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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元大陆,大晋皇朝,帝都天阙城。
这一夜,天穹撕裂了。
不是乌云,不是雷霆,而是一道横贯万里夜幕的紫金色光河,如九天之上有神明倾倒了整条星河。紫光垂落,洒向城中那座巍峨如山的帝王宫阙,映得琉璃瓦上流光溢彩,似有龙吟凤鸣之声隐隐回荡于天地之间。
宫中最深处的纯阳殿内,一声婴啼撕裂了夜的寂静。
那啼声清亮,不似寻常婴儿的柔弱,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穿透力,仿佛能洞穿九重宫阙的厚重墙壁,直上云霄。啼声落下的瞬间,天穹那道紫金色光河陡然暴涨,万千星辉汇聚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紫色气柱,从九天坠落,精准地灌入纯阳殿的殿顶。
整座天阙城都被惊动了。
城西的占星台上,白发苍苍的钦天监正跌坐在地,枯瘦的手指死死掐着龟甲,嘴唇哆嗦着吐不出完整的字句:“紫微……紫微帝星移位……天降异象……这、这是……天命降世之兆!”
与此同时,天阙城外的深山古刹中,数道强大气息骤然升腾而起。那是隐匿于世俗之外的修行宗门——太虚宗、星辰阁、万剑山……一道道神识隔空交织,几乎在同一瞬间锁定了皇宫的方向。
“天生气运化形降世?”太虚宗深处,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贪婪,“这等机缘,若落入凡尘帝王家,当真是暴殄天物……”
星辰阁的观星台上,一位白衣老者望着北方天际那颗骤然亮起的紫色帝星,喃喃自语:“此子命格……竟是一团混沌未开的天道气运所化?若得此子,炼其气运为己用,便是立地飞升也未尝不可……”
万剑山上,万柄长剑同时嗡鸣震颤,剑意冲霄。山巅那道屹立如剑的身影冷冷开口:“传令,盯紧大晋皇朝,此子……必争。”
大晋皇宫,纯阳殿内。
年轻的帝王君西凌站在龙床之侧,怀中抱着刚出生的婴孩,目光却投向殿外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紫金色天光。他身着一袭玄黑龙袍,面容俊美而冷峻,眉宇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倒映着天际最后一缕紫光。
“陛下……”床榻上,刚刚生产完的皇后气息微弱,却仍挣扎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孩子,“让臣妾……看看他……”
君西凌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婴儿。那孩子生得极好,眉目间已隐约可见日后风华的轮廓,一双眼睛乌溜溜地睁着,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婴儿的目光澄澈如洗,却让君西凌心中微微一凛——那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仿佛能映照出人心最深处的念头。
“天命降世……气运化形……”君西凌的手指轻轻拂过婴儿的脸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冰冷而深远,“朕的儿子……生来便是这天地间最大的宝藏。”
他将婴儿递给乳母,转身走向殿门。夜风灌入,吹得他袍角翻飞。殿外台阶之下,密密麻麻跪满了宫人侍卫,无人敢抬头。君西凌站在台阶最高处,遥望北方天际那颗璀璨的紫微帝星,眼中算计之色如寒潭深不见底。
“传朕旨意,”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宫殿,“太子降生,天降异象,乃是国运昌隆之兆。着礼部筹备册封大典,昭告天下。”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另,宣镇国公府嫡女苏氏入宫,为太子伴读之选。”
身后有人低声应诺。君西凌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那些若有若无的宗门气息波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
“天命之子……呵。”
这声轻笑被夜风卷走,散入无边的黑暗中。
册封大典如期举行,三日后,襁褓中的太子被正式立为大晋储君,赐名尘天。君尘天——尘世之天,凌驾众生之上。
消息传遍天下那日,前来天阙城朝贺的使节队伍从宫门排到了城门外十里。明面上是各国使臣、各大世家的贺礼,暗地里却是无数道探查的神识、窥伺的目光,如同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绕着这座巍峨帝都打转。
西域大昭王朝的使臣在驿馆中与随行密使低语:“那孩子当真是天命气运所化?若真如此,大晋凭什么独吞这等机缘?”
北境冰雪原上的铁骑王朝派来的探子混在商队中,望着皇宫方向冷笑:“气运之子?呵,这天下可不是他大晋一家的天下。若有机会,便是抢也要抢一半过来。”
江南世家的楼船停靠在护城河外,船中一位锦衣公子摇着折扇,眼中光芒明灭:“君西凌此人,心思深沉如海。他把自己的儿子捧得越高,这孩子的处境便越危险……有意思。”
无数双眼睛盯着那座宫殿,无数双手暗中伸向那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
而纯阳殿内,乳母抱着小小的君尘天,轻轻哼着摇篮曲。孩子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浑然不知自己已经成为这天下最令人垂涎的猎物。
殿门被无声推开,君西凌走了进来。乳母慌忙起身行礼,他摆了摆手,走到摇篮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婴儿。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
他伸出手,手指悬停在婴儿额前三寸处,没有触碰。那双眼睛里映着婴孩安宁的睡颜,平静之下,是翻涌如潮的贪婪与算计。
“朕的好儿子,”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可知你这条命,值多少座江山?”
窗外的夜风忽然猛烈起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摇篮中的君尘天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但很快又舒展开来,继续沉睡。
君西凌收回手,转身离去。龙袍的下摆拖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黑暗中时,摇篮旁忽然无风自动,一张薄如蝉翼的符纸轻飘飘地从房梁上落下,无声无息地粘在了婴儿的襁褓内侧。
符纸上绘着细密复杂的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极其微弱的幽光——那是太虚宗独有的锁灵符,专门用来封禁气运外泄。
而在皇宫另一侧的御书房中,君西凌负手立于舆图前,看着那幅描绘着整片大陆疆域的巨幅画卷。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天阙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移动,越过连绵山脉,点在一处标注着“太虚宗”的朱红标记上。
“太虚……星辰……万剑……”他喃喃念着这些名字,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都想分一杯羹?朕的儿子,岂是你们能觊觎的?”
他将手掌按在舆图上,指尖微微用力,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这孩子的气运,只能是朕的。”
春去秋来,转眼三载。
天阙城外的皇家猎苑中,三岁的君尘天骑在一匹温顺的小马驹上,被侍卫牵着缰绳慢慢踱步。他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墨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玉的带子,虽然年幼,但眉目间已隐隐有了几分沉稳之气。
不远处,君西凌坐在高台上的华盖下,手中端着茶盏,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他身旁站着一位年约七八岁的少女,生得粉雕玉琢,一双杏眼灵动有神,穿着浅碧色的宫装,正是镇国公府的嫡女苏若璃。
“若璃,”君西凌放下茶盏,和煦地笑道,“去陪太子骑马吧。他年纪小,你多照看着些。”
苏若璃乖巧地应了一声,提着裙摆跑下高台。她奔到小马驹旁边,仰头看着马背上的君尘天,笑得眉眼弯弯:“尘天弟弟,我带你骑好不好?我骑术可好了!”
三岁的君尘天低头看着她,乌黑的眸子里没有寻常孩童的天真烂漫,反而带着一丝不符合年龄的审视。但很快他便笑了起来,伸出手:“好呀,若璃姐姐带我。”
苏若璃利落地翻身上了另一匹温顺的母马,两匹马并辔而行,沿着猎苑的小道慢慢走远。身后高台上,君西凌望着那两个孩童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化作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眼神。
他身旁的贴身太监陈德海低声道:“陛下,镇国公那边……”
“让他安心。”君西凌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他的女儿若能得太子青睐,日后太子登基,镇国公府便是后族。这个筹码,够他老实了。”
陈德海赔笑应诺,不再多言。
远处,苏若璃正指着树林里一只蹦跳的野兔,兴高采烈地对君尘天说着什么。君尘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脸上带着孩童该有的好奇与欢喜。但当苏若璃转过头去追逐那只野兔时,他脸上的笑容便淡了下来,目光落在高台上那道玄黑色的身影上,又迅速移开。
那天晚上回到东宫,三岁的君尘天坐在床榻上,面前摊着一本《皇朝律例》。乳母进来催他睡觉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一个三岁孩童,正逐字逐句地翻看着连许多成年人都读不懂的律法条文。
“殿下,该歇息了。”乳母心疼地劝道。
“乳母,”君尘天抬起头,那双黑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沉,“父皇今日让苏姐姐来陪我,是想让我喜欢她吗?”
乳母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君尘天便不再追问,只是合上书册,乖乖躺进被窝里。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今日猎苑中高台上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关切,有慈爱,但更多的东西……他看不懂。
五岁那年春天,君尘天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不对劲。
那是他的生辰宴,君西凌亲自为他操办,席间珍馐美馔、歌舞升平,满朝文武都来道贺。君西凌难得地露出了温和慈爱的面容,亲手为他戴上一顶镶满宝石的冠冕,当着百官的面将他抱在膝头,朗声道:“朕之太子,天资聪颖,日后必为大晋明君。”
席间一片恭贺之声。君尘天坐在父皇膝上,感受着那只按在自己肩头的手掌的温度。那温度是暖的,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藏在那暖意之下,像蛇潜伏在草丛中。
宴席散后,他本该回东宫休息,却鬼使神差地躲开了随侍的宫人,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那里,只是心底有个声音在说:去看看,去看看就知道了。
御书房外守卫森严,但五岁的孩童身形矮小,又穿着夜行般的墨色衣袍,借着花丛阴影的掩护,竟被他摸到了后窗之下。窗棂没有关严,漏出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和低语声。
“太虚宗那边又派人来了?”是君西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陛下,这次是个长老级别的,带着拜帖和厚礼,说要……要收太子殿下为徒。”回话的是陈德海。
一阵沉默。然后君西凌笑了,那笑声让窗外的君尘天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收徒?呵……他们是想要朕儿子的气运罢了。告诉他们,太子年纪尚小,待再长几岁,朕自会考虑。”
“那……陛下真的打算让太子拜入宗门?”
“拜?”君西凌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朕的儿子,生是朕的儿子,死也是朕的死人。他的气运,只能是大晋的,也只能是朕的。宗门想要?可以,拿半个太虚宗的山门来换。”
陈德海倒吸一口凉气:“半个山门?那太虚宗岂会……”
“他们会的。”君西凌淡淡道,“天命气运化形之体,万年难遇。别说半个山门,便是让他们倾宗而出,他们也会权衡。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等这小子再大些,等他的气运凝实些,再谈价码。”
窗外的君尘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小小的身子缩在花丛阴影中,浑身冰凉。那双乌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凝聚成形。
他悄无声息地退走,回到东宫时,侍从们还在四处找他。他任由乳母抱着自己放回床上,闭上眼睛,呼吸平稳,仿佛已经睡着了。
但被窝里,他的两只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皇的好,是饵。父皇的不好,是欲。他君尘天——不是儿子,是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五岁的太子在这一夜想通了很多事情。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枕头。但泪水只流了一小会儿便停了。他用袖子擦干脸颊,深吸一口气,眼神慢慢变得沉静。
既然父皇要将他当作物件来交易,那他就要让这件物件的价值——由他自己说了算。
从那天起,东宫的书房里多了一个勤奋的身影。五岁的君尘天开始疯狂地学习一切能学到的东西:帝王心术、权谋策略、兵法阵法、宗门典籍……凡是他能接触到的书籍,他都如饥似渴地翻阅、背诵、思考。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天真地靠近君西凌,也不再抗拒那些被安排到他身边的“伴读”们。苏若璃来东宫时,他会笑着和她一起读书习字;各地送来的所谓的“玩伴”们,他都一视同仁地接纳。但背地里,他暗暗记下了每一个人的来历、家世、与朝中各方势力的关联。
七岁那年,君西凌开始让他参与一些简单的政务——最初只是批阅一些无关紧要的奏章,后来慢慢涉及刑狱、税赋。君西凌美其名曰“历练太子”,实则是想看看这个天命气运化形的儿子,究竟有多少利用价值。
而君尘天表现得无可挑剔。他天资聪颖,学什么都快,处理政务条理分明、恰到好处,既不过分锋芒毕露惹来猜忌,也不故意藏拙显得无能。君西凌看着那些奏章上工整的朱批,偶尔会露出满意的神色,但那双眼睛里依然只有审视和计量。
九岁那年,君尘天通过一个不起眼的东宫侍卫,暗中联络到了京城地下的一股势力。那是个由流亡贵族后人组成的隐秘组织,名为“影阁”,专做情报买卖和暗杀勾当。君尘天用自己积攒的赏赐和一处不起眼的田产作筹码,换来了影阁的一条联络线。
“我要知道所有关于我身世的情报。”他对着黑暗中那道模糊的身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太虚宗、星辰阁、万剑山……所有对我有想法的人,我都要知道他们的动向。”
那道身影沉默了片刻,沙哑地开口:“殿下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钱粮田产,我都可以给。”君尘天直视着那片黑暗,“此外,若有一日我掌权,影阁将不再是见不得光的势力。”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笑:“那老朽便赌这一把。”
君尘天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他依然每日去御书房向君西凌请安、学习政务;依然笑着与苏若璃一起骑马赏花;依然温顺地接受那些所谓的“玩伴”们的陪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层无形的铠甲正在他稚嫩的躯壳下慢慢成形。
十一岁那年冬天,北境传来消息——秘境妖兽暴动,成百上千的低阶妖兽从一处突然裂开的秘境缝隙中涌出,屠杀了边境三个村庄,数千百姓惨死。边境守军拼死抵挡,伤亡惨重,紧急求援。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主张派大军镇压,有人主张请宗门出手相助,吵了三天也没个结果。
第四天,君西凌把君尘天叫到了御书房。
“尘天,”君西凌坐在龙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玺,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朕给你五千兵马,你去处理北境妖兽的事。”
十一岁的君尘天站在龙案前,身量已经抽条,穿着一身合体的玄色锦袍,面容清隽已有了几分少年的模样。他闻言抬起头,目光与君西凌对视了一瞬。
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君西凌没有看见——或者说,他看见了,但并未放在心上。
“儿臣遵旨。”君尘天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只是儿臣年岁尚小,若领兵出征,恐怕朝中大臣会有异议……”
“朕说你可以,你就可以。”君西凌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若有谁不服,让他来找朕。”
君尘天沉默片刻,再次行礼:“谢父皇。”
走出御书房时,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在他脸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他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雾,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望向北方天际。
妖兽暴动……这消息来得太巧了些。边境那边向来平静,为何偏偏在父皇想让他“历练”的时候出事?五千兵马……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好够打一场硬仗,又不足以让他拥兵自重。
君尘天眯了眯眼睛,唇角微微抿紧。
这是试探。也是一张网。
但他必须去。不去,便是懦弱无能,不配为储君;去了,便是踏入棋局,生死由人。父皇给他下的这道旨,从头到尾都没给过他选择的权利。
出征那日,天阙城南门外旗帜猎猎。五千精锐铁甲在寒风中肃然而立,君尘天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银甲,腰间悬着一柄父皇御赐的长剑。他身后跟着苏若璃——她以“随行照顾太子起居”的名义跟来了,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神色兴奋。
“尘天,我保护你!”十一岁的苏若璃在他身旁小声说,杏眼里满是认真。
君尘天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好。”
那笑容温和干净,没有一丝阴霾。但在策马转身的瞬间,他眼底的光沉了沉。
若璃姐姐……你究竟知不知道,你究竟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看住我的?
北境的风雪如刀子一般刮在脸上,五千兵马行进了半月终于抵达边境。远远望去,那座被妖兽肆虐过的城池已经残破不堪,城墙上有巨大的爪痕和烧灼的痕迹,城外荒野中散落着百姓的尸体和被啃食过的牲畜骸骨。
君尘天在马上眺望片刻,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捧起一捧染血的泥土。
“殿下!”身后的将领惊呼。
君尘天没有理会,只是静静看着掌心的泥土。那土是红的,温热的,还带着一股腥气。他把泥土攥紧,再松开时,指缝间渗出暗红的泥水。
“扎营。”他站起身,语气平静,“斥候探查妖兽分布,三个时辰内我要知道它们的巢穴位置。”
五千兵马在北境城外扎下营寨。当天夜里,斥候来报:妖兽主力盘踞在城北百里处的裂隙周围,约有两千余只,大多是低阶的铁甲狼和血牙野猪,但其中有至少三头中阶妖兽坐镇。
君尘天盯着桌案上的沙盘,手指轻轻叩着桌面。三头中阶妖兽……等同于三位筑基境修士的战力。他手下这五千兵马都是凡人精锐,对付低阶妖兽尚可,碰上中阶妖兽便是送死。
“殿下,”一位将领忧心忡忡地开口,“要不要向京城再求援兵?或者……请宗门出手相助?”
“不必。”君尘天抬起眼,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我们不打正面。”
那一夜,营帐中的灯火亮了整宿。第二天清晨,五千兵马分作三路,悄悄出了营寨。
君尘天的策略出人意料地狠辣——他没有选择与妖兽正面硬拼,而是利用地形设伏,以火攻和陷阱层层削弱妖兽数量。第一日,三路兵马在裂隙西侧的峡谷中诱杀八百余只低阶妖兽;第二日,他们在裂隙南面的沼泽地布下蒺藜和油桶,又烧死七百余只。
妖兽被激怒了。第三日清晨,裂隙中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三头中阶妖兽同时出巢,率领剩余妖兽向大营方向冲来。
战斗在这一刻从战术围猎变成了正面搏杀。三头中阶妖兽,一头是浑身鳞甲的裂地蜥,一头是背生骨刺的暴牙熊,还有一头——也是最强的一头——是一匹通体银白、双眸赤红的银月狼王。
五千兵马面对两千妖兽,本就处于劣势,何况还有三头中阶妖兽。不过半个时辰,阵线便岌岌可危。
君尘天立于中军旗下,望着前方那片厮杀的战场。血与雪混合在一起,地面泥泞不堪,到处都是断裂的兵器和残缺的尸体。苏若璃紧握着一柄短剑站在他身侧,脸色发白,却咬着牙没有退后。
“殿下,撤吧!”一位满身是血的将领冲过来吼道,“守不住了!”
君尘天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那头银月狼王。那畜生正以惊人的速度收割着士兵的生命,每一次扑击便带走数条人命。
他忽然伸手拔出了腰间那柄御赐长剑。
“殿下?!”苏若璃惊呼。
君尘天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了句:“若璃,守好中军旗。”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黑马如箭一般冲了出去。十一岁的少年身形在银甲包裹下显得单薄,但那柄剑在他手中却划出了一道凌厉的弧光。
银月狼王察觉到了逼近的威胁,血色双眸骤然转过来。它低伏身子,喉间滚出低沉的咆哮,然后猛地扑向那个胆敢冲过来的小小身影。
“铛——!!”
金铁交击之声震彻旷野。君尘天被巨大的冲击力从马上掀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两圈落在地上,银甲上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半边身子。
但他在落地的瞬间便翻身跃起,剑尖点地,借力再次冲向银月狼王。这一次他没有直冲,而是侧身滑步,剑锋斜掠,在狼王的侧腹留下一道血口。
银月狼王吃痛咆哮,转身回扑。一人一狼在战场上纠缠厮杀,君尘天身形虽小却灵活至极,他利用地形的起伏不断躲避狼王的扑击,同时每一次闪避都伴随着一次反击。
但实力的差距终究难以弥补。中阶妖兽相当于筑基境修士,而君尘天即便有天命气运加身,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凡人少年。他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银甲碎裂,鲜血淋漓。
“殿下——!”苏若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哭腔。
君尘天咬紧牙关,在又一次被狼王拍飞出去之后,他的后背重重撞上一块巨石,五脏六腑几乎移位。眼前阵阵发黑,口中涌出腥甜的血沫。
银月狼王缓缓逼近,血盆大口张开,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这一刻,君尘天体内的那股蛰伏了十一年的力量忽然苏醒了。一股暖流从丹田深处涌出,迅速流遍四肢百骸。他只觉得周身一轻,眼前的景物陡然清晰了十倍不止——他甚至能看清狼王獠牙上挂着的碎肉末。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调动自己的天命气运。
他握紧剑柄,在狼王扑下的瞬间猛地向侧方翻滚,同时剑尖上挑,精准地刺入狼王柔软的喉下。长剑贯穿咽喉,银月狼王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君尘天抽出剑,踉跄着站起身。浑身浴血的少年站在狼王尸身旁,举起了手中剑。
“妖兽已诛!”他用尽力气吼道,“大晋将士——反击!”
那一刻,残存的士兵们看到了自家太子站在银白狼尸旁的身影。血染战袍的少年高举长剑,浑身沐浴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恍若天神降世。
士气瞬间暴涨。残余的妖兽失去了最强的首领,阵脚大乱,被士气如虹的士兵们迅速绞杀。第三头中阶妖兽裂地蜥在混乱中被乱刀砍死,暴牙熊仓皇逃回裂隙深处。
战斗结束了。
君尘天站在原地,看着战场上的残局。五千兵马折损过半,遍地尸体,血流成河。但他赢了——他赢了这场本不该赢的战斗。
苏若璃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尘天……尘天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君尘天低头看着她哭花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而温和,带着十一岁少年不该有的宽容与……疏离。
“我没事,若璃。”他轻声说,“扶我回营吧。”
那天夜里,君尘天在营帐中昏迷了整整一夜。军医说他的伤势极重,若非天命气运护体,换做常人早已死了十次不止。苏若璃守在他床前一整夜没有合眼,眼睛哭得红肿不堪。
暗处,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身影无声地潜入营帐,在君尘天枕边放了一张纸条后悄然后退。那是影阁的传讯手段。
第二天清晨,君尘天醒来时,看到了那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裂隙深处有异,疑为人为开启。查。”
君尘天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然后闭上眼睛。是啊……裂隙怎么会无缘无故裂开?妖兽暴动怎么会偏偏发生在他需要立功的时候?
有人想要他来。有人想要他陷在这里。有人想要他用掉自己的气运——用掉越多越好,这样将来“收割”的时候才更容易。
君尘天睁开眼,看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北境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天际露出一线澄澈的蓝。
“回京。”他哑声下令。
回京的路上,君尘天花了整整半个月的时间谋划了无数种可能。父皇会在城门口迎接他吗?会嘉奖他吗?还是会……在他最放松的时候,伸出那把早已备好的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道刀锋迟早要落下来。
他只是在赌——赌这把刀落下的时机,他还能不能接住。
半个月后,天阙城遥遥在望。
五千兵马出征,归来时只剩两千出头。这支残兵在城外十里处整肃军容,君尘天骑着那匹黑马走在最前面,身上还缠着绷带,但脊背挺得笔直。苏若璃骑马跟在他身后半步处,神情疲惫但眼中带着一丝难掩的骄傲。
城门大开,城中百姓夹道相迎。欢呼声此起彼伏,有人高喊着“太子殿下万胜”,有人抛洒花瓣。
君尘天在马上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那些欢呼的面孔,望向皇宫的方向。宫墙之上,一道玄黑色的身影悄然立在高处。
君西凌来了。他没有站在城门口迎接,而是站在宫墙高处俯瞰——俯瞰他的儿子率领残兵凯旋。
父子二人的目光隔着数里之遥遥遥碰撞。
君尘天在那一刻忽然想笑。他看到了君西凌眼中没有一丝欣慰,只有一种审视猎物成色的冷静目光,和那目光深处藏着的一抹……贪婪。
就像在看一头养肥了的猪。
不,不对。不是养肥了。
是养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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