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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日山默默踱到齐铁嘴身旁,
待张启山顺着绳子滑入井中后,他一把将绳头塞进齐铁嘴手里,又迅速把两人腰带用绳子牢牢系在一起,“八爷,走吧。”
齐铁嘴探头朝下望去,只见井内黑得不见底,仿佛一张无声张开的巨口,随时要把人吸进去,“我说……副官,要不我在这儿守着,等佛爷和四爷他们上来再说?”
话还没说完,他忽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被张日山拎到了井沿上,
“八爷,抓紧绳子!”
话音刚落,手一松,齐铁嘴便顺着绳子直溜下去,吓得他失声大叫,
好在绳子两端都缠得结实,身子猛地一顿,悬在半空晃荡了几下,这才缓过神来;抬头一看,张日山也已跃入井口,正吊着绳子缓缓下滑。
最先落地的赵涅已站稳在井底,估摸着这一坠足有十丈深浅。脚下是一阶阶浸在水里的石阶,尽头豁然敞开一座荒废已久的巨型石室。
室内地面与四壁密密匝匝缠满惨白蛛网般的丝线,层层叠叠,像活物般蠕动。
丝网之下,一口口硕大的陶缸静卧其间,显然是用来盛殓尸身的缸葬之器。
每只陶缸外都裹着厚厚一层黄纸符箓,层层叠叠,如同给死人盖上厚被子,连缸口都封得严丝合缝。
“我的天……这是镇压什么玩意儿?贴这么多符?莫非犯了天谴?”
最后下来的齐铁嘴一瞅那些陶缸上的符纸,腿肚子直打颤。
哪家正经人会把符咒当被子裹尸?“这些丝网……跟鬼车车厢里的一模一样!”
张启山盯着满室蛛网,眉头越锁越紧,这里密实的程度,远超鬼车车厢里那点零星丝线。
鬼车上那么一小片,就夺走了一整车倭寇的命;这儿铺天盖地,怕是连风都透不过。
赵涅只略扫一眼气场走势,便知室内并无异动,唯有一股古怪风水局气机盘踞其中,如一根无形钓线,从石室深处直插地底深处。
见无危险,他当即抽出短刀,手腕一挑,几下便割开封住石室入口的丝网,抬脚迈入,径直走向阵眼所在。
石室中央蹲着一只雕工极尽繁复的巨大石龟,龟背驮起一根粗壮石柱,直顶穹顶,显是承重之用。
石龟口中,静静搁着一只罗盘,指针上紧紧绷着一根朱砂红绳,斜斜刺向远处地面;红绳上串着一枚枚女子长指甲,随气流微微摇晃,叮当作响,恍若冥铃。
“鱼水合欢阵?”
随后跟进的齐铁嘴盯着那罗盘与红绳,脱口而出,随即猛然转头环顾四周陶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难怪……难怪井口是圆的!”
张启山侧目看他:“老八,你嘀咕什么呢?”
齐铁嘴指着地上陶缸,喉结上下滚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佛爷、四爷,这缸上封着虫卵,还压着无极塔镇物,里面镇的,恐怕不是寻常尸骸!”
“这‘鱼水合欢’是专为‘钓尸’所设。缸里东西怕早化形遁走,才有人布下此阵,专等它露踪迹。”
赵涅听罢,抬脚踢了踢最近那只陶缸,沉声问:“这玩意儿到底装过啥?真能化妖逃出生天?”
这一脚吓得齐铁嘴浑身一哆嗦,
“四爷!您可千万别碰!万一破了封,里头的东西窜出来咋办?”
“怕什么?”赵涅嗤笑一声,“常言道,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就算真有脏东西,也是三七之数,它三我七。何况这儿人多阳旺,热气都能把它蒸散喽……”
齐铁嘴心里直犯嘀咕:这哪是讲道理,分明拿他当毛头小子哄呢。
他又不是两眼一抹黑的外行,你说的“鬼”,跟我忌惮的“妖”,能是一回事?
话没出口,赵涅已反手挥刀,“嗤啦”一声挑开缸顶封泥。
齐铁嘴吓得直接缩到张启山背后,只露一双眼睛往外瞄。
赵涅低头一瞥,缸内尽是浓稠黑水,尸身早烂得只剩骨渣,毫无可观之处。
他转身循着红绳走向石室一侧的陶缸,缸盖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一个幽深盗洞。
凭眼力一辨,这是由下往上倒掘的暗道,手法老辣,十有八九出自齐家前辈之手。
对方打通此处时,不慎凿穿缸底,致使缸中之物借道遁出。
于是才有这“鱼水合欢”之阵,专为垂钓逃逸之尸。
赵涅把推断一说出口,
“我说八爷,这活儿,可是你们齐家高人干的。”
“这尾巴,您不收拾收拾?”
齐铁嘴苦笑摇头,
“四爷,您就别挤兑我了。问天卜卦、堪舆奇门,我还能搭把手;抓妖驱邪?真不是我这碗饭。”
“还得仰仗您跟佛爷出手。”
“成,那就下去。这条盗洞,多半是齐家前辈躲倭寇搜捕时挖的,应该直通矿山下的古墓甬道。”
话音未落,赵涅已率先钻入盗洞,手脚并用向下攀爬,
最终从洞口纵身一跃,落进一条依着地下河道开凿而成的砖砌通道,
两侧墙砖规整,通道深处,赫然铺着两排锈迹斑斑的铁轨,
当年鬼车,正是从这里驶出。
墙壁之上,满是斑驳却依旧清晰的古老壁画。
壁画笔触苍劲,勾勒的全是些头顶生着两张面孔的古装人物,
墓顶同样铺满了彩绘,山峦奔涌、江河纵横;
“这是南北朝的青砖,甬道如此深长,确凿无疑是个巨冢。”
齐铁嘴提着马灯一照,光晕在前方迅速被黑暗吞没,尽头遥不可见;
“天垂象,天鼓鸣。”
张启山在壁画边角瞥见几行小字,
齐铁嘴闻声立刻凑近细看,
“这是五行术士的术语,‘天垂象’指异象示警,‘天鼓鸣’则预兆陨星坠地,必有滔天大祸。”
话音未落,他忽地抬头,高举马灯照向穹顶:
只见满壁莲花如星罗布,其中一朵硕大无朋的莲影自天而降,轰然砸入山川大地;
莲影之下,无数双面人背对赤星者,脸上浮着诡谲笑意;面朝赤星者,则个个神情凄怆、悲不可抑。
“这种双面画法,唯《山海经》所载西王母吻合,传说她天生两面,一面所见者生,一面所见者亡。”
“整幅壁画讲的正是西王母时代,一颗陨星凌空坠落,酿成灭顶之灾。”
张启山听完,目光沉沉,似有所悟,又似存疑;
赵涅只粗略扫过壁画,发现通篇竟无青乌子半点踪迹,心知这不过是虚冢通往真陵的一条暗道,
当即遣出几名兵士探路,
众人随后缓步跟进。
沿甬道前行百余米,
前方转角处,领头的兵士骤然停步、横枪戒备;
赵涅见状,手按乘胜万里伏剑柄,快步上前,
眼前空荡,四下无声,连个影子都无;
等等……那个打头阵的兵士呢?
我这么大活人,凭空没了?
“怎么回事?”
“少爷,人走到这儿就没了。”
一名兵士木然作答;
赵涅面色微沉,
不远处地面,一道暗红血痕蜿蜒伸向幽深处;
那兵士分明是被什么东西猝然攫走,连挣扎都来不及,更别提呼救;
以他筋骨之强、反应之快,竟被悄无声息抹去,究竟是何等凶物?
张启山赶至近前,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清楚赵涅手下兵士的底子,这般轻易便遭掳掠,对方绝非善类。
正此时,一阵断续戏腔自前方黑处飘来,
哭腔裹着怨气,哀调掺着泣音,在狭长墓道里来回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
齐铁嘴只听两声,便猛地顿住:“是二爷家的《大劈棺》!调门虽有异,但咬字运腔绝错不了,这确实是二爷家独门唱法!”
赵涅抬眼望向声源,观风察气间,只见那片浓墨似的黑暗里,死气翻涌如潮,沉滞粘稠;
必是有秽物盘踞作祟,兵士失踪,十有八九便是它下的手。
“《大劈棺》?”
赵涅冷笑一声,五指收紧剑柄,“装神弄鬼?怕是活得不耐烦了!”
“好,今儿就替你劈开这口破棺材!”
他持剑阔步向前,循声直入;
眸中寒光凛冽,杀意已沸;
什么腌臜东西,也敢在这儿龇牙咧嘴、故弄玄虚?
张启山默然抽出手枪,跟紧其后;一行人再进三十余步,
戏声愈发清晰刺耳。
拐过弯道,墓壁赫然裂开一个豁口,
内里是用木柱、竹撑、铁架层层铆固的旧矿道,当年采掘不慎,竟生生凿穿了这座古墓;
唱腔正是从矿道深处透出;
再往里走,空间豁然开阔,
洞顶密布粗壮原木搭成的承力架,架下歪斜支着一排排竹棚,
应是矿工歇脚之处;
可如今,这里却成了阴森诡域:整座矿洞弥漫着灰白雾气,湿冷沁骨;
本该撑住洞顶的横梁上,垂下一串串麻绳,
每根绳端都悬着一具干尸,皮包骨头,面目枯槁;
密密麻麻悬在半空,像挂满腊肉的屠坊;
“我的老天爷啊!”
齐铁嘴当场腿软,若非张日山一把拽住胳膊扶稳,几乎瘫倒在地;
“不行了佛爷、四爷!太凶了!真扛不住!干脆调工兵营来,把整座矿山炸平算了,真没必要再往里闯!”
他脸色惨白如纸,根本不用掐算,那股腥腐阴煞之气,扑面而来,凶得扎眼;
“凶?”张启山目光扫过满洞尸身,语气平静,“长沙地面上,还有比我更凶的?”
赵涅没吭声,
只盯着矿洞最深的雾霭里,
那里,一株树形黑影正缓缓摇曳,戏声便发自其中;
莫非当年矿工在此种下了尸桂一类的邪树?
他握紧乘胜万里伏,拨开垂悬尸身的脚,径直踏入;张启山等人紧随其后。
待那树影真容显露,齐铁嘴倒抽一口冷气,转身便呕;
就连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张启山,眼皮也狠狠一跳,
那哪是什么树?
树干竟是由无数人头与躯干血肉拧绞拼接而成,
一张张人脸时而扭曲抽搐,尽是濒死之痛、绝望之怖,
喉间还挤出低哑呻吟,仿佛魂魄尚在皮囊里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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