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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朝会从来不等死人出殡。
昭宁的空棺刚出南门,宫里的第二遍钟声便响了。金使催得很急,仿佛晚一步,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一般。
陆临渊走进承天门时,鞋底还沾着寿关碎下来的白灰。前方百官衣冠整齐,玉佩碰在一起,声音清脆得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雨。守门内侍低头看了看他的旧靴,递来一双软底朝鞋。
“金殿不可带尘。”
“鞋多少钱?”
内侍愣了一下:“御赐,不要钱。”
陆临渊接过来翻看,鞋底绣着一圈细小寿纹。只要穿上,入殿人的气息便会被皇阵记下。
他把鞋还回去:“免费的往往最贵。”
内侍脸色沉下。谢听雪却直接从旁走过,靴底雪水在金砖上留下一串浅印。顾长庚紧随其后,三人谁也没换鞋。
金殿里已经吵成一锅滚粥。
北境军报、南门寿关、皇都粮价、天寿使降临……每件事都足以压垮一座城,百官却先争谁该坐在离皇帝更近的位置。礼部尚书指责陆临渊毁坏国门,户部侍郎反驳寿关本就年久失修;兵部说北境私立议席形同叛国,工部则小声提醒,北境若不运煤,皇都下月连炼丹炉都点不着。
陆临渊听了一刻钟,低声问谢听雪:“他们每天都这样?”
“以前更慢。”
“难怪皇都墙修得高。怕百姓听见着急。”
谢听雪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龙椅上的皇帝萧景宸一直闭着眼。他比谢听雪记忆里老了许多,鬓发近白,右手始终按在心口。直到太监第三次高唱肃静,他才缓缓睁眼。
“陆临渊。”
“草民在。”
“你毁寿关,可知罪?”
“知道。”
满殿反而静了。
皇帝也有些意外:“既知罪,为何不跪?”
“因为陛下还没问寿关有没有罪。”
礼部尚书厉喝:“放肆!”
陆临渊从怀里拿出三样东西,依次放在金砖上。
第一样,是南门老汉缴寿时留下的血指印;第二样,是北境寿仓中一名十七岁老人写给母亲的家书;第三样,是一只空粮袋,袋底还粘着白暮城孩子刮不下来的半粒米。
“草民不会讲大朝理,只会看见这些。”陆临渊道,“寿关说老汉自愿,寿仓说三万军魂自愿,皇都诏书也说北境自愿交人换粮。臣想问一句,为何每次自愿的,都是最没资格拒绝的人?”
百官中有人移开视线。
户部尚书走出班列:“国朝承天寿,按户分担,乃立国三百年的旧制。若无寿贡,仙门不镇妖,天灾无人平,边境谁守?你只看一人之苦,却不看山河大局。”
“山河不是帝王的疆土,也不是仙门的药田。”陆临渊看向他,“山河之所以是山河,是因为其中有人生、有人死、有人还在等亲人回家。若所谓大局每次都要他们先死,那大局到底是谁的?”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孩子哭。
不是幻听。南门老汉的孙女不知怎么跟进了宫城,正被两名禁卫拦在玉阶下。她手里捧着一只破碗,说爷爷醒了,想把欠柳婶的豆浆钱还回来。禁卫怕惊驾,捂住她的嘴,孩子急得直踢腿。
皇帝皱眉:“谁放进来的?”
一个年迈内侍跪下:“老奴。孩子说欠钱不还,会睡不着。”
满朝都在谈天下,偏偏这点小事闯进来,显得很不合时宜。
皇帝看了孩子片刻,挥手让人放开。小姑娘不知道谁是皇帝,只看见陆临渊,便一路跑上金阶,把三枚铜钱塞给他:“爷爷说,先还给背他的人。”
陆临渊接过铜钱,没有嘲笑她找错人:“我替你带回去。”
小姑娘点点头,又小声问:“进宫也要十年吗?”
无人回答。
就在这时,金殿两侧的十二尊礼兽忽然动了。
它们原本是历代功臣献上的青铜瑞兽,今日却同时张开嘴,吐出一卷卷金色奏章。奏章上的字飞起来,化作锁链缠向陆临渊、谢听雪和顾长庚。
“妖人惑君,逆女乱朝,弃徒犯上。”
每一条罪名都由百官奏折汇成。写的人越多,锁链越重。
礼部尚书退回班列,神色平静:“金殿自有国法,不容巧言。”
第一道金锁落下,谢听雪横剑挡住。剑锋与奏章相撞,殿顶云龙同时亮起,巨大的反震把两侧官员掀倒一片。她本可以一剑劈开整座殿,却看见那孩子还站在玉阶上,只得硬生生收住剑势。
顾长庚将孩子护到身后,问律雷丸飞出,逐条询问罪名证据。雷光触及“逆女”二字,奏章竟浮出十年前谢氏旧案的三十七份相同证词。
“同一人抄的。”陈铁算盘虽没进殿,声音却从陆临渊带来的传音木牌中传出,“连错字都一样。”
锁链出现迟滞。
陆临渊抓住金锁,照骨域顺着文字往回照。他没有看见十二尊礼兽的骨,而是看见无数写奏折的小吏。有人被上官逼着落笔,有人为了家中药钱改了证词,也有人真心相信牺牲少数能换来太平。
这些人不全是恶人,所以锁链也不只是谎言。
陆临渊没有一拳砸碎奏章,而是把三样证物推到殿中央:“谁写的,谁出来认。愿意坚持的,说清代价由谁承担;被逼的,也可以当场改口。”
没人先动。
那名放孩子进宫的老内侍忽然站起来。他从袖中拿出一份十年前的供状,双手发抖:“这份,是老奴抄的。原证人说看见凤骨箭从皇营射出,我改成从谢营射出。因为他们抓了我儿子。”
礼兽身上第一道裂纹出现。
接着是一名年轻御史。他说自己昨日上奏北境叛乱,是因为没去过北境,只看了兵部送来的摘录。
又有一名户部小吏承认,寿关账里富户替缴者姓名被统一挪到“灾亡”栏。
金锁一条条松开。
礼部尚书脸色终于变了,袖中飞出一道赤符。十二尊礼兽陡然发狂,踏着百官冲向龙椅。它们真正的目标不是陆临渊,而是皇帝。
“护驾!”
金殿大乱。有人钻桌底,有人抱着官印不放,还有一名老御史被瑞兽尾巴扫飞,落地后第一件事仍是把帽子戴正。
谢听雪纵身踏上兽背,剑光沿青铜纹路一路切开;顾长庚用雷网托住倒塌的盘龙柱;陆临渊则冲向最小的一头铜鹿——照骨域告诉他,所有礼兽的心跳都从铜鹿腹中传来。
铜鹿只有半人高,却灵活得像街巷野狗。它钻过案桌,踢飞奏章,险些撞上那孩子。陆临渊扑过去把孩子抱开,背后结结实实挨了一角,灵台震得眼前发黑。
孩子在他怀里哭:“你流血了。”
“没事。”
“爷爷说,说没事一般都有事。”
陆临渊被她噎得一滞,竟笑了一下。他把孩子递给内侍,反身以照骨步贴近铜鹿,拳头不打鹿角,只落在腹下一块颜色略新的补铜上。
碎名拳三响。
补铜炸开,里面掉出一颗仍在跳动的肉心。
那颗心只有正常人一半大,表面缠着传国玺的金线。
龙椅上的皇帝猛地吐出一口血。
十二尊礼兽同时倒地。
萧景宸捂着胸口,看向那半颗心,眼神第一次真正落到陆临渊身上。
“退朝。”他说。
百官不敢动。
皇帝又重复一遍:“朕说,退朝。”
人群匆匆散去。那孩子被老内侍牵走前,回头冲陆临渊挥了挥手。金殿很快空下来,只剩散落奏章、碎裂铜兽和一地没来得及捡的官帽。
皇帝从龙椅上慢慢站起:“昭宁留下。陆临渊、顾长庚,也留下。”
谢听雪看着他,声音很轻:“皇兄,你的心为什么在鹿肚子里?”
萧景宸没有回答。
大殿地下,却传来另一颗心的跳动。
比龙椅上这半颗,更年轻,也更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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