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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政泽明显喝得不少。
他脚步虚浮,眼白里全是红丝,一看见林砚和苏若晚并肩站在一处,那点酒气就像被火点着了。
“林砚,你竟然敢……”他甩开文一温的手,踉跄着冲过去,抬手就朝林砚脸上挥。
“吴政泽!”
“你敢!”
苏若晚上前一步,整个人挡在林砚面前,声音又急又尖,“你发什么酒疯!”
吴政泽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苏若晚,又看看林砚,脑子里的酒和火搅成一团,“表妹,你……你护着他?你跟他吃饭,你护着他!”
他指向林砚,指尖几乎戳到林砚鼻尖,“林砚,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表妹站在一起!”
林砚把苏若晚轻轻拉到身后,自己迎上吴政泽的目光,语气不疾不徐,“我不算什么,但你这样当街挥拳,也不算什么体面人。”
吴政泽怒道:“你少在我面前装清高,你一个卖香皂的,成天追着女人后头跑,你要脸不要!”
林砚不卑不亢,“我卖香皂,正大光明,我与苏小姐谈生意,也正大光明,倒是你吴公子,当街撒泼,满嘴污言,传出去,是你吴家没脸,还是我没脸?”
吴政泽气结,“你……”
林砚继续说道:“你今晚喝多了,我不与你计较,但我劝你一句,别仗着几两银子,就以为天下人都该让着你。”
他这句话说得不急,却字字像钉子。
吴政泽张了张嘴,竟真的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文一温站在后头,脸上还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笑。
他早看出林砚口舌了得,今日这一场,他又看轻了三分。
他慢慢走上前,朝那副考官道:“岑兄,你瞧瞧,这少年便是林砚,仗着有些急智,到处逞口舌,连本县的乡绅子弟都不放在眼里。”
岑若堂本就不愿多事,此刻听文一温这么说,又念及赵文瑄,便顺着道:“年少轻狂,不足为奇,只是太过了,便是祸端。”
他看向林砚,端出几分官威,“林砚,你可知面前是什么人,如此无礼,成何体统?”
林砚扫视了一眼岑若堂,对方明摆不怀好意,他也不客气。
“在下不知无礼在何处,若有人当街辱骂,学生回敬几句,是为自保,若有人当街挥拳,学生不避不退,是为理直。”
“敢问,在下哪里无礼?”
岑若堂脸上一沉,一时语塞,“好一个理直,本官倒要看看,你这份理,能直多久。”
林砚傲然仰起头,“阁下若是主持公道,学生敬服,若只是为他人张目,那学生也无需多言。”
岑若堂被噎得面皮紫涨,重重一甩袖子,“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字!
“你既如此自信,本官便看看,放榜之日,你还能不能这般牙尖嘴利!”
他转向吴政泽,沉声道:“吴公子,你放心,本官自有道理。”
吴政泽喜形于色,林砚这不主动送上门来了,竟然敢得罪副考官,连声道:“有劳先生!”
他得意地看了林砚一眼,像已经看见林砚落榜时的模样。
苏若晚看着三人走远,才轻轻拉了拉林砚的袖子,“你没事吧?”
林砚摇头:“没事。”
苏若晚左右看了一眼,急忙道:“那岑若堂可是当今县试副考官,怕是记恨你了。”
林砚一副坦然,“记恨又如何,我若文章不行,他黜我,是我活该,我若文章行,他黜我,那是他的罪过。”
苏若晚听了,半晌道:“你这个人,骨头真硬。”
林砚笑,“穷人的骨头,不硬不行。”
他说完,朝苏若晚拱了拱手,“今日多谢你,香料之事,多亏有苏小姐,你这车香料,我让林河来拉。”
苏若晚摇头,“没事,我已经安排好了,车子先到你那儿,你只管用。”
林砚心中感激,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去,“这是新做的,我加了玫瑰,你闻闻。”
苏若晚接过来,拆开一角,果然一股极清极甜的香。
她眼睛弯起来,道:“我很喜欢。”
彩屏从后头挤上来,掩着嘴笑,“小姐,你怎么见什么都喜欢?”
苏若晚脸上飞红,啐道:“多嘴。”
彩屏又说:“林公子,你可不知道,我们小姐这几日,天天把你送她那块香皂拿出来看,就差没供起来了。”
苏若晚作势要打她,彩屏笑着躲。
林砚只当没听见,轻声道:“天色不早,我先回了,苏小姐,你也早些回去吧。”
苏若晚点头。
两人在酒楼门口分开。
林砚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苏若晚还站在台阶下,手里捏着那包香皂,月光把她半边身影照得极柔。
副考官岑若堂别了吴政泽,回到下处,越想越不是滋味。
区区一个泥腿子竟然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当众出口顶撞自己!
可恶!
越想越气,他换了身衣裳,打灯笼往阅卷房去了。
门是虚掩的。
他推门进去,借着豆大灯火,在堆积的卷子中翻找。
他心中又急又怕,手指都在发抖。
说不怕是假的。
要是出了事,以他对程学政的了解,脑袋都不保。
翻了好一阵,终于找到写着“林砚”二字的那份。
他抽出试卷,举到灯下。
那上头的字,清俊端方,如列兵的雁。
他看了几行,脸色变了几变,心里慌了,这字,这内容,说是案首也不为过。
沉默许久。
他忽然用力,把那份卷子对折,再对折,最后团成一个球,纸张挤压的声音在深夜格外刺耳。
他团了几下,又使劲按了按,丢到旁边垃圾桶,咬着牙道:“林砚,你自找的,今晚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贵人不可辱。”
灯花一跳,把地上掉落那点纸屑照得明明灭灭。
他站了片刻,整了整衣襟,悄悄离开。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砚回到家,天已经黑透。
林河和林山正在院门口卸车。
一车香料码得整整齐齐,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见林砚回来,林河先嚷起来,“砚哥儿,你从哪弄来这么一车好东西,够咱用好几个月的了!”
林山也道:“是啊,这里头还有玫瑰、茉莉,闻着就贵气。”
林砚薄唇轻勾,“苏小姐帮的忙,以后香皂的香味,还能再翻几样。”
林河搓着手,乐得直转圈,“这生意,越做越大了,砚哥儿,还是你行。”
林老太爷从堂屋里出来,看了看那车香料,又看看林砚,不住点头。
柳氏拉着林砚的手,道:“累坏了吧,快进屋,饭还温着。”
林砚摆手,“不急,我还有事跟娘和哥哥们商量。”
他让林河去把林万奎请来,又让林山去招呼人手。
不一会,林万奎到了,还带着几个族老。
林砚也不寒暄,开门见山,“族长,我跟您提过建厂房的事,另外我打算在村里招些人,每人每天二十文,管一顿饭,厂房建好之前,先在家里干,明天就开始。”
林万奎闻言大喜,“这是好事,工钱你出,人手我挑,二十文一天,比种地还强,村里那帮婆娘,保准抢着来。”
几个族老也纷纷称好,都不吝啬的对林砚夸赞起来。
消息没出村,便传开了。
第二天一早,村口就聚了十几个妇人,有挎篮的,有抱孩子的,有从邻村赶来的。
林万奎站在井台边,清了清嗓子道:“林砚说了,一天二十文,管饭,做得好,还有赏,谁想干,来领号。”
一听这话,妇人们全都急了。
比种地强多了,还稳定,不用靠天吃饭。
关键地里活也不耽搁。
全都你推我挤,争着往前凑。
这个说“林砚这孩子有出息”,那个说“跟着他干,准没错”。
还有人已经喊起来,“砚哥儿,我手快,算我一个!”
林河在一旁数人,数得头上冒汗。
林山搬来几张长凳,让众人坐下。
林砚拿出早画好的工序图,一张一张分下去,“你们一人只做一样,和灰水的和灰水,搅油的搅油,压模的压模,料不齐,宁可不做,也不许混在一起。”
妇人们听得认真,一个个点头。
她们不懂什么叫工序,可林砚说话清楚,做事公道,她们服气。
正忙乱间,巷口忽然多了两个人影。
陈实扶着他娘,慢慢朝这边走。
沈氏脸色红润了不少,走几步便喘一喘,却执意要来。
陈实远远看见林砚,先红了眼眶。
他扶着他娘走到林砚跟前,没有多余的话,扑通跪下。
陈实磕头,“砚哥儿,你救了我娘,又救了我,这份恩情,我陈实一辈子记着。”
沈氏也挣扎着要跪。
林砚几步上前,把两人都扶起来,“你们这是干什么,起来,都起来,陈实,你娘病刚好,不能受累。”
沈氏道:“林公子,我们娘俩没有别的,只能来给你磕个头。”
林砚尴尬了,“先起来。”
他看着陈实,又说:“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读书,你娘的身子,也得好生养着,她若愿意,可以来厂子里帮忙,干点轻活,工钱照给,你白天去学堂,晚上去我家吃饭。”
末尾,补了句,“不准推辞。”
陈实听到这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这是林砚给了他们娘俩又一条活路。
他用力点头,“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沈氏又抹了把泪,连声道:“林公子,你是个好人,这世上,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
林砚摇头,“世上的好人多的是,只是你们没遇上。”
风从坡地那边吹来,带着新翻的土腥味。
林砚站在满院忙活的人影中,像一根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青竹,不声不响,却一节一节地往上拔。
翌日。
县试考场。
知府赵文瑄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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