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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寿册展开时,太玄山所有钟声同时停了。
山上数万人,无论修士、杂役、伤员还是临时避难的百姓,都在同一刻看见自己的名字悬在头顶。名字后面跟着寿数,精确到年月日时。
有人剩八十年,有人只剩三天。
药谷一个刚被救回的孩子仰头读出自己的数字:“六个月零七日。”
他娘愣了愣,伸手把那行字挡住,明知挡不住,仍固执地挡在孩子头顶。
寿册第一页浮出一支金笔。笔锋划过天空,写下八个大字:自愿缴寿,免除天灾。
紧接着,每个人面前都出现一张薄如蝉翼的金纸。纸上只有两个选择:同意,或者延后确认。
没有拒绝。
一名杂役咬牙不按手印,金纸便自动选择“延后”。他的头发在三息内白了一半,剩余寿数从二十七年骤降到十九年。
山中顿时乱了。
最先崩溃的不是伤员,而是那些一向相信宗门能替自己挡灾的普通杂役。一个在伙房烧了二十年火的老人看见自己只剩十一天,竟先去摸锅底有没有糊。他说若真只剩十一天,总不能最后一锅饭也烧坏。旁边年轻人听得眼眶发红,却还是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去碰金纸。这样的动作很小,却让附近几个人也停住了按印的冲动。
有人惊慌按印,有人跪地求饶,也有人拔剑乱砍。剑锋穿过金纸,落到自己名字上,反而让寿数减少得更快。
“都别碰名字!”陆临渊的声音借灵台二重传遍断峰,“它等的就是你们自己确认。”
他刚从雷池出来,伤口还没止血。可寿册中的金笔已经转向他。
陆临渊的名字后没有寿数,只有“天下共欠”。金笔停顿片刻,又添一行小字:无运者不入寿籍,以天下余寿补其缺。
山中所有人的数字同时少了一日。
无数目光落到陆临渊身上。
那一瞬间,他能清楚看见恐惧如何从人群里生出来。不是所有人都憎恨他,可当自己的寿命真的减少,怀疑便有了最直接的理由。
“把他赶下山!”有人先喊。
“为何我们替他补寿?”
“天寿司要的是他,不如把人交出去!”
柳婶抄起铁勺便想冲过去,被陈铁算盘拉住。
陆临渊没有争辩。他抬头看向寿册,照骨域沿着金字往上追,发现所有名字并非真正写在天上,而是通过九峰地底的细线投影出来。
寿册只是影子。
影子的源头,在山腹。
“姜小禾,能不能把名字藏起来?”
“一个可以,七百二十个不一定。”
“别全藏。轮流。”
姜小禾闭上眼。体内主识开始快速轮换,每换一个名字,头顶那行金字便模糊一瞬。七百二十个名字轮流出现,寿册的金笔第一次卡住。它试图判断哪个才是“姜小禾”,却始终无法给共同身体定出唯一寿数。
第七百二十一个无名声音忽然开口:“它怕没有唯一的主人。”
姜小禾睁眼:“我知道怎么拖它了。”
她放出七十二盏战灯,灯中名字并不攻击寿册,只在山中四散奔跑。每盏灯都携带不同的名字与寿数,金笔追着它们不断改写,册页开始出现大面积错行。
谢听雪则跃上主峰最高处。听雪剑府铺开时,她没有斩册页,而是盯住金笔刚写出的“自愿”二字。
“没有拒绝,也叫自愿?”
一剑落下。
“自”字被削去上半,变成一个歪斜的残文。寿册表面骤然炸出金雷,谢听雪被震退十余丈,嘴角见血。可山中所有尚未按印的金纸,同时多出一道细小裂缝。
寿册察觉到名字错乱,金笔忽然分成上千支细笔,分别追向山中最弱的人。谢听雪无法一剑护住所有方向,便把剑府拆成数百片薄雪,贴在每个人头顶。雪片挡不住金笔,却能让被追的人看清笔锋落下的方向,提前躲开。太玄弟子也不再只等强者救援,开始按山路传递警讯。
顾长庚抓住机会,问律雷丸升到寿册下方。
“征寿者何人?”
寿册无声。
“授权何在?”
寿册仍无声。
“拒绝为何受罚?”
第三问落下,雷丸凝成巨大的“未授权”三字,钉在册页中央。金色巨册第一次出现折痕。
山中众人终于从恐慌里醒过来。有人不再按印,有人把已经按下去的手指硬生生撕离金纸。可寿册也随即改变规则。
所有“延后确认”的人,开始加速衰老。
药谷那个孩子最先倒下。他娘抱着他,一遍遍喊名字,孩子的手却迅速变得苍老。
陆临渊从主峰跃下,照骨步连踏九次,落在孩子身边。他没有力量把寿数凭空还回去,只能以灵台截住孩子影子里那根正在抽寿的细线。
线一入手,他整条左臂立刻苍老十岁。
“陆临渊!”谢听雪回身。
“别过来。”他咬住牙,“线在等更多人碰。”
照骨域沿细线深入山腹,眼前浮出九个转接点。每个点都连着一座山峰,最终汇入主峰下方一口从未记载的古井。
“寿册不是来收今天的寿。”陆临渊抬头,声音不大,却被顾长庚的雷域传遍全山,“它在逼我们亲手承认:以后它想拿多少,都算我们同意。”
他看着那些仍悬在头顶的名字,一字一句道:“众生的寿,不是仙人的俸禄;人间的命,也不该写在天上的账里。”
这句话没有让寿册消失,却让越来越多人把手从金纸上收了回来。
太玄弟子开始按峰结阵,不再攻击册页,而是保护衰老者。矿工用铁钩固定被风卷走的伤员。药谷弟子把延寿丹分给普通人,哪怕明知只能多撑一刻钟。
山契旧派仍有人试图偷偷按印换取自保。钱掌柜眼尖,拿算盘一挡:“你按你的,别把我名字写进担保人。”
那人恼羞成怒,拔刀便砍。柳婶从后面一锅盖拍在他头上:“想卖命先卖自己的,少替别人做生意。”
混乱中带着一点粗粝的笑,却让紧绷的人群重新能呼吸。
楚玄微站在断峰边缘,一直没有出手。他在看寿册折痕的变化。直到姜小禾的战灯把金笔引到第七次错行,谢听雪又斩开“自愿”残字,他才把酒葫芦往天上一抛。
葫芦中飞出的不是酒,而是第十章起一路收集的假账、死籍、寿契残页。无数旧纸在空中燃烧,火光映出寿册背面一条极细的金线。
“影子找到主人了。”楚玄微道。
顾长庚雷丸一震,强行撕下寿册右下角一页。那一页刚离开巨册,整座太玄山都像卸下一块重石。衰老速度骤然变慢,孩子的手也停在枯瘦状态,没有继续恶化。
陆临渊松开寿线,左臂却没有恢复。他把撕下的残页铺在地上。
纸上不是名字,而是一幅九州地图。
北境三座城被涂成刺眼的红色。红色旁边还标着同一个数字:十七。
谢听雪蹲下,看见白暮城三个字时,呼吸微微一滞。
“那是我母妃最后驻守的地方。”
残页背后,金线缓缓蠕动,指向主峰山腹。
就在众人准备追入山中时,寿册上方忽然睁开一只没有瞳孔的金色巨眼。
巨眼扫过太玄九峰,最终盯住被撕下的残页。
一道冰冷声音从天外落下:
“盗寿册者,列为寿贼。”
“第一根天寿线已暴露。”
“请仙骨傀,收回人间欠寿。”
山腹深处随之传来锁链拖动声。地面一寸寸裂开,一只由无数修士骨骼拼成的巨手,从主峰下探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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