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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10 银丝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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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饰铺的婶子自顾自的说着,而黎银溪从一听到“芙蓉花瓶”这几个字,全身的血液就仿佛已瞬间凝固。

    接下来这婶子的絮叨,她似听非听。但就算一个字都不愿意接受,她心里也已如明镜一般:

    那是她阿娘亲手做的银花丝芙蓉花瓶,是她爹爹亲手送到成都府衙的。狗官转手给她爹扣了罪名,如今,孙万昌却因为献上这贡品,成了“西蜀银花丝第一名手”。

    黎银溪极度悲愤之下,反而冷笑出声。她不想再听下去了,立刻转头出来。

    她抬头看看天色,阴云成了铅灰色,直压下来,压得人好像连气也喘不过。

    她眼中的热泪再也止不住的滚落面颊。“你们想抢我家的银丝花瓶,又何必定要害死我爹娘的性命?”

    泪水滴在手中的木匣上,她的手指抠着木头,木刺扎进了指头,直扎出血来。而寒意已浸透四肢的银溪浑然不觉。

    “该回去了。”她心里疼得几近麻木,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踏在回去的路上。

    成都的冬天原本并没有严酷的寒冷,但今年的湿冷真是难熬,这冷像是要直渗到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才肯罢休。

    银溪慢慢走回了师公的家。

    夏娇见她回来时面色不对,以为只是首饰寄卖的事不顺利,给银溪盛了一碗热汤,“先喝口热汤,我给你下抄手去。不要灰心,总会有人识货的。”

    银溪拉住她的手,“不用”,眼泪就滚落下来。

    夏娇大为惊讶:“这是怎么了,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

    银叶先生也闻声赶出来:“孩子,先喝口热汤,慢慢说。”

    银溪捧着那只瓷碗。碗壁的热度透过双手,给她的身体添了些许温度和力量。

    她眼中泪留不断,把白天听到的事讲给他们听。

    讲到最后那家铺子听到的事,银溪的声音有些颤抖,当她需要自己讲一遍这个事实的时候,她不得不再次面对这个残酷的真相:

    孙万昌抢了她家堪为贡奉的银瓶,害了她爹娘的性命。之后,还要黎氏银花丝的名号从此彻底消失。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这时才发觉十个指头上有好些细小的伤口,是拉丝錾花时留下的。

    指尖细密的疼已经不算什么了,她的心里,像是被刀划了不知道多少的口子。每一次揭开伤疤,疼痛都蔓及全身。

    夏娇简直不敢相信:“那真的是我们爹娘的银芙蓉花瓶吗?”

    银溪点点头:“成都府,除了阿娘,只有师公。旁的人做不出来。”

    娘做好那个银花丝芙蓉花瓶的时候,她曾细细观看过。虽然那时她只在给阿娘帮忙时学过些许银花丝的基本功,但她的眼光分辨得出什么是真的好。

    她看得懂,瓶身用极细的银丝盘出上百片芙蓉花瓣,每一瓣却都极为纤薄,只需有少许光亮照在其上,银丝之间便如流云般光晕流转。

    夏娇又看向银叶先生,“真的吗?”

    银叶先生想到两个徒弟,脸上心痛的表情,让夏娇终于相信了,银溪说得是真的。

    夏娇手里攥着擦灶台的布,攥得很紧,忍了好久,还是骂出了声,“烂贼,也是害死爹娘的狗东西。”

    灶膛里的火独自噼啪爆着火花。夏娇对银溪说:“今天夜市你不要去了吧,在家歇歇。”她又想了想,“那些铺子不让卖又怎么样,我们自己摆!”

    银溪看着银叶先生。师公点点头,“是个办法。”

    夏娇夜间准时出摊。银溪找来两根竹竿和一些旧木板,做了一只轻便的木架。她又找出些深蓝色的布裹在木架上作衬底。

    次日出摊时,她俩把木架支在小吃摊的旁边。银溪把木匣里的首饰一样样在木架上或摆放或悬挂,蓝布映衬下,银辉浅浅的银花丝首饰格外亮眼。

    夜市的灯火照在银花丝上,银光里泛着亮亮的暖色。来往的客人原本是冲着吃食来的,可是一到这儿,精巧的饰品便不能不吸引到许多女客的注意。

    一位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少妇,看了那对银杏叶耳坠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银溪:“这个,诚心价好多?”

    银溪向她一笑:“原本两钱银子,阿姊当真喜欢,少十五文,你看如何?”

    少妇觉得银溪还挺大方,就让她帮着拿下来,又放在手里细看,但还是问:“少二十文,得行我拿起。”

    银溪笑了:“好吧,开张生意,讨个吉利。”就准备帮她包起来。

    少妇突然拿着一支耳坠,放在银溪的耳垂上比了比,一看之下更是满意:“好看!”这才递给银溪,让她帮着包起来。

    少妇付了钱,高高兴兴的走了。

    银溪轻轻吁了一口气,总算,有销路了。

    夏娇看到也开心,过来捏捏她的手:“我就知道你行!”

    木架前的客人也渐渐多起来。银首饰价格不算便宜,但银溪白天制的首饰,在夜市上仍常常供不应求。

    只是,若再有人问她“贵姓”,她就先笑笑不答腔。人们看着“夏记小食”的招牌,只当她姐妹俩都姓夏。

    她心中说,我姓黎,只是还未到时候。总有一天,我会重开我家的黎氏银花丝坊。

    腊月中旬的一个夜里,成都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夜市上人也越来越少。

    姐妹俩仍是靠近炉火一边取暖一边守候着,哪怕只有两三客人。

    夏娇端着两碗热醪糟过来,和银溪一人一碗。

    银溪接过碗,看着醪糟里热热的蛋花。她低头喝了一口,暖融融的甜味让整个人都松弛了不少。

    “阿娇姐,”她忽然说,“师公说,再练一年的时间,我就能做出和阿娘一样的银丝芙蓉花瓶了。”

    银溪望着地上的积雪,“和送进皇宫的那个,一模一样的。”

    夏娇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她知道,银溪心里的打算比这更远。

    夜市上的灯笼在风雪里轻轻摇晃。夏娇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银溪坚定的眼神,平静的“嗯”了一声。“那就做吧,”她说,“或许老天帮着我们,路就一步一步开了呢。姐陪着你。”

    银溪看着阿娇,笑容里是暖心和信任。

    雪落无声。姐妹俩踏着积雪从夜市回家,还有少许灯笼在夜色里沉静地亮着。光落在地上,让白雪更加晶莹,点点光斑,像落在人间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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