上。
一息。
两息。
银丝带唇角刚露出讥意,废灵鹤猛地睁眼。
嘎!
两条枯腿骤然绷直,鹤身拔起半丈,套在脚上的木桩被当场拖翻。它拍着漏风的秃翅冲出古庙,先撞飞卖脚气符的木架,又踏过酒摊,最后叼住一名围观修奴的腰带,拖着人绕街狂奔。
“松嘴!我裤子要没了!”
那修奴双手提腰,跑得眼泪横飞。
废灵鹤越奔越快,秃脑袋在灯下直冒白汽。原本半死不活的凡禽,此刻像有十头妖牛在后面轮流踹它,沿街连跳三张摊桌,最后一头扎进菜筐,仍在里面扑腾。
整条巷子静了半息。
“我的鹤!”
“我的菜!”
“我的裤腰!”
三声惨叫同时炸开。
银丝带脸上的轻蔑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跨到摊前,五根尖指甲一拢,直接抓走六枚药丸。
铜兽牌动作更快,袍袖一扫,把余下五枚全卷了。
“还有多少?”
“没了。”
姬无病按住腰侧。
“这是药,不是饭。二位若一口全吞,明早抬出去时,棺材板都得多钉七枚钉。”
“少废话,开价。”
“牌上写着。”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同时亮起贪色。他们替贪逸堂跑腿多年,吃过的废灵药能装满澡池,却从没见过半粒便能让废鹤拖人狂奔的散丸。
这样的东西送回去,堂里那些腿虚腰乏的客卿,肯为一口气掏空钱袋。
玄玉片哗啦落下。
银丝带扔出三十枚,铜兽牌又拍下二十五枚,连试掉的半粒也照整价算。玄光堆满破席,映得玄机那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白。
方才嫌五枚太高的是他。
眼下收钱最快的也是他。
老道两只袖子左右开工,玄玉片一枚枚扒进怀里,嘴上仍保持着仙家威严。
“慢些,莫挤。钱得一片片进,太满了,老道这袖口吃不消。”
姬无病看了他一眼。
“您轻点装,别把袖底撑裂。漏出来的,按契算谁的?”
玄机动作立刻温柔了许多。
庙门外,那只废灵鹤终于被三个人按住。它躺在菜叶里蹬腿,眼睛仍亮得吓人。围观散修再看木牌,神色全变了。
有人往前挤,有人悄悄记住摊位,还有个白须药师站在街对面,枯爪始终没有离开袖口。
姬无病没再拿货。
今日卖药求的是开路,并非把家底摊在灯下。五十五枚玄玉片已经太扎眼,再多赚一枚,便可能多跟上一条尾巴。
“收摊。”
“还有人要买!”
玄机抱紧袖子,舍不得动。
“钱不挣完,夜里睡觉硌心。”
“命若挣完,往后都不用睡床。”
姬无病拔下木牌,又向玄机多讨了七块废木板,交错扣在药箱外。先前他只会把值钱物往怀里塞,如今却开始给财路套第二层壳。
玄机嘴里抱怨,手上却没耽误。破席一卷,原地竟留下个与他同样佝偻的草人,连灰胡子都在夜风里轻轻发抖。
两名黑袍修士回头看了一眼,只当老道仍守着摊。
姬无病并未察觉,已跟着他们拐进古庙后的破巷。
巷尾草草搭着一间黑摊后舍,门板裹铁,窗纸全被药烟熏黄。银丝带堵住门口,铜兽牌把最后半枚药丸放在桌上,尖长指甲轻轻敲了两下。
“方子,我们买断。”
“药能卖,方子不卖。”
“你一个蒙脸散奴,守得住?”
铜兽牌俯身逼近,铜兽牌贴着桌沿晃动。
“今晚收了五十五片,已经够你富贵几年。做人别装太满,袋口容易崩。”
姬无病退了半步,双手拢进袖中。
“二位说得对。可这方子不是我的,我也只替人跑腿。真要买,得找炼药的那位。”
“他在哪?”
“十古仙山。”
银丝带脸皮抽了一下。
玄机在旁边险些笑漏气,只好弯腰装咳。姬无病报出的地方,显然跟老道那套十古仙补同出一张破嘴,地址是否存在,全看对方肯不肯继续信。
铜兽牌一掌按住桌角。
木板咔地裂开。
“明夜,带一百丸来。少一枚,我们便拿你十根手指补数。”
门外忽然铜锣大作。
黑摊间一阵乱响,卖禁药的掀窗便跑,炼邪粉的抱炉钻灶。两名黑袍修士脸色同时变了,抓起药丸撞开后门。
姬无病正要跟上,街口红色官带猛然一晃。
那红带哨官踩木疾奔,朝二人背后抬手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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