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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棚户区静得吓人。
夜风穿巷,卷着碎草枯枝一遍遍拍打着土墙,沙沙作响,极易藏人动静。
陆野靠在正门阴影处,脊背贴紧微凉木墙,双目微阖,看似休憩,耳力却尽数铺开。
方才那伙人退得仓促,狠话却藏着真实杀意。
他们不是畏惧缠斗,只是忌惮巡防偶遇。今夜未成,来日必然变本加厉。
隔壁屋内,烛火摇曳不定。
苏芮铺开粗糙草纸,借着微弱火光,将连日线索一一落笔梳理。
商行空白账册、莫名缺失的物资流水、白日街头的盯梢尾随、今夜上门施压的黑木令牌。
桩桩件件,看似零散,实则串着同一条线——
有人借着巡检司的权柄,遮掩商行黑市输送的暗道。
“老韩。”苏芮笔尖一顿,低声开口,“你先前说,商行每月月底都会有一批‘无名录货’深夜入仓,从不走正街官道?”
老韩蹲在窗边,盯着屋后巷道暗处,闻声点头:
“没错。都是丑时过后、巡防换岗空档入仓,车马不挂牌、押运不亮灯,专走棚户区后巷废道。寻常人根本摸不到踪迹。”
“先前没人深究,只当商行私下囤货牟利。如今看来,这批货,根本不敢见光。”
苏芮指尖点在纸面空白处,神色沉凝:
“他们今夜急着逼我们停手,不是我们查得深,是月底将近,黑市通路不能出半点纰漏。”
一语点破要害。
幕后之人要的不是驱赶,是绝对稳妥。
一旦他们三人继续深挖,卡在月底货流最密集之时捅破破绽,整条黑市链路都会暴露在巡检眼皮底下。
这是对方绝不能接受的变数。
“也就是说。”老韩喉结一动,“最近几日,就是他们防备最紧绷、也最容易露马脚的时候。”
“是。”苏芮抬眼,“但也是我们最危险的时候。他们不会再给我们暗中探查的机会,接下来,会主动制造事端,逼我们入局。”
话音未落。
屋外,极轻的一声“嗒”,从院外墙头落下。
不是风声,是人靴轻点土墙的动静。
陆野瞬间睁眼,身形瞬间贴紧门缝,气息压至极致。
不是一波人折返。
动静更轻、更稳、更隐忍,绝非方才那群嚣张打手的路数。
“有人摸院。”陆野压到极致的嗓音传入屋内。
老韩瞬间攥紧随身短棍,身子压低,悄无声息挪至屋后窗侧死角。
苏芮吹灭烛火。
屋内一瞬坠入漆黑。
浓稠夜色里,只剩彼此沉稳的呼吸声。
墙外之人极为谨慎,没有冲撞、没有试探,甚至不靠近门窗。
只在院外墙根停留数息,似在确认屋内是否熄灯、是否戒备、是否有人熟睡。
片刻后,脚步声极轻后撤,顺着巷尾缓缓褪去。
全程悄无声息。
可三人的心,却彻底沉了下去。
“不是强攻。”陆野缓缓开口,“是盯梢、是踩点。”
方才那伙人是明面恐吓。
此刻来人,是暗处摸底。
先摸清他们的值守习惯、换防空档、夜间动静,再择机下手。
老韩心头一冷:“这是要定点算计,准备栽赃灭口了?”
“八九不离十。”
苏芮黑暗中目光清亮,条理分毫未乱:
“正面威逼无用,他们就换路子。”
“今夜恐吓,是逼我们知难而退。”
“暗中踩点,是为后手布局。”
“接下来,大概率是两种局。”
“要么,暗中纵火毁屋,定我们夜宿失火的意外命案。”
“要么,私放赃物、暗置禁货,白日报官,栽我们私囤黑市赃物,直接抓人封屋。”
官商勾结最阴毒的从不是打杀。
是借律法杀人、借巡检定罪、借规矩抹平所有破绽。
屋内一阵沉默。
老韩咬牙:“真是好狠的算计,堂堂商行、带职副尉,竟龌龊至此。”
陆野望着死寂院门,声音清冷笃定:
“越是龌龊,越有破绽。”
“他们急着封口,就必然急着行动。”
“明日探查计划不变,但调整路线。”
“老韩走东巷,盯商行老仓外围动静,只看不入,只记车马时辰。”
“苏芮走正街,借市井人流打探近日巡检司动向、冯副尉近日值守排班。”
“我走后巷废道,查他们深夜运货的暗道缺口。”
三人分工,面面牵制,互不扎堆,避免一锅被端。
苏芮补充一句:
“所有人昼间行事,日落前必归。一旦发现被尾随,不折返、不缠斗,直奔就近巡检岗亭,宁可暴露探查,绝不落入对方私设死局。”
“明白。”
后半夜余下时辰,棚户区再无动静。
可三人皆知,平静只是假象。
墙外的网,已经越收越紧。
天微亮时,晨雾漫入巷道,将整片棚户区笼罩得白茫茫一片。
鸡鸣声遥遥传来,打破整夜死寂。
门窗完好,院落安宁。
可桌上那枚黑色商行木牌,静静躺着,像一道冰冷通牒。
天亮之后,明面较量,正式开场。
他们要查的,是一本空白账册背后的黑市巨网。
他们要斗的,是官商相护、层层遮丑的权脉高墙。
步步惊心,无路可退。
唯有撕开暗处迷雾,方能见得天光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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