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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稳妥起见,张怀仍是追问了一句,“既然如此,邓采女你是从何听说这位蔡内侍的?”
邓绥略一思索,编了天衣无缝的说辞:“在家时听兄长提起,宫中有位蔡内侍精通织物、文书工艺。我平日酷爱藏书抄经,竹简笨重,缣帛价高,想寻他请教改良书写纸张的法子,或是定制几件存放书卷的小木器,并无旁的心思,还请大人放心。”
这番理由合情合理,张怀心中疑虑尽数消散,当即点头应下:“原是这般缘故,无妨无妨。下官日后入尚书台、内侍署办事,定会留心打探蔡内侍的行踪,有消息第一时间遣小黄门来告知。”
说话间,四株金桂、两盆秋菊尽数栽种完毕,小院角落郁郁葱葱,木香萦绕不散。
张怀又叮嘱园匠定期前来浇水打理,才带着一众人等行礼告辞。
邓绥站在桂树下,望着满院新栽花木,心头安稳不少,转身正要回房,院门外再次传来轻柔细碎的敲门声。
晴水上前开门,门外站着一身素色粗布衣裙的周繁苓,怀中抱着一卷竹简,指尖紧紧攥着一支竹笔,见到邓绥,眼底瞬间亮起暖意。
邓绥有些意外,上前迎她入院:“天色都这般晚了,你怎么特意跑过来?”
周繁苓低头捏了捏怀中竹简,抬眼时眼底满是坚定:“今日竹简出事,我猜想姐姐今晚有的忙了。誊写整本《礼记》,字数繁多,单凭姐姐一人,定要熬到深宵。我识字不多,礼法也粗疏,但我还是想陪着姐姐一同抄,能帮姐姐分担些许,也算是报答姐姐连日照拂我的恩情。”
晚风穿过新栽的桂树枝桠,送来清新之气息,邓绥望着眼前知恩图报、一身孤勇的少女,唇角缓缓扬起一抹从容笑意。
深宫争斗于她而言不过顺手而为,深耕人脉、筹谋前路,才是她穿成邓绥之后,真正该做的事。
今夜有花木相伴,有盟友相守,一卷经文,便是她站稳掖庭的第一步。
她笑着拉过周繁苓的手,说好。
*
章德殿烛火摇曳,御案层层叠叠堆满竹简奏章。
和帝刘肇一身玄色常服,狠狠将一卷奏疏拍在案上。
“废物!凉州刺史身居边地,手握钱粮兵甲,竟连西羌各部都安抚不住,年年滋生事端!一味只知向洛阳索要粮草兵士,真是不堪重用!”
立在一旁的大长秋郑众垂首静听,等帝王怒火稍歇,才上前收拾散乱简牍:“陛下息怒,羌人部族繁杂,窦氏旧人在河西遗留不少积弊,非一日能够根除。”
刘肇霸气地叉腰,望天,“明天朝会上,好好议一议对羌政策。”
他说着又踱回案前,随手抽出另一卷竹简。这一卷编绳磨损严重,那是辗转千里送达的。
刘肇的怒气渐渐平复下来。
"班都护上了奏疏。老郑,你给朕读来听听。”
郑众从刘肇手中接过,展开,朗声诵读:
“臣班超顿首再拜,敢以微诚上达天听:
臣本一书生,偶以片言动明主,遂持汉节,涉流沙,驱驰绝域。初以三十六人出使鄯善,凭陛下之威灵,仗汉家之德义,抚尉诸国,幸得西域五十余国悉纳质子,咸归汉属。
然臣犬马之齿,今六十有五。臣每夜独坐疏勒城头,望东南星斗,辄忆洛阳宫阙、洛水烟波,不觉涕泪横流。
今西域粗定,烽燧少警,诸国臣服。臣冒死陈情: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赐臣骸骨归葬故里。东归洛阳日,一拜陛下丹墀,再拜先帝陵寝,扫父母丘坟,抚兄弟骨肉,则臣虽死,亦死得其所。”
刘肇沉默了好一会儿,似在消化班超奏疏带来的强烈情绪,随之问道:“老郑,班都护在西域经略多少年了?"
郑众略一盘算,答道:"永平十六年,班都护随窦固出征西域,至今……二十二年。"
刘肇将竹简轻轻搁在膝头,目光有些悠远,"‘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朕听到这儿,心中很不是滋味。可放眼满朝文武,西域除了他班超,还有何人能胜任?"
郑众的声音低了几分,给出了最高的评价,"自光武中兴以来,班超之功,无人能出其右。"
烛火"啪"地爆了一朵灯花,刘肇像是被这一声惊醒,提笔蘸墨,缓缓写道:
"不动中国,不烦戎士,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而致天诛,蠲宿耻,以报将士之仇。拟诏,封班超为定远侯,让他再替朕守几年西域。”
班超的乞归疏连同附陈的西域方略,自然不止一卷。
郑众读的,也不过是很小的一部分。
刘肇负手踱了两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永元六年,班都护讨伐焉耆,斩焉耆王广,西域五十余国平定,那是多大的功劳。可他的捷报传到洛阳,已经是永元七年了——从斩王到朕闻讯,整整隔了一年时间。"
郑众垂手道:"西域至洛阳,驿道曲折,经龟兹、楼兰、敦煌、酒泉,再入陇西,全程万余里。即便八百里加急,送到御前也需近月。还要防着沿途的匈奴和西羌,若是沿途马匹不济,耽搁个十天半月也是常事。"
刘肇又拿起那厚重竹简,摇了摇头,“朕的意思是,这些军报、奏疏动辄数十卷,五车都装不下,需用专车配送。沿途驿站的粮草、马匹、人力折合下来,花销靡费。天下赋税有多少是耗在这竹简路上的。朕想着,若是能有轻便载体,无需堆积如山的简牍,一物便能容纳千言,是不是能提高运转效率,使边疆与朝堂互通消息,也为国库节省开支?”
"陛下虑及民生,臣感佩。"
郑众在宫中侍奉多年,心思活络,拍完皇帝马屁后,顺势提起白日掖庭的新鲜事,“陛下说起竹简,奴才倒想起今日掖庭闹出一桩奇事。新晋采女修习礼法时,其中一位采女课业竹简被人剪断,众多采女齐齐指认她损毁公器、轻慢宫规……”
郑众卖了个关子,果然转移了刘肇的注意力,“还有这等事?那采女面对众人诘难,是何反应?”
郑众徐徐复述堂中经过,字字清晰,“一众采女认为,她应领受掖庭惩戒,那采女只平静言道,竹简虽毁,课业分毫未荒。话音落便立于满堂众人之间,当场背诵《礼记・内则》,无一字错漏,授课女官对照竹简核验,竟分毫不差。当时阴贵人恰好也在堂中观课。”
刘肇眼底讶异与欣赏交叠,“仅凭记忆熟记礼法典籍,这份定力与记性,寻常世家闺秀也万中无一。损毁典籍又如何处置?”
郑众:“她当众许诺,取出家中珍藏上等缣帛,亲手誊写完整《礼记》一卷,送至掖庭署永久存档备案。”
刘肇眼底的光更盛,“此女是谁?”
郑众看准帝王心意,适时报出姓名,“正是云台二十八将之首邓禹之孙,护羌校尉邓训之女——南阳邓绥。”
“邓绥。”
二字入耳,选秀那日太液池畔的画面便涌上刘肇心头。
“那日选秀初见,朕便知她绝非只懂描眉刺绣的寻常女子。便是成帝宫中才名赫赫的班婕妤,也可与之比肩。”
郑众瞧帝王句句夸赞邓绥,立刻上前半步轻声请示,:“陛下既然这般赏识邓家人子,是否要召见她?”
他话中暗含深意,所谓的召见,便是帝王有意亲近、预备侍寝。
刘肇闻言微微一顿,随即摆手,“不必急着召见,说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小丫头。”
郑众垂眸掩去眼底笑意,暗自腹诽陛下今年才十七,年纪也大不到哪里去;阴贵人十三岁便入宫伴驾,初次侍寝时比十五岁的邓绥还要年幼,此刻反倒拿年纪做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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