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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 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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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华已经明确指示许镓“那妇人也留不得。”

    黎白氏在外击鼓不断,要知府升堂,向他讨一个说法。许镓即刻出去升堂,却显然不是为了替堂外击鼓的人伸冤做主的。

    真相是什么,许镓比白月娥知道得更多。所以,他没有耐心听她再说一遍。

    “大胆刁民!府前堂鼓非鸣冤之物,你不递诉状,强行击鼓,迫使本官升堂。来人,杖刑伺候!”

    衙役平日和许镓欺压百姓配合已久,立时领会了许镓递出的眼色,把臀杖换成了脊杖,杖下用了极阴狠的劲力。数杖下去,白月娥脏腑破裂,口中鲜血喷涌。

    “娘……”黎银溪大声哭喊,早被衙役拦在一旁。

    许镓不出声,杖刑就不停。白月娥在乱杖击打之下渐渐没了声息。

    “娘!”银溪拼命挣扎,她气力胜不过衙役,便向他挡着她的手狠狠咬去。

    许镓给衙役们使了个手势,用杖的、拦着银溪的都停了手。

    银溪奔到娘亲旁边,颤抖着手扶着她的面庞,轻声唤着:“娘……”像是怕声音太大,会加剧娘的疼痛。

    白月娥微微醒转,看着女儿,用尽力气挤出一丝笑容:“好好活着……”

    “还喊不喊冤了?”许镓此人,心是被烙铁烙过一般,早已对良知没了知觉。

    白月娥拼尽最后的力气抬头,嘴角还不断涌着血。

    她冲着许镓一笑,微张的嘴中牙齿已被血浸满。这一笑,充满了对草菅人命的狗官的鄙夷和憎恨。

    她冷冷的看着许镓:“我丈夫是冤枉的!”这是她的最后一句话,声音已非常微弱,却仿佛掷地有声。

    白月娥垂下头,不再有气息了。

    “娘!娘……”银溪用尽力气呼喊着,她把娘亲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的呼唤着,希望她能醒转来。

    但是,白月娥就这样在她的怀中血液凝固,身体的温度渐渐流逝。

    段华听到这一番声响,从后堂出来。看到已经得手,目睹惨剧竟像在欣赏战利品。

    府衙外,夏娇带着一位清癯的老人赶来。老人看到眼前这一幕,涕泪纵横。

    夏娇看到浑身是血的义母,扑上去,抱住银溪和义母的尸身,泪如雨下,“怎么会这样……?”

    “银叶先生……”许镓看到这位老人,收敛了些许肆无忌惮。

    银叶先生有南派银花丝圣手之称,多年来,成都进奉朝廷的银花丝贡品,多出自他的手中。

    许镓看到他,不想多生事端,对银叶先生只说了句:“把犯人尸身领回去吧。”

    银溪把娘亲的身体轻轻交给夏娇,站起身冷冷看了一眼许镓和站在他身边的段华。

    这一瞬的目光,仿佛挥向仇人咽喉的冰刀,让两个本来对人的生死已经麻木了的人,突然感受到了一阵被宣判死亡的寒冷。

    银溪问许镓:“我爹爹呢?”

    银叶先生雇了马车,载着黎承与白月娥的尸身,还有这两个少女,前往安葬黎、白两位徒弟。

    他没有说出来,但心里凄苦异常,“我把一身的本事传授给他俩,难道,反而是害了他们吗?”

    马车在风雨中渐行渐远。

    府衙内,段华叮嘱了许镓一句,“告诉万昌银铺的孙万昌,做事不要拖泥带水的,老是得我赶过来替他收拾。”就返回京城去了。

    府衙门前,一如往常。石狮依旧沉默矗立,像是对刚刚发生的这一场生离死别,已经因见惯而漠然了。

    曾经那个无比温暖的院子,如今冷冷清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一家四口的相亲相爱变成了一座矮坟内外的天人永隔。

    黎银溪脸上泪水奔涌,整理着爹娘的遗物,收进箱柜里。

    爹总是穿着他那几件旧衣衫,却常爱买新的布料打扮她们娘儿仨。

    娘总是会把衣服洗的干干净净、熨的平平整整。

    银溪拿着爹的一件衣衫,在手里久久捧着,舍不得就这样永远收进箱子里。

    她的手指忽然触到一块硬硬的什么,她试着从爹的这件旧青衫的衣兜里掏出来,却发现竟不是在兜里,是在夹层里?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有一段,像是拆开过又缝好的,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又疏又乱。

    银溪微微一笑,这肯定是爹自己胡乱缝的,娘才不会缝成这个蚯蚓爬似的丑样子。但这一笑,还是扯得心疼。

    她用剪刀小心挑开线头,从夹层摸出那硬硬的东西,原来是一枚铜钱。

    就只是一枚“景和通宝”,不过还挺新,好像比平时用的薄了点。

    银溪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寻常。

    她不知道爹小心翼翼藏着一枚铜钱做什么,但是,既然是爹小心收着的,那于她而言,就是贵重的纪念。

    银溪从针线筐寻了根蓝色细绳,把它穿起来,免得跟平时用的铜钱混了。放进荷包里,贴身收着。

    大约两年以后,黎银溪才知道,原来爹娘的惨死,背后真正的原因,比贡品银花丝瓶被抢更残酷的,是阿爹当年发现了这枚薄铜钱牵涉到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收拾好了各自的东西,两姐妹依依不舍看着院子。

    夏娇心里也非常难过。她十二岁的时候,家乡遭了灾,爹娘把活命的机会留给了她,双双去了。她只身一人来到成都府讨生活,被黎氏银花丝坊的黎承夫妻收留。

    没想到刚过了五年,收留她的家竟又没了。

    夏娇虽也心中凄然,但她平素性格比较热情外向,许多情绪发出去了,反而好些。加之她觉着自己是姐姐,眼下比起难过,更重要的是她得先挑起担子,养活她俩。

    姐妹俩被师公银叶先生接到了他的家。一个不大的院落,在城西一条窄巷的深处。

    院里没有多的什么家具陈设,最大的一间屋子里,制作银花丝的各样工具却是排放的极为齐全。

    黎银溪的眼中流露出敬重之意。此前,她在自家的银花丝坊给爹娘帮忙,也曾跟着阿娘学过一年入门的功夫。

    接下来的日子,银溪要在银叶先生的指导下学习银花丝的各种制作工艺。她喜欢银花丝,更想把爹娘的本事继承下来,重开黎氏银花丝坊。

    只是这段时间的银溪,一直沉默寡言,全然没了以前活泼的样子。

    银叶先生暗暗叹气。

    “铛!”忽然听到工房里,一把钳子落在了地上。

    “怎么一直做不好!”银溪冲着自己发脾气。

    憋了这么些天,恨意和怒气还是找到了一个缝隙迸发了出来。

    泪水从眼角飞出来,银溪用手背快速的抹去,觉得自己真是太不争气了!

    银叶先生替她捡起钳子。他当然知道,这孩子此时的眼泪,是为她不能再回转来的爹和娘而流的。

    他只疼爱的摸摸她的头,“慢慢来。”

    银溪擦掉眼泪,平静一会,重新开始。

    她把银锭放进坩埚,看着它慢慢熔化成一汪亮晶晶的银汤,然后小心的倒进槽里,凝成筷子粗细的银条。

    “先把拉丝练好,一步一步来。”银叶先生对她说。

    要拉出均匀的银丝,需要气息平稳、呼吸均匀。银叶先生既是让她练好基本功,也是

    想让她先平复情绪。

    拉丝板是一块厚铁板,上面从大到小密密排着几十个锥形的孔眼。

    银条一端穿过第一个孔,用钳子咬住了往外拽。每穿过一个孔,银丝就细一圈。

    从最粗的眼子开始,一直拉到能穿过整排中最后那个最细的孔,方能成为进入下一道工序的银丝。

    银溪一次一次调整自己的呼吸,稳住自己握着钳子的手,让银丝穿过一个又一个孔洞。

    终于,穿过最后一个孔洞的银丝细得几乎看不见了,银溪这才喘口气,这时候才感觉到手指有些疼,低头看时,好几根指头都磨得隐隐透出了血色。

    许多个清晨到深夜过去了。直到一天,银溪把师公叫到放着拉丝板的台前。

    台上一卷卷极细的银丝,细如蛛丝,晶莹匀称,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亮。

    银叶先生笑了:“好孩子,做得好!”

    银溪的脸上也终于有了这么些天以来,好像是第一回出现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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