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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公安又来过两次。
一次问许大茂到底找韩老四干什么,一次问韩老四平时跟什么人来往。
许大茂咬死了借钱的说法。
韩老四却像钻进了地缝,始终没露面。
院里人说了几天,见公安没再带人上门,话头也慢淡了下去。
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
这天下午,一辆小板车停在红星九十五号院门外。
傻柱出院了。
医院床位紧,何雨水手里的钱也快见了底。大夫见伤口已经稳定,便让她先把人接回家养着,隔几天再去换药复查。
临走前,大夫反复交代,两条腿绝不能落地。
傻柱右边的棉袄袖管空着,袖口叠了几道,用布绳扎在腰间。两条裹着石膏的腿直挺横在板车上,外面套着剪开的旧棉裤。
车板下面只垫了一床薄被。
木轮每轧过一道砖缝,傻柱的肩膀便跟着抖一下。额角那层汗被冷风一吹,很快凉透。
板车卡住时,她就低头搬轮子;傻柱吸凉气时,她也只是停一下,等他缓过那阵再走。
兄妹俩一路没说一句话。
进院之前,傻柱还在往里张望。
一大爷肯定会出来。
这些年他给易家跑过多少腿,替易中海撑过多少次场面,别人能躲,易中海总不能躲。
还有秦姐。
秦姐见了他这副样子,怎么也得扶一把,问伤口疼不疼。
说不准还会端碗热水出来。
板车轧过前院门槛,车身重颠了一下。
傻柱闷哼一声,左手抓住了车沿。
井台边,三大妈正蹲在水盆前洗萝卜。
听见木轮声,她回头看了一眼。
目光先落在傻柱空着的袖管上,又顺着两条石膏腿扫到板车。她手里的萝卜“扑通”掉进水盆,溅起几滴凉水。
“回、回来了啊?”
三大妈在围裙上蹭了蹭手,没等傻柱答话,端起铁盆便往家走。
“我锅里还烧着水,得看着点。”
她走得太急,盆里的水一路晃出来,打湿了半边布鞋。
“砰。”
房门关上。
紧接着,插销落了下来。
傻柱张着嘴,那声“三大妈”还没出口,门后已经没了动静。
进了中院,傻柱第一眼便看向自己那间正房。
门上挂着一把铁锁。
屋檐下结着半尺长的冰棱,窗户黑着,烟囱里也不冒烟。别说热饭热水,连块提前劈好的引火木都没有。
傻柱左手在车沿上搓了两下。
“雨水,钥匙呢?”
何雨水从衣兜里摸出钥匙,放到他手边。
“等会儿我开。”
东厢房里,易中海正坐在炉边喝水。
听见板车的木轮声,他转头看向窗外。
玻璃上结着一层白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易中海端着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水面晃了两下,几片茶叶贴上杯沿。
傻柱也看见了他。
“一大爷……”
声音隔着窗户传进屋里。
易中海的喉结滚动一下,指尖捏住窗帘绳,往下一扯。
“哗啦。”
粗布窗帘合拢,把那点炉火映出的黄光遮得严实。
傻柱盯着窗户,左手还举在半空。
北风从月亮门灌进来,吹动他腰间那截空袖管,一下又一下拍在棉袄上。
“易大爷可能没听清。”
他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解释给谁听。
何雨水仍旧没接话。
就在这时,贾家的门开了。
秦淮如端着半盆洗衣水走出来。
她刚下班不久,袖口挽着,手背被凉水泡得通红。迈出门槛后,她一抬眼,正好看见停在院中的板车。
秦淮如的脚在门槛边停了一下。
傻柱灰暗的眼珠跟着动了。
他撑起上半身,左手紧抓着车沿。
“秦姐!”
这一声喊得太急,嗓子都劈了。
秦淮如先看了看他的两条石膏腿,目光又落在那截空袖管上。她端盆的手往上托了托,水面跟着晃出一圈细纹。
“回来了啊。”
傻柱用力点头。
“回来了。秦姐,我……”
“回来就先养着吧。”
秦淮如没等他说完,侧身绕向墙边。
“我屋里还烧着锅,小当和槐花也没人看,实在腾不出手。”
她走到排水沟旁,把灰水泼了进去。几滴水溅上傻柱的板车轮子,她立刻往旁边退了一步。
傻柱一直看着她。
“秦姐,我屋里炉子还没生。你先帮我……”
“雨水不是在吗?”
秦淮如把盆往怀里一夹。
“你们兄妹俩先安顿。我家里也乱着呢。”
她快步回到贾家,进门前连头都没回。
门板合上。
“咔哒。”
门栓落了下来。
傻柱嘴唇还保持着说话的样子,半天没有合上。
他盯着那扇门,左手一点收紧。车沿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留下几枚红点。
傻柱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
他想说秦淮如只是忙。
小当和槐花确实离不开人。
易大爷也许真没听见。
可这些话在嘴里打了几个转,最后只剩下一口发干的气喘。
板车侧面绑着医院给的一根木拐,留着以后练习下地时用。傻柱突然伸手扯开绳结,把拐杖抓了起来。
“都他妈躲着我是吧?”
他抡起拐杖,朝贾家房门砸去。
“傻哥!”
何雨水伸手去拦,已经迟了。
傻柱只有一只手能支撑身体。拐杖刚抡出去,他的上半身便带着整个板车往右侧一歪。
木轮压上结冰的砖缝。
车身猛地翻了。
“扑通!”
傻柱从车板上栽进雪泥,半张脸拍在冰壳上。冰壳被砸碎,下面的黑水和泥浆一下糊满他的脸,顺着嘴角往里钻。
两条石膏腿卡在倾斜的车板上。
他身子动不了,只能用左手去撑地。掌心刚按下去,碎冰便割开皮肉,血丝混进了泥水。
何雨水站在旁边,手还保持着拦人的姿势。
两息之后,她才弯下腰,扯住傻柱后背的棉袄。
“别乱动。”
“我一个人抬不起来你。”
傻柱没听。
他左手在泥水里来回抓挠,喉咙里挤出一阵发哑的吼声。
贾家的门没开。
易家的窗帘也没动。
几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影,却没有一个人走出来。
这时,前院传来自行车轮轧过雪地的声音。
赵峥推着二八大杠,穿过垂花门。
他刚从废品站回来,车后座绑着一小捆劈好的木柴。车轮转到中院门口,被横在地上的拐杖挡住了路。
傻柱听见动静,撑着冻土抬起头。
他一侧脸上全是黑泥,鼻尖还沾着碎冰。看清来人后,他的手掌又往泥里按了按。
赵峥停下自行车。
目光从翻倒的板车扫到傻柱身上,又落回挡路的木拐。
何雨水攥住傻柱的衣领,想把他往旁边拖。
“等一下,我把拐杖拿开。”
赵峥没催。
也没问傻柱怎么摔成这样。
他只是把车把往右偏了半尺,抬脚踩碎旁边的薄冰,随后跨过那根拐杖。
自行车稳从傻柱身边推了过去。
从停下到离开,赵峥一句话都没说。
傻柱趴在泥水里,脖子用力向后扭,死盯着那道走向后院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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