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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妄生拎来的酒,沈青棠没有喝。
她先看酒坛封口。
“谁酿的?”
“井市一个老人。”
“姓什么?”
“燕。”
“那便更不喝。”
燕妄生坐在院墙上,笑意淡淡:“沈前辈当年欠燕家三坛酒,如今连一坛都不肯碰?”
沈照微转头看母亲。
这段旧账,她从未听过。
沈青棠面无表情:“你父亲输了药赌,说好自付。”
“他临死前仍说你赖账。”
“死人记性通常会变好,也会变得只记对自己有利的部分。”
燕妄生低头笑了一会儿,才从墙上落下。
真正站到沈青棠面前时,他身上的松散少了许多。
“我父亲最后见到的人,是你。”
“对。”
“他说什么?”
沈青棠沉默。
燕妄生也没有急着再问。他把酒放在石桌上,自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我十岁离开仙京,燕家出事时人在北境。回来以后,能找到的活口都只知道一半。有人说我父亲死在阵心,有人说他先放火,再自毁燕氏旧印。你若愿意说,就一次说完。我今日不追问第二遍。”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像沈照微如今处理长对话的方式。
沈青棠看了女儿一眼。
“你们倒学得像。”
沈照微:“……”
燕妄生唇角一弯:“我觉得是她学我。”
“少做梦。”
沈青棠终于坐下。
二十年前的事,也第一次从一个真正亲历者口中完整铺开。
当年的东市,是仙京最大的民用丹药区。
七家在此设外坊,丹盟验药司、火署、灵脉署全在一条街上。外城近七成低阶丹药从这里流出。
余焰主渠最初只做两件事。
抽走丹炉废火。
净化火毒,再将可利用灵气送回公共丹房、医馆与部分外城药田。
“最早便有回流?”沈照微问。
“有。”沈青棠道,“比例不高,三成左右。燕氏管阵,七家出钱,丹盟管账。后来内城丹房越来越多,回流比例一年比一年低。”
燕妄生靠着椅背,手指慢慢收紧。
沈青棠继续说。
丹火案前五年,东市试药事故明显增加。
有些重伤修士死后,附近余焰池的灵压会突然升高。
验药司最初以为只是火毒残留。
直到沈青棠负责一批催火丹复核,发现丹盟善后司采购数量远超正常治疗需要。
她沿药材流向查到几处“疗火房”。
那些地方已经出现余焰站的雏形。
“你一个验药师,为什么查人?”燕妄生问。
“药量不对。”
“只因为账不对?”
“够了。”
沈青棠语气平淡,“一个月只需三百斤的药,突然买一千斤。若没人问,多出的七百斤便会自己长腿。”
沈照微低头笑了一下。
这点确实很像。
沈青棠随后找到燕归尘。
燕归尘当时是余焰主渠阵首,三十六岁,已经是四品阵师。
他检查主阵后发现,有人在原有净火阵下加了一层聚残阵。
这层阵会主动牵引濒死修士逸散的残灵。
更严重的是,控制权不在燕氏阵心。
它另接七条暗控线。
“七家印?”沈照微问。
“当时只看清三家。”沈青棠道,“谢家云纹、丹鼎院炉印、姜家木纹。其余四道被封在更深处。”
姜明珠今日不在屋里。
裴行舟也不在。
可两个熟悉名字落下,仍让空气沉了一点。
“燕归尘准备怎么做?”
“先恢复回流。”
沈青棠指尖在桌面划出一个环,“聚残阵依赖主渠持续向内城高压抽取。若恢复三成外城回流,主渠压力会下降,聚残阵效率也会跟着降。等阵势稳定,再逐段拆掉暗控。”
“为何不直接公开?”
“我们报过。”
“给谁?”
“丹盟副盟主谢崇山。”
燕妄生眼底黑火轻轻一动。
“然后东市烧了。”
“七日后。”
火灾当晚,验药司先起火。
紧接着是灵脉署。
燕归尘赶去阵心,试图强开三条旧回流支脉。
沈青棠则拿照世镜去第三回流口定位。
“我赶到时,第三口已经被切断。”
她低头看自己右腕的月牙伤疤。
“有人在断口埋了逆火钉。我拔第一枚时炸了一次,手便伤在那时。”
“我父亲呢?”燕妄生声音终于有些哑。
“在主阵心。”
“活着?”
“我最后见他时,活着。”
沈青棠这次没有让他再问,直接把后面说完。
燕归尘发现三条回流口都被提前破坏后,知道无法按原计划开阵。
主渠火压已经接近极限。
若任由余焰向内城抽取,东市地火会在地下爆开。
他做了最后一个决定。
用燕氏旧印强行打开废弃排火道,把大部分火势引向当时已经疏散的西街。
“所以西街七家丹坊全烧了。”燕妄生道。
“对。”
“人呢?”
“因为提前疏散,西街死伤最少。”
燕妄生低下头。
外界卷宗一直说,燕归尘引爆西街,毁灭证据。
真正的情况,却可能是他把火引向空街,避免主渠在地下全面爆开。
“他让我带镜子走。”沈青棠继续道,“原话是:‘镜子别交给丹盟,阵图里还有活路。燕家若还有人回来,也别让他只想着报仇。’”
院里很静。
燕妄生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
“还有吗?”
“有。”
“什么?”
“他说你小时候欠他两顿打。”
燕妄生:“……”
沈照微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极重的一段旧事,被这一句话硬生生撬开一道缝。
燕妄生抬手捂了下眼睛,也笑了一声,声音却发涩。
“像他说的话。”
……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尸体呢?”
“没找到。”
“所以你也不能证明他死在阵心。”
“不能。”
沈青棠看着他,“我只能证明我离开前,他还在排火。后来阵心塌了。”
“那我继续找。”
“可以。”
“你不劝我放下?”
“找人和报仇是两回事。”
燕妄生点了点头。
他拿起那坛酒,自己揭开封口。
酒香慢慢散开。
“这一坛,我替他喝。”
沈青棠没有拦。
燕妄生倒了三碗。
一碗推给沈青棠。
一碗放在空位。
最后一碗自己喝了。
沈青棠仍旧没碰酒,只看着空碗。
“明日外院调卷,你把刚才这些都说吗?”沈照微问。
“能找到旁证的说。”
“燕归尘最后的话呢?”
“这是私人证词,案卷可以记,不能单独作为定案依据。”
燕妄生把酒碗放下:“我可以作证她二十年前便认识我父亲。”
沈青棠看他:“你当时十岁,不在场。”
“那便只证明关系。”
“可以。”
两人谈旧案时意外理性。
谈完以后,沈青棠才重新看向他。
“还有一件私人事。”
燕妄生挑眉:“沈前辈请讲。”
“少翻我女儿院墙。”
沈照微:“娘……”
燕妄生却笑了。
“走门要登记。”
“你缺那两枚灵珠?”
“主要怕被赶。”
沈青棠指向院门:“现在可以试。”
燕妄生提着剩下半坛酒起身,真从门走了。
走到门槛时,他回头看沈照微。
“七日后听证,我不进场。”
“为什么?”
“我一出现,所有人只会盯燕氏旧印。”
他说完停了一瞬。
“但主渠若有人动手脚,乌鸦会叫。”
门合上后,沈青棠忽然问:“心跳快吗?”
沈照微面无表情:“酒味太重。”
“他只喝了一碗。”
“娘,明日还要调卷。”
“嗯。”
沈青棠终于端起那碗一直没碰的酒,闻了闻。
随后全倒进窗边花盆。
“果然难喝。”
这是她对二十年前故人留下的最后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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