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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言站在陆沉家门口,拎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书包。
他全部家当就这么多。退掉出租屋的时候,房东问他“找到住的地方了?”他说找到了,没说是搬去总裁家。
门是密码锁。陆沉昨天发了一条短信,六个数字:091207。
顾言输了两次,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他一踏进去就亮了。面前的客厅比他以前整个出租屋都大——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夜景,高楼上的灯光密密麻麻,像倒过来的星空。深灰色的沙发干净得像没人坐过,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财经杂志,折了一页,旁边放着一副眼镜,金属细框,是陆沉的。
顾言换了鞋,站在门口,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走。
这地方太大了。客厅、餐厅、开放式厨房、一条走廊通向深处,走廊两侧有三四扇门,每一扇都关着。他拎着箱子站在那儿,觉得自己像误入了别人家的仓库。
“客房在东边,第二间。”
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言吓了一跳,回头,陆沉站在厨房门口,穿一件深灰色家居服,头发微微有些乱,没戴眼镜,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和公司的样子判若两人——不是那个西装革履的陆总,只是一个刚洗完澡的普通人。
灯光从陆沉身后打过来,他的轮廓被勾了一圈暖色的边。顾言第一次注意到,这个人的肩膀其实很宽,但有点瘦,锁骨从家居服的领口露出来,线条分明。
“哦……好。”顾言把目光移开,拎着箱子往东走。
走廊的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点回响。他走到第二扇门前,推开门,里面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帘是浅灰色的,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床品,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书包搁在书桌上,然后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的楼很高,他住二十二楼,能看到远处的江面,江上有一条夜游的船,亮着暖黄色的灯,慢慢往前滑。
顾言吐了口气。
陆沉从公司搬来市中心住,这里的租金一个月多少钱?他不确定,也没问。他只是来履行合同的——一年,二十万,帮他还清父亲的手术费——拿钱办事,不该多想。
可他还是多想了。
为什么是他?
为什么偏偏是实习第一天就秒过、偏偏是电梯里被塞支票、偏偏是那句“因为你是你”?
他正想着,忽然注意到书桌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个玻璃罐,巴掌大小,透明的,里面装满了……糖纸。
糖纸五颜六色,有些很旧了,边缘已经发黄发脆。最上面那张是草莓味的,粉红色的糖纸上隐约还有字,顾言凑近了看,辨认出三个手写字迹:“要开心。”
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小时候爱吃糖。那时候外婆还在,每次去医院检查,外婆都会在门口的报刊亭给他买一颗棒棒糖。他舍不得扔糖纸,就洗干净了攒起来,攒了满满一罐,放在自己的床头。
后来外婆走了,他把那个罐子收进了柜子里,再也没打开过。
陆沉的书桌上为什么会有这个?
顾言伸手拿起那个罐子,转了一圈。罐子底部贴着一张很小的标签,上面写了一个日期:七年前,3月12日。
他攥着那个罐子,站在书桌前,心跳忽然变得很响。七年前,他十二岁,刚上初中,外婆还在。那个日期,他想不起来那天发生了什么,可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怎么抓也抓不住。
他站了一分钟,然后转身走出客房,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了门。
“进来。”
顾言推开门。书房比客厅小一些,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和文件。陆沉坐在书桌后面,电脑屏幕亮着,他正在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这个,”顾言把罐子举起来,声音有点哑,“是你放的?”
陆沉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目光落在那个罐子上,顿了两三秒。他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顾言注意到,他放在键盘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克制什么。
“嗯。”陆沉说,“放了六年。”
“六年?”顾言把罐子放在书桌边缘,“你……为什么要攒这个?”
陆沉靠在椅背上,视线从罐子移到顾言脸上。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落在陆沉的侧脸上,把他的眼睛映得很深,像冬天的湖水,看不出深浅。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言以为他不想回答。
然后陆沉开口了。
“七年前,3月12号,市人民医院。那天我爸妈出了车祸,我蹲在走廊里等消息。一个小孩走到我面前,把口袋里最后一颗糖放在我脚边。”
顾言的身体僵住了。
陆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他说,‘吃了甜的,就不难过了。’然后他就走了。”
顾言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来了。
七年前,外婆住院,他去医院陪护。那天走廊里很吵,来来往往都是人。他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哥哥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把口袋里最后一颗糖拿出来——草莓味的——放在那个人脚边。
他只说了那一句话。
然后外婆叫他,他就跑了。他连那个人的脸都没看清。
顾言扶着书桌边缘,指尖发白:“……那个人是我?”
陆沉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那颗糖纸我留到现在。后来我去医院查了监控,看到你的脸,查了三个月的患者家属记录,才找到你的名字。”
顾言的脑子完全转不动了:“所以你……你从七年前就开始……”
“六年。”陆沉纠正他,“我找了六年。你上了哪所高中,去了哪个大学,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陆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合上了电脑。
“我怕吓到你。”
顾言站在原地,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又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浮,两种感觉撞在一起,把他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挤出一句:“所以你签我实习、签结婚协议……都是因为那颗糖?”
陆沉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顾言能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混着一点咖啡的苦气。陆沉很高,低头看他的时候,台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
“顾言,”陆沉的声音很轻,“我不是在找一个实习生。我是在把你找回来。”
顾言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肯定很可笑,因为他看到陆沉的眼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但那个笑很快就消失了,陆沉侧过头,视线落在桌角那个罐子上。
“我知道你觉得这很荒唐。”陆沉说,“七年了,一颗糖记到现在,像个疯子。”
顾言摇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摇头。明明这件事确实荒唐——哪个正常人会因为一颗糖找一个人六年?哪个正常人会用一份结婚协议把人绑在身边?
可他没法说“你是疯子”。
因为他看到陆沉那只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
顾言走过去,把那个罐子轻轻推到陆沉面前:“这个还给你。”
陆沉看着那个罐子,没接。
“它是你的了。”陆沉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顾言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罐子里那些褪了色的糖纸。最上面那张草莓味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要开心”。
他的手收紧了,罐子边缘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
“陆沉。”
“嗯。”
“你……算了。”顾言把罐子抱在胸口,“我去睡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顿了一下。
“陆沉。”
“嗯。”
“今晚做的饭,你没说不好吃。”
陆沉没说话。
顾言没回头,但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然后他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那天晚上,顾言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把那个罐子放在枕头旁边,侧着身看着它。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糖纸上,泛着暗淡的光。
他心里很乱。
七年前的事他本来早就忘了。一颗糖、一句话、一个蹲在墙角的陌生人,对当时的他来说只是顺手做的一件小事。可他没想到,对那个人来说,那是六年寻找的开始。
顾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傻子……”他在被子里闷闷地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骂的是陆沉,还是自己。
他想起今晚在书房,陆沉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其实有点害怕。害怕这个人付出的东西太多了——六年、一颗糖、一份合同、一套房子——他拿什么还?
可他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
陆沉说“怕吓到你”的时候,声音很轻,和公司里那个说“签了”的陆总完全不一样。那个声音像一个人把秘密藏了很多年,终于说出来了,说得很小心,怕一用力就碎了。
顾言把被子拉下来,盯着天花板。
“我是不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但他心里知道,他好像有点动摇了。
明明才第二天,明明什么感情都还谈不上,可当他想到陆沉一个人在书房里看着那个罐子看了六年的时候,他居然觉得——有点心疼。
他翻了个身,把罐子往怀里搂了搂,闭上眼睛。
枕头上是雪松味。
他闻到那个味道,心跳又乱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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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
顾言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床尾了。他伸手摸手机,七点十五分,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
他翻身坐起来,枕边的糖纸罐还在,他看了一眼,然后下床开门走出去。
客厅里没人。
餐桌上有杯没喝的咖啡,杯子下面压着一张便签。顾言拿起来看,上面是陆沉的字迹,很硬,像刀刻的:
“早饭在微波炉里,热两分钟。我去公司了,晚上回来。”
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密码锁的密码,是七年前你遇到我的那天。”
顾言看着那行字,站在清晨安静得过分的大客厅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走进厨房,打开微波炉,里面是一碗热好的红豆粥,旁边放着一颗糖。草莓味的。
他拿起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剥开了放进嘴里。
甜的。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陆沉,你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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