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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昨夜泡过太液池水,寒气侵入肌理,邓绥一早便发起低烧,浑身酸软无力。
翠青端着一碗温热粟粥进来,见自家小姐蔫蔫垂着眼,连忙放下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小姐,您趁热喝点垫垫肚子。今日课业索性告假歇息一天?”
邓绥慵懒地掀了掀眼皮,指尖抵着发胀的太阳穴,“嗯,浑身疼,不去了,今日就静养。”
正说着,晴水脚步急促掀帘而入,“小姐,方才褚女官带小宫女传信,今日未初二刻曹大家亲临中庭讲经史诗赋,所有家人子无故不得缺席。”
翠青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替邓绥拢紧被褥:“咱们这不算无故吧?小姐发着烧,这般模样前去听讲,万一撑不住,岂不是更失礼?”
邓绥迷迷糊糊点点头,顺着翠青的话附和:“嗯,身体是自己的。”
晴水却急了,连连摆手:“方才一众秀女都围上去问褚女官能不能请假,女官一口回绝,特意同大家交代,曹大家是什么人物?那是能和陛下对谈的人,东观阁校书大儒,续补《汉书》的才女,连太学博士见了她都要执弟子礼。陛下专门请她入宫授课,这般千载难逢的机缘,谁舍得错过?”
“《汉书》”两个字轻飘飘落进邓绥耳中,她猛地坐起身,口中的粟粥险些呛得她咳嗽出声。
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曹大家,班昭!
她前世看过一部魔改古装剧,剧里歪曲班昭生平,气得她连发三条动态吐槽。
历代才女榜单,班昭稳居前三,续写《汉书》、作《东征赋》、为后宫诸妃讲学,和原主邓绥本就是亦师亦友的忘年之交,也是她穿来东汉最想见的人物,哪能错过当面聆听的机会。
邓绥一把掀开身上的锦被,伸手便去抓衣架上的衣裙:“快帮我更衣。”
翠青连忙伸手把她往回拉,哭笑不得:“我的小祖宗,离未初还有好几个时辰,您这么急作何?再躺片刻养养精神也好。”
邓绥整理衣襟的手不曾停顿,眼底满是难以按捺的期待:“我得去占座啊。”
*
邓绥拿出了现代大学占座的精神,提前一刻钟到了中庭。
正好看见褚女官陪着一名身着素简麻布曲裾的中年妇人,迎面走来。
妇人脊背端正,眉目温润藏书卷气,鬓间仅一支素木笄,无半点金玉饰物。
邓绥已经猜出,这必然是班昭。
现代人的追星本能盖过深宫的规矩,一句发自肺腑的“班先生”脱口而出,话音落地才猛然惊觉失态,慌忙敛衽,规规矩矩行礼,垂首躬身致歉:“弟子一时心神激荡,失了礼数,还望曹大家恕罪。”
说完她抑制住喉咙发痒的咳嗽,稳住声线,“南阳邓绥,久仰大家才名,今日有幸得见,三生有幸。”
班昭闻言微微一怔,垂眸看向身前秀女,眼底掠过一丝复杂怅然。
自她及笄之年嫁入曹氏,世人提起她,开口闭口皆是“曹氏”“曹夫人”,及至后来入东观,世人也称之为“曹大家”,夫家的姓氏牢牢捆在她的名号之前,已经许多年,无人再以“班”氏唤她。
她缓步上前,虚扶一把邓绥,温和开口:“起身罢。我入宫数十回,你是头一个唤我班先生的人。”
邓绥直起身,鼻尖又泛起一阵红,轻轻揉了揉,目光坦荡望着班昭:“世人敬重您,从不是因曹氏夫家,而是因您胸中万卷、续史之功,班家风骨,无人能及。这等才德,自有千钧分量,何须借夫姓添光?”
短短一番话,句句戳中班昭心底深藏的郁结。
半生世人皆以曹氏定义她,唯有眼前这名小小秀女,一眼看清她毕生抱负皆属于班氏一门。班昭眼底微微发热,心中对邓绥生出十足好感,留意到她泛红的鼻尖与时不时压抑的咳嗽,柔声询问:“你这模样,可是染了风寒?”
邓绥浅浅一笑,“昨夜略感伤风,不碍事,丝毫不妨碍聆听先生讲学。”
班昭颔首,目光落在她身上辨认片刻:“方才听你提及,你是南阳来的,那高密侯邓太傅,是你什么人?”
“回先生,正是先祖父。”邓绥恭谨应答。
班昭轻轻点头,眼底了然:“高密侯一门忠烈,世代好文,难怪能养出你这般通透聪慧的女郎。”
二人又闲谈几句,堂外陆续传来秀女说笑的脚步声,一众家人子涌入中堂,寻席位落座。
周繁苓看到邓绥,不想她今日坐了第一排,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来。
“邓姐姐。”她小声打招呼。
“周妹妹,快坐。今天难得曹大家亲自授课,坐第一排最是明智。”邓绥小声回应。
没过多久,门外内侍扬声通传:“阴贵人驾到——”
满堂秀女齐齐起身,垂首敛衽行礼。
阴孝和一身浅紫常服,步履从容走入堂内,目光先落在班昭身上,温和笑道:“今日听闻曹大家亲来讲赋,本宫闲来无事,也凑一份热闹,同诸位秀女一道聆听教诲。”
“贵人赏光,是妾身荣幸。”班昭微微拱手回礼,褚女连忙引阴贵人坐于堂侧的锦席之上。
众人尽数落座,堂内安静下来。
班昭缓步登上高台,手中捧着一卷简册,“宫廷礼仪、女讯你们都学了很久,今天不讲妇行四德,就讲讲大赋可好?”
邓绥坐在前排席位,心底暗自诧异。
她查过史料,史书所载班昭奉帝命入宫,多为后宫讲授宫廷礼仪、经史大义,从未记载她专门开堂讲解辞赋,今日怎么一开场便论赋?
不等她理清思绪,班昭温润的嗓音继续响彻整间堂屋:“自屈子作《离骚》开楚辞文脉,宋玉承其风骨,写下《高唐》《神女》诸篇,西汉世司马相如、扬雄接踵而起,赋作蔚然大观。”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一众少女,轻声发问:“你们平日里诵读简册,心中可有最偏爱的哪一篇?不妨直言,各抒己见。”
满堂一片寂静。
周繁苓和邓绥咬耳朵,“我连《诗》《书》都没读全,更何况大赋?姐姐你呢?”
“只听过一两篇,唉,不求甚解。”邓绥没敢说真话。
荀洛挑着眉,显然对于接下来的授课内容,百无聊赖。
一众秀女或是只读过几篇浅显启蒙简册,也不敢妄议,一时间无人敢应声。
堂内静得只剩窗外桂叶摇晃的轻响。
班昭目光缓缓逡巡,最后落在前排邓绥身上,点名:“邓绥,你且来说说,平日最爱哪一篇赋?”
鬼使神差地,邓绥答道:“《登徒子好色赋》,算不算?”
秀女们一听,什么玩意,不禁都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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