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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章 第九十九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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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渊踏上第四十四级时,灰雾凝成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不是一只,是三只。半透明的,指节细长,指甲是黑色的骨刺,从龙骨缝隙里伸出来,抠进他脚踝的皮肉里,往骨头缝里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手没有皮肉,是雾捏成的骨架,腕骨处还挂着腐烂的丝绦,像是从哪具龙尸上扒下来的残衣。

    他抬脚,扯。皮肉被撕下三条,血珠还没落地就被雾吞了。雾吞了血,凝得更实,第四十五级台阶上,一张半透明的龙脸浮出来,没有眼珠,两个眼眶里燃着灰白的火,嘴一张,发出无声的尖啸。

    陈渊听不见。他聋了,世界安静得像口棺材。但那尖啸直接震在他胸腔里,震得他刚长好的肋骨又发出**,像一张弓被强行拉满,弦随时会崩。

    他咬破左手腕。

    手腕内侧的皮肉已经没地方下嘴了,结了痂,痂上又结了层,硬得像树皮。他用后槽牙撕开那层硬皮,血涌出来,殷红中带着黑——是淤血。他把血抹在第四十五级龙骨上。

    骨头吸了血,暗红色的符文亮了一瞬。那张龙脸像被烫了,缩回骨缝里,灰雾散成几缕,不甘心地绕着他的小腿转了两圈,才钻进更深的缝隙。

    陈渊踏上去。

    龙骨表面不是光滑的。三万年的囚禁,让每一根骨头都长出了骨刺,像逆鳞,像倒生的牙。他赤脚,脚底板的痂早就在前几级磨穿了,此刻直接踩在骨刺上,刺尖扎进脚心,从脚背透出来。他感觉不到疼,只感觉到压力,然后是温热的液体顺着脚心往下淌,把白骨阶染出一个个淡红的脚印。

    他抬头看了一眼。

    三个龙族天骄高高在上。赤金甲的敖山在第七十级,正靠着骨壁喘气,回头往下看,嘴唇开合,笑容咧到耳根——陈渊读得出那口型,是“废物”。银鳞袍的敖玉在第六十级,姿态依然优雅,手里一柄玉骨折扇轻点下颌,像在鉴赏一场拙劣的杂耍。玄衣女子敖霜在第五十级,停住了,她没回头,但肩膀绷得很紧,像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声音。

    陈渊没再看。他低头,只看脚下的骨头。

    第四十六级。他咬破右臂肘弯内侧,血涂在骨头上。符文亮,怨魂退,他踏上去。第四十七级,他咬破舌尖,一口血沫喷在骨阶上。第四十八级,他撕开左肩的伤口——肩骨长歪了,皮肉皱成一堆,他用指甲——不,用指床,光秃秃的指床——抠开那层皱皮,让血渗出来。

    血不够了。

    他意识到这个问题时,正站在第五十五级。龙骨吸血的间隔越来越短,胃口越来越大。第四十级时,一滴血能换三步平安。到了第五十级,一口血只能换一级。现在,他咬破手腕,骨头只亮了一半,灰雾退了一半,另一半缠上来,像饿极了的野狗,只退了三寸,又扑上来撕咬他的小腿。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没甲,指床发白、发胀,像十根泡烂了的萝卜。手腕内侧是纵横交错的牙印,有的结了黑痂,有的还在渗黄水。他再没地方可咬了,除非咬颈侧的大脉,但那会死。

    他站在第五十五级,晃了晃。风从梯顶吹下来,带着龙门方向的海腥味,吹得他破烂的麻布衣裳猎猎响。衣裳早就不是衣裳了,是几条挂在身上的破布,被龙威撕成丝,被骨刺勾成缕,像一面残破的旗。

    下方传来骚动。他听不见,但能感觉到——玉砖广场上的人群在动,像被风吹的麦田,一波一波地晃。有人在喊,有人在指,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扎在背上,烫的,冷的,像无数根针。

    高台上,敖烈站起来了。珠帘后的脸看不清,但陈渊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像两座山压下来,带着审视,带着某种被冒犯的怒。

    敖烬在梯下,断角处的金纱被他自己扯掉了,露出底下溃烂的伤口。他仰着头,嘴唇飞快开合,陈渊不用读也知道他在骂什么。但骂着骂着,敖烬的脸色变了,从铁青变成惨白,像看见鬼。

    陈渊继续爬。

    第五十六级,他没有血了。他踏上去,灰雾没有退,反而暴涨,像一张嘴,把他半条腿吞了进去。雾里有牙齿,无数颗,细小的,像鱼牙,啃在他的小腿肚上,撕下一条条皮肉。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左腿瞬间变得鲜红,像被剥了皮的兔子。

    他没退。他弯腰,用右手抓住雾里的“牙齿”,狠狠一扯。雾是虚的,但扯的时候有阻力,像扯一团浸了水的棉花。他扯下一把,塞进嘴里,用牙齿嚼。

    没有味道。雾在嘴里散成一股腥甜的凉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结成一团冰。但金纹亮了,从胃里烧起来,把那团冰烧成气,逼出毛孔。灰雾似乎被这举动激怒了,又似乎被某种更古老的东西震慑了,退了一寸。

    陈渊趁机踏上第五十七级。

    第六十级,变故来了。

    这一级的龙骨格外粗,像一根被抽出来的脊骨,表面没有骨刺,是光滑的,泛着油润的光,像被无数双手摸了三万年。陈渊的血涂上去,骨头没吸。符文没亮。灰雾没退。

    相反,骨头“活”了。

    整根脊骨从台阶里拱起来,像一条苏醒的蛇,骨节咔咔作响,抖落三万年积下的尘埃。脊骨顶端,灰雾疯狂凝聚,凝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龙头,有角,有须,眼眶里的火不是灰白,是淡金——这是龙族里地位极高的战将,死后被炼成了阶。

    龙头俯视陈渊,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但陈渊“感觉”到了一句话,直接在他颅腔里炸开,震得他鼻腔一热,血从鼻孔里涌出来:“人族……踏吾之骨……汝何物?”

    陈渊没回答。他回答不了,他的声带被龙威压得拧成了麻花。他只做了一件事——他扑了上去。

    不是攻击,是抱。他张开双臂,抱住那根拱起来的脊骨,像抱住一个仇敌,又像抱住一根救命的木头。脊骨上的符文瞬间大亮,烫得他胸口滋滋响,皮肉焦糊的味道混着龙族的腥甜,往他鼻孔里灌。

    龙头撞下来,撞在他后背上。

    那一瞬,陈渊听见了自己脊椎的声音。不是一节,是整根,从颈椎到尾椎,像一串鞭炮被同时点燃,咔啦啦啦响成一片。他眼前炸开一片金星,金星是血红的,密密麻麻,像有人在他眼球里撒了一把烧红的针。

    他抱着脊骨,不松手。血从鼻孔、嘴角、耳孔里同时涌出来,把脊骨的白染成红。他想起敖清璃在龙渊里说的话——“踏的不是阶梯,是他们的恨。”

    恨。

    他也有。

    他想起小禾,想起她眼窝上的血痂,想起她攥着糠饼的手指,想起她被抽进魂灯时那缕扭动的灰影。他想起黄河底那具被拔光了鳞的龙骨,想起它眼眶里灭掉的绿火。他想起滩涂上老头孙女编渔网时手指的窸窣,想起她说“这个月轮到我家了”时那种平得像死水的语气。

    他把这些念头,混着血,混着唾沫,狠狠“灌”进脊骨里。

    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是纯粹的、来自一个凡人的意志。他用自己的记忆去撞龙骨里的亡魂,用自己的痛去换它们的痛。

    脊骨僵住了。

    龙头悬在他头顶半尺处,灰雾凝成的牙离他的天灵盖只有一寸。但它没咬下来。陈渊的血顺着脊骨的缝隙往里渗,暗红色的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再亮时,颜色变了,从暗红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像铁锈又像陈血的褐。

    龙骨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又像呜咽的响。然后,它软了下去,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重新趴回台阶里,变成一级普通的骨阶。

    陈渊从它身上爬过去。

    第六十一级,第六十二级……他找到了方法。不再用血,用意志。每踏一级,他就把自己的记忆“拍”在骨头上——矿场的鞭子,黄河的漩涡,龙渊的锁链。那些亡魂是囚徒,它们闻到了同类的味道,一个还没死透、却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同类。

    灰雾退散了。不是全部,但足够他通过。

    第七十级,他追上了敖山。

    赤金甲的龙族天骄正靠在骨壁上喘气,龙威把他压得满脸通红,角上的红绸被汗水浸透,像两条血淋淋的舌头。他看见陈渊从下面爬上来,愣了一下,然后想笑——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陈渊的样子,不像人,也不像鬼。

    像一团被揉烂又展开的肉。左肩完全塌了,像塞了团破布。右肘的麻布衣裳磨穿了,露出底下白惨惨的骨头茬子,随着爬行在骨阶上刮出刺耳的响。额头上掀开的皮挂在脸上,被血糊住,像一张半掉不掉的面膜。他的眼睛被血痂糊成两条缝,缝里还透着光,那种光不是活的,是硬的,像两块烧红的炭,嵌在一团烂泥里。

    陈渊没看他。陈渊从他脚边爬过去,像爬过一块石头。指骨抠进第七十一级的骨缝,发出咯吱一声,把自己往上拽。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第七十级的骨阶染红了一大片。

    敖山的嘴唇在抖。他想说点什么,但龙威压得他张不开嘴。他只能看着那团烂肉,一寸一寸,爬过自己身边,爬向更高处。

    第七十五级,陈渊超过了敖玉。

    银鳞袍的天骄正单膝跪地,玉骨折扇撑在骨阶上,扇骨已经被龙威压弯了三根。他看见陈渊爬上来,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像怕被传染。陈渊的膝盖已经碎了,跪不住,他是用腹部贴着骨阶,像一条上岸的鱼,用肘,用额头,把自己往上蹭。

    额头蹭过的地方,留下一道血痕,像一条细细的红蛇。

    敖玉盯着那道血痕,脸色从白变成青。他忽然发现,自己手里的折扇在抖。不是龙威压的,是他在抖。

    第八十级,陈渊追上了敖霜。

    玄衣女子站在级上,没动。她看着陈渊从第八十一级爬上来,看着他十根光秃秃的手指抠住骨阶边缘,指床磨穿了,露出白白的骨,骨头上还挂着血丝。她看着他把下巴搁在骨阶上,喘了一口气,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然后继续往上。

    敖霜让开了路。

    不是侧身,是后退了一步。她退到骨阶边缘,给陈渊让出中间的位置。她的金瞳里,冷漠碎了一层,露出底下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震惊,像恐惧,又像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

    陈渊没看她。他爬过去,腹部在骨刺上划过,发出布料撕裂和皮肉撕裂的混合声响。

    第八十五级。第八十八级。第九十级。

    陈渊已经看不见了。眼皮被血糊住,结成硬壳,像戴了一副血色的眼罩。他聋了,瞎了,世界只剩下触觉——骨头的冷,骨刺的硬,还有金纹在皮肤下微弱的、像风中残烛一样的烫。

    他只剩右手还能动。左臂软绵绵地垂着,像根面条,随着爬行在骨阶上拖来拖去。右腿膝盖以下没了知觉,他只能用大腿根的力量,把自己往前拱。

    第九十三级。他闻到了海风的味道。清冽的,带着远方陆地的气息,从龙门方向吹来。他知道自己快到了。

    第九十五级。他整个人摊在骨阶上,像一张被拍扁的肉饼。金纹缩回掌心,只剩最中心一点在跳,像一粒即将熄灭的火星。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了,感觉不到左臂,感觉不到后背——那里可能已经没有皮了,只剩一层裸露的肌肉,在龙威里瑟瑟发抖。

    他只剩右手,和一张还能咬的嘴。

    他咬住第九十六级的边缘。

    牙齿早就松动了,在之前的攀爬中掉了三颗。他用牙床啃在龙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磨豆腐,像锯木头。他把自己往上拽,一寸,又一寸。牙床磨破了,血渗出来,把龙骨染红了一小块。

    他摔上第九十六级。

    没有停。他继续咬第九十七级。同样的方法,同样的声音。他像一条咬住钩子的鱼,不,像一条咬住悬崖的虫,把自己往上拽。血从牙床里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在骨阶上积成一小汪。

    第九十八级。

    这一级特别高,像一道坎。他整个人挂在骨阶外,只剩右手还抠在骨缝里。指骨在裂缝里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响,粉末往下掉,白色的,混着血丝。他的身体悬在半空,晃悠,像一面破旗。

    他把自己甩了上去。

    第九十九级。

    他摔在顶端的骨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一袋子生肉被扔在砧板上。他趴了很久,久到下方广场上的骚动从嗡嗡声变成了某种更尖锐的、像浪潮一样的喧哗。久到高台上的敖烈,珠帘后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像暴风雨前的海。

    然后他动了。

    先是右手。右手五指张开,指骨抠进骨台的缝隙,把自己往前拖了一寸。然后是左肩,塌着的左肩在地上蹭,发出皮肉摩擦骨面的、湿漉漉的响。他拖着自己的身体,像拖一具不属于他的尸首,一点一点,挪到骨台的正中央。

    他试着站起来。

    第一次,右腿是软的,像没有骨头,刚撑起半寸,又砸下去。膝盖骨磕在骨台上,发出咔的一声,像碎了一颗核桃。

    第二次,他用右手撑地,右肘的骨头茬子扎进骨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把自己撑起来,左腿晃得像面条,他把重心全压在右腿上。摇摇晃晃,像一根被压弯的铁丝,随时会弹回去,随时会断。

    第三次,他站住了。

    风从龙门方向吹来,吹开他被血糊住的眼皮。他看见前方——两根巨大的龙骨交叉成拱门,拱门上方悬着一颗灰白色的珠子,珠子里有雷光在闪。那是龙门。跃过去,则化龙。

    他低下头,看向下方的广场。

    他的血,顺着九十九级骨阶,一级一级往下淌。从第九十九级,到第九十八级,到第九十七级……一直淌到第一级,把整道化龙梯染成了一条淡红色的河。那些暗红色的符文,被他的血浸透了,亮着,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在晨光里一眨一眨。

    广场上鸦雀无声。

    两千多双眼睛仰望着他,龙族的,海族的,还有人族奴隶的。那些目光里,轻蔑没了,嘲笑没了,只剩下一种统一的、沉甸甸的东西——像在看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又像在看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高台上,敖烈的手按在了龙椅的扶手上,指节发白,鳞片摩擦发出沙沙的响。他身旁,敖烬瘫坐在地,断角处的伤口又崩裂了,黄水混着血丝流了满脸,他却没顾得上擦,只是仰着头,嘴唇哆嗦,像离了水的鱼。

    陈渊站在第九十九级上,摇摇晃晃,但站着。

    他张开嘴,想说句话。声带被龙威压得变形,发不出声,只喷出一口血沫子。但他不在乎,他的口型在动,很慢,很清晰,像用牙齿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

    下方,有人读出了他的口型。

    不是龙族,是人群最后面,一个跪着的人族奴隶。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出光,像两颗被点燃的炭。他颤抖着,用嘶哑的声音,把陈渊的话喊了出来:

    “继续。”

    风停了。

    陈渊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金纹。那纹路在皮肤下微弱地亮着,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星,一头系着他,一头伸向龙门深处。他舔了舔嘴角的血,咸的,腥的,带着铁锈味,像小禾最后那缕魂的味道。

    他朝着龙门,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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