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太阳黯淡下来,集市有一瞬寂静。
吏卒重新上前,给死去的女囚盖上白布,熟练拖走。
围观百姓见此情景,渐渐散开,地上只留下一段模糊血迹,再过不久,摊贩会用清水泼洒地面,待地面干爽后,再无痕迹。
官兵头子站在一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知这位廷尉接下来要做何,忐忑立在一旁。
良久,霍寻开口。
“此女因何获罪?”
“回大人,罪妇夜里行凶,犯杀人之罪。”
“何时关押?”
“半月前。”
闻言,霍寻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后者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听霍寻道:“半月前收押,今日处刑,刑部流程何时走得这么快了。”
官兵头子额上渗出细汗,陪笑道:“这……案子是由郑尚书负责,小的也不甚清楚……”
本朝官制,刑部掌律,都察院监审,廷尉总揽天下刑名。三司分权,常有暗中不和生出。
郑尚书是刑部尚书郑萦,霍寻两月前离京,大多公务都落在郑萦头上。阎王打架小鬼遭殃,做属下的两头得罪不起,只好明哲保身。
“竹真。”霍寻吩咐:“去翻此女案卷,回来交由我。”
“是。”
官兵头子未料他会突然对此有了兴趣,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劝道:“大人,人已经死了,本来今日也该她处刑,案子早已了结……若郑尚书知晓……”
“那就让郑萦来找本官。”
霍寻打断他的话,转身离去。
他身边跟着的侍卫走到官兵头子跟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俨然不拿到案卷不罢休。
官兵头子尴尬立在原地,只好勉强挤出个笑,心中不住打鼓。
死囚并无身份背景,只是一寻常妇人,刑部上下都无人在意。
谁知今日会出这么大个岔子,不仅人跑了,还被霍寻撞上。
郑尚书不能拿霍寻如何,但一定会拿他们这些办事不力的属下出气。
不过……
那女人临死前,究竟在霍寻掌心写下了什么?
……
女囚临死前在霍寻掌心写下的字迹,只有霍寻自己知晓。
不过眼下的他,无暇分心此事。
他先进了一趟宫觐见圣上,将云洲两月来的贪腐案进展报与今上。直说到天近傍晚,天子眉间露出疲态方歇。
待出宫回府,沿街已亮起灯笼,九月天黑得早,府邸灯火通明,院中桂花树枝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满地花香。
他穿过树影,袍角一路沾染风霜,刚进房,王嬷嬷推门走了进来,从食篮中取出一碗鸡汤,搁在案头。
“主君白日回京,一刻不歇,恐怕今日又在外草草用饭,趁热喝碗暖胃。”
霍寻点头,道了句“有劳”。
王嬷嬷看着他端起热汤润了润口,无声叹了口气。
她进霍府时,当年的“巫蛊案”已经落定,霍寻才当上廷尉不久。在此之前,也曾听过不少关于廷尉的风言风语。
一开始也是畏惧,只将这位传言中冷血无情的酷吏想成一个青面獠牙的恶鬼相,后来见了,发现这位相貌俊美的年轻人除了不爱说话,素日冷淡些,与常人并无两样。
霍寻与王嬷嬷的孙子年纪差不多大,平时免不得操心。霍府时常有人深夜前来,身为廷尉,司掌刑狱,朝野中不乏有人想走霍寻门路,不过都被他拒之门外了。
年纪轻轻权柄在握,有时并不见得全是好事。譬如长年累月如此奔忙,连碗热饭都没功夫吃。
正想着,“叩叩”有人叩门,竹真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主君。”
王嬷嬷便低头退了下去。
霍寻脱下外袍,搭于长椅,竹真走进屋内,将手中一卷文册呈上。
“主君,这是白日里那位女囚的案卷。”
霍寻接过案卷,低头看了起来。
案卷很简单,几句交代就结清,签字画押十分顺利,薄薄的一张甚至不曾写满。
“情杀?”
看到“因爱生恨,当众行凶”一行时,霍寻下意识地皱了眉。
“案情是如此写的。”竹真道:“死者曾与罪妇有过旧情,后另娶他人,罪妇进京后借住死者家中,不久被纳为妾室,不忿死者夫妇伉俪情深,妒忌心发作,争执间错杀死者。案卷保有死者父亲和妻室的证词,人证物证俱在。看起来是女子间争风吃醋引起的命案。”
妾室谋杀正妻,错杀丈夫……
霍寻不语,低头看向掌心
昏暗灯火下,白日里手心蹭上的血迹早已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但他却仍还记得对方在自己掌心写字的触感。
一笔一画,深刻用力。
冤。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况女囚临死的眼睛里,装满遗憾与不甘。
此人有冤。
他在书案前坐下,一面翻开案卷下的纸册——案卷无甚信息,竹真便特意为他搜寻了与罪妇有关的生平消息。
霍寻目光停在罪妇生平一行上。
钱小玉,天河县。
“天河县……”他蹙眉。
“主君想起来啦?”竹真语气活泼了几分,“主君当年回京时,也曾路过天河县。听说大邺名伶俏胭棠生前最后一场戏就是在天河县的戏楼,后来戏楼烧了,死了不少人……”
霍寻想了想,终于从脑海中翻出这么一件旧事。他的确曾途径天河县,不过,那也是十年前的事了。当年他离开天河县没几日,就听到戏楼大火的消息,似乎就在他离开的当夜,天河县戏楼起了一场大火,死了不少人。
那场大火……
面前纸卷上,清清楚楚写着,钱小玉的父亲也是那场大火的死者之一。
霍寻放下纸卷,拿起一本手札,拿起后才发现封皮上书写的佛经,是白日里在文宝阁里买到的那本曾被明空大师加持开光过的“佛札”。
他并不在意,亦无甚忌讳,翻开一页,提笔写下疑点。
“钱小玉,天河县人,父捕役钱有富,熙宁十九年九月初十夜,钱有富醉后引火,致含己在内共十七人丧命……”
才写完这一句,外头忽有人敲门,竹真去开门,婢女站在门前,低声道:“主君,孙大人来了。”
竹真看向霍寻。孙大人负责复核案宗,白日里霍寻拿走女囚的案卷,想来还是惊动了不少人。
霍寻搁下笔,像是早已知道会有这么一出,只起身道:“走吧。”
竹真点头,随霍寻出了门。
书房门被掩上了,夜色重归寂静。
廊檐的灯笼在黑暗里晃了晃,渐有秋雨滴沥,一只蚱蜢从草间飞过,静谧秋夜里,夜风顺着窗吹来,吹得满桌纸卷窸窣作响。案前青铜花灯影子落在摊开的书札上,新写的字迹如化开的夜,竟有片刻的黯淡。
那黯淡越来越大,黑灰变成淡淡的影,像是偶然投下的一片污渍,污渍也渐渐洁白,直至再也不见。
字迹消失了。
窗外的风越发急促,满园树影沙沙乱响,空白的手札被风吹过。
“哗啦——”一声。
一页翻了过去。
http://www.badaoge.org/book/162291/5944939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