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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半真半假,夫妻夜谈
红烛噼啪燃烧,灯花偶尔轻轻爆开,屋内光影明明灭灭。
房门已经闩死,隔绝了廊外的夜风,也隔绝了府中所有人的耳目。
四下寂静,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桌案上那只封着精盐的陶罐,还有眼前相对而立的二人。
方才那一层憨憨傻傻的伪装,自沈越脸上缓缓褪去。
没有了茫然呆滞,没有了孩童一般的傻笑,一双眸子清澈沉静,带着不属于少年人的沉稳。
李灵溪望见这一双眼睛,心口猛地一沉,脚步微微向后撤了半步。
虽早就在心中百般猜想,可亲眼见到他卸下伪装,依旧免不了心神震动。
这么多年,全长安都在笑话沈家出了个痴傻儿。
谁能料到,所谓憨婿,竟是藏拙隐忍。
沈越没有上前逼迫,只是静静站在原地,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唯恐墙外有人窃听。
“娘子,今夜之事,我只能同你说一半真话。”
他没有全盘托出穿越的秘密,这种匪夷所思的来历,说出来只会让她把自己当成妖孽,非但得不到信任,反而会生出恐惧。乱世之中,一旦被扣上异邪的名头,便是灭顶之灾。
李灵溪玉手微微攥紧衣襟,呼吸微微放轻:“夫君请讲。”
“高烧那场大病,的确险些要了我的性命。”沈越语气平缓,缓缓开口,“大病之后,很多旧事情记不清,可脑子,却并非全然糊涂。只是我家父母早亡,沈家树倒猢狲散,偌大府邸,外有世家冷眼,内有家奴觊觎家产。我若是显得聪慧正常,恐怕活不到今日。”
这半真半假的说辞,恰到好处。
大病之后神智异变,时而懵懂,时而清明,合乎世人对疯傻之人的认知。
李灵溪眉头微蹙,细细思索这番话。
细细回想过往传闻,沈越高烧之后,并非自始至终一成不变,偶尔也会说出几句清醒之语,只是很快又回归浑浑噩噩,旁人便只当是痴儿偶然灵光一闪,并未放在心上。
如此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不是全然装疯,是大病之后神志不稳,看透世情,索性借着半痴半傻的外壳自保求生。
“所以,新房之上,你戳破沈忠私心,今夜又炼出精盐,皆是你清醒之时所为?”李灵溪轻声问道。
沈越微微点头,目光诚恳:“沈忠狼子野心,这些年蚕食沈家田产财物,我心中一清二楚。只是往日势单力薄,手中无权无钱,拿他无可奈何,只能一味忍让。”
“今日大婚,他步步紧逼,想把我驱去偏院,便是要当着你的面,彻底把持沈家内外。我若是依旧浑浑噩噩任他摆布,往后你我二人,便会困在此府,处处受他掣肘。”
李灵溪轻轻闭上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桩赐婚,原本在她心中是一场厄运。
皇家为安抚宗室,将她嫁给全城笑柄,她已经做好了隐忍孤寂、苦熬一生的准备。
谁能料到,命运竟是这般峰回路转。
可欣喜之后,一股深重的忧虑席卷心头。
“精盐之法,利莫大焉。”李灵溪睁开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只陶罐,神色凝重,“盐铁归于官府世家垄断,五姓七望牢牢把持盐利。这一门技艺一旦外泄,便是匹夫怀璧。沈忠已经亲眼所见,此人贪婪成性,绝不会就此罢休。”
“今日他不动,不代表来日不会铤而走险。或是威逼利诱,或是下毒暗算,甚至可以悄悄将消息卖给外面的世家,借外人之手夺你本事。”
女子心思细腻,一眼便看透重重危机。
沈越心中赞许。李灵溪不仅仅温婉貌美,更是心思缜密,洞察危机,得此妻子,实乃万幸。
“我明白。”沈越缓缓说道,“所以方才在厨房,我依旧装作孩童玩耍,不承认是深思熟虑的技艺。沈忠就算心有怀疑,也抓不住实据。对外,只能说是我疯疯癫癫,胡乱煮盐碰巧得到。”
“傻子偶然玩出来的把戏,别人便不会当做一套可以反复复刻的秘法。若是人人都以为我清醒聪慧,身怀绝技,那么李渊、关陇世家,都会把我盯得死死的。”
装傻,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李灵溪微微颔首,可眉宇之间依旧锁着忧愁:“纸包不住火。只要你再炼出第二次精盐,沈忠必然看得明白。他手握府中下人,掌控出入,我们困在沈家宅院里,寸步难行。”
沈越淡淡一笑:“所以,我们需要钱,需要权,需要脱离沈忠的掌控。”
“这罐精盐,便是第一步。”
李灵溪一愣:“你要拿精盐出去售卖?万万不可!一旦流入市面,立刻就会惊动整个长安盐商世家,祸事转眼便至。”
“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公开贩卖。”沈越声音压低,“少量悄悄流出,换一些银钱,够我们收拢心腹,站稳脚跟即可。不大批量产,不对外传授法子,只以少量稀罕好物示人。”
“有了钱财,我们便可以慢慢收回被沈忠侵占的田产,可以收买府中可以信任的下人,不必处处被他制约。待到根基稍稳,再徐徐图之。”
李灵溪静静看着眼前少年。
烛火映在他的脸上,褪去憨态之后,冷静、从容,步步谋划,全然不像一个久居混沌的少年。
她心中百感交集。
命运将她推入一场旁人眼中无比悲惨的婚事,却给了她这样一个藏于混沌之下的夫君。
只是这条路,步步刀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我与你已是夫妻,荣辱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李灵溪缓缓抬起头,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你的秘密,今夜我已知晓,我便会替你守好。府中之事,我可以帮你周旋。只是你千万要记住,不可轻易露锋芒。一旦‘沈越不傻’这件事传扬出去,不止是你,连宗室、连我,都会被卷入风波之中。”
沈越心中一动。
乱世长安,人人趋利避害,她明明可以装作全然不知,独善其身,却选择和自己站在同一条船上。
“多谢娘子。”沈越语气诚恳。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很轻,刻意放低,绕着新房院墙缓缓踱步。
有人在外偷听!
二人神色同时一变。
沈越一瞬间神色迅速切换,清明尽数收敛,眼底重新蒙上一层懵懂,脸上飞快浮起几分呆傻的笑意。
李灵溪亦是瞬间调整神色,眉宇间带上几分无奈与疲惫,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
短短一瞬,恢复成新婚夜里,无奈面对痴傻夫君的少夫人模样。
沈越上前两步,嘴里又开始嘟嘟囔囔:“盐盐,白白盐,明天吃肉肉,吃肉肉……”
他一边念叨,伸手想要去掀开陶罐盖子,被李灵溪轻轻伸手拦住,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无奈:“夫君,夜深了,莫要再闹,罐子盖好,不许乱动。”
院墙外,脚步声徘徊片刻,缓缓离去。
那人正是管家沈忠。
他放心不下,悄悄绕到新房墙外,贴着墙壁,试图听一听屋内夫妻二人说些什么。
方才隐约听见屋内低语,可他不敢靠得太近,听不真切。待到靠近一点,里面又只剩下姑爷孩童一般的嘟囔,和少夫人无可奈何的劝解。
沈忠站在黑暗的墙根之下,眉头紧紧拧起。
难道,真是自己想多了?
难道今夜炼出精盐,当真只是傻子瞎猫碰上死耗子,一时运气?
可铁锅里面那雪白盐粒,那般真切,绝不是幻觉。
他心中矛盾纠结,拿不定主意。
若是沈越依旧是傻子,那这制盐的法子,说不定还能哄骗、胁迫,从一个痴儿手中套出来。
可若是他心智清明,刻意伪装,那自己今晚所作所为,早已落在对方眼中,往后行事,便是步步凶险。
沈忠在院外站了许久,夜风刺骨,心中万千算计盘旋,终究缓缓转身离去。
屋内。
听着院外脚步声彻底走远,沈越脸上的憨笑慢慢敛去。
“是沈忠。”沈越低声道。
李灵溪轻轻点头,面色凝重:“他心中怀疑,却又不敢确定。接下来一段时间,他必然会加倍试探监视我们。”
今夜短暂交心,夫妻二人算是达成默契。
可危机没有消失,仅仅只是刚刚开始。
沈越看向桌上的陶罐,眼中精光一闪。
想要在隋末乱世活下去,想要护得住身边之人,光靠装傻远远不够。
精盐,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夜深了。”李灵溪微微别过脸颊,耳尖微微泛起一丝淡红,轻声道,“虽为大婚,可如今局势凶险,你我暂且分榻歇息,以免一时疏忽,被人抓住把柄。”
新房之内有内外两张卧榻。
沈越轻轻点头:“理应如此。”
红烛摇曳,一夜缓缓过去。
第二日,天光大亮。
沈家府邸大门缓缓打开,长安城中依旧流传着笑话,嘲笑宗室贵女嫁给一个蠢笨憨婿。
无人知晓,这座看似衰败落魄的宅院之中,风暴,已经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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