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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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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雨又下了起来。

    周曳的指尖从她耳畔撤离时,顺势接过了她手中不知何时抓皱了的帕子,极自然地笼进自己袖中。邱莹莹甚至没来得及拦,就见那方沾了她掌心冷汗的旧帕被他若无其事地收了起来,像是收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进去吧。”他说,已经迈步往偏厅的方向走了。

    邱莹莹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这个人,总有办法把局面从“旖旎”扭转回“医患”,偏生还转得天衣无缝,让人挑不出错处。她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

    偏厅中,明夏已经重新沏了茶。周曳没有坐,只站在窗边,看廊外那一排被雨水打得摇摇晃晃的秋海棠。雨下得密了,风又斜,好些花瓣被打落下来,粘在青石板上,像撒了一地胭脂。邱莹莹坐在上首,端起茶盏暖了暖手,才开口说:“你刚才跑着来的,就为了给我讲药材。”

    周曳转过身来,背靠着窗台,神情松泛了一些:“王爷想听什么。”

    “随便。你讲什么我听什么。”邱莹莹呷了一口茶。她其实没真想听他讲课,只是想要个理由把他叫来,这个理由越不着调越好。因为太着调的理由,他总能找到推脱的借口。

    周曳看了她一眼,像是一眼看穿了她的小心思。他没拆穿,沉吟了一瞬,便道:“今日正巧臣药箱里有几味新炮制好的药材。王爷若不嫌枯燥,臣便从这药讲起。”

    邱莹莹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曳走到桌前,打开药箱,从里面取出几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他将油纸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的药材。有些是深褐色的片状,有些是灰白色的粉状,还有一味是深紫色、卷曲如耳的小东西。邱莹莹扫了一眼,大致认出了几味。

    “这是川芎。”周曳指着其中一味道,“味辛,性温。归肝、胆、心包经。活血行气,祛风止痛。医书上说它‘能行血中之气’,所以历来用于胸痹心痛。王爷平日服用的那味丸药里,便有川芎。但川芎用量极难拿捏,用多了反而燥烈伤阴。臣给王爷用,只取三分,与丹参相配,一散一收。”

    邱莹莹点头。她前世是西医出身,但家里有一个研究中药一辈子的外祖父,耳濡目染之下,对许多常用药材的药性并不陌生。川芎配丹参,一个偏散,一个偏凉,配伍得宜,确实能起到活血而不伤正的效果。

    “这是郁金。”周曳又指向另一味。那是一种黄褐色、质地坚硬的片状物,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苦香。邱莹莹凑近了一些,看见药材切面的纹理很细,像一张缩小的蛛网。

    “郁金善解郁,性寒,入心经。”周曳说着,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王爷这半年心疾加重,除去陈年旧损,其实大半由情志不舒而起。郁气结于心,血行不畅,痹阻心脉。臣以前给王爷开的方子里不敢多用,怕伤了脾胃。前些日子臣试了个新炮法,将郁金同甘草同炙,去其过寒之性,留其开郁之功。这个方子,臣已经用在自己身上试过了。”

    邱莹莹目光微动。她忽然问:“你拿自己试药多久了。”

    周曳没有马上回答。他用指尖拨了拨那几片郁金,声音很淡:“臣自入太医院起,便有一个习惯。凡新得药材,不明药性者,先亲自尝用,再行入方。”

    “所以你经常拿自己当药罐子。”邱莹莹语气不太好。

    周曳抬眼看她,唇角似乎含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学医的人,总要有人先尝。”他说这话时,神气里竟有一丝极难得的明朗,像是提到了什么真正让他快乐的事。

    邱莹莹轻哼了一声:“以后你再试药,先报给我听。我是你的病人,谁知道你哪味药吃错了,把脑子吃坏了,再给我把脉时手一抖。”

    周曳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极其浅淡的笑,快得几乎看不清。他低下头,继续指着下一味药材:“这是石菖蒲。能开窍豁痰,醒神益智。心脉久损之人,气血两虚,容易痰蒙心窍。王爷有时会觉得胸闷、头重、思绪不清,便有痰湿作祟。这味药,臣打算下一剂方子里加进去,只是量要极轻。”

    邱莹莹忽然觉得这间偏厅变暖了。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廊下的水珠滴滴答答地落着,像打着缓慢的拍子。周曳站在窗前,一件件地给她讲药材,讲配伍,讲他如何在太医院里偷偷改方子,如何趁院正不在时溜进药库寻找更好的炮制材料。他的声音不复平日那般冷清,反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耐心,像是生怕她听不懂,又不愿讲得太浅。

    邱莹莹听着听着,忽然问:“周曳,你为什么会学医。”

    这个问题似乎把周曳问住了。他停下正在拆最后一包药的动作,手停在半空。过了几息,他才慢慢将那包药打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细碎颗粒。

    “臣幼年时,家母经常生病。”他说,声音低下去许多,“家里穷,请不起好大夫。臣十岁那年,有一晚家母高热不退,臣跑了十几里路去镇上求医。那位大夫收了臣所有的钱,只给了一包发汗散。后来家母撑过去了,但从那以后,身子一直没好利索。臣就想,与其求人,不如自己去学。”

    邱莹莹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没有说话。

    “后来臣拜了镇上一个游方郎中为师。再后来,机缘巧合,进了太医院。”周曳说着,将最后那味药材往前推了推,“这味是红花。臣方才进门之前,给陈将军府上送去的药里也有一味。红花活血通经,但走血分,药力峻烈。臣给王爷用,只用极少一点,借它通脉之力,而不取其破血之能。”

    邱莹莹看着那暗红色的细小颗粒,忽然觉得周曳这个人,就像是这些药材一样。表面上看着很冷,实际上每一味都经过了他自己的反复炮制和试炼。他的冷,是一种极不情愿被别人看见的热。就像那味用甘草同炙过的郁金,去掉了过寒的锐气,藏着一点微苦的甘。

    “周曳。”她忽然道,“如果有一天,你的药能治好我,你最想做什么。”

    周曳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好一会儿,他低低道:“最想带王爷去城外走一走。臣听说,京城南边的半山有一座药圃,种了很多南边来的药材。春天的时候,满山都是白色的花。”

    邱莹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她偏过头去看窗外的雨,雨势终于小了下来,变成了细蒙蒙的烟雨。远处的宫墙和屋脊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旧画。

    “好。”她说,“等我的病好一点,我们就去那个药圃看看。”

    周曳没有应声。邱莹莹转过头去看他,发现他正用一种极深极深的目光注视着她,像是要把她的轮廓刻进骨头里。那目光太过认真,认真到邱莹莹的心口开始隐隐发疼。她分不清那疼是物理的还是心理的,只觉胸口像被什么软乎乎的东西堵住了,上不来也下不去。

    “周曳。”她轻声唤他。

    “嗯。”

    “别这样看着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会以为你明天就要跑了。”

    周曳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极浅,浅到只存在于他眼底最深处的一丝波纹里。他缓缓蹲下身来,单膝点地,仰起脸望着她。这个姿态像极了一个臣子在向他的君主宣誓效忠,又像是一个男人在向他的心上人求取什么。邱莹莹看着他扬起的脸,忽然觉得,这人如果认真起来,这张脸真的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臣不跑。”他说,“臣跑不掉了。”

    邱莹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打破这过于浓稠的氛围。可她的嘴巴像是生了锈,怎么都张不开。最后,她只挤出一句:“你最好说到做到。”

    周曳没再说话。他重新站起身来,将桌上那些药材一样样包好,收回药箱。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邱莹莹就坐在那里,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将油纸折得整整齐齐,像在折一封封不会寄出的信。

    “今日还没请脉。”周曳忽然说。

    邱莹莹这才想起来。往常他一来就会先请脉,今天却拖到了现在。她把手腕伸出来,放在桌面上。周曳走过去,半弯着腰,将三指搭上去。这一次,他没有拿脉枕,也没有铺帕子,只是极自然地将手指按在她的腕间。

    “脉象很乱。”他说。

    邱莹莹想,当然乱了。你刚才那么一蹲,我心跳都快奔一百五了。

    “但气血比昨日畅快。”周曳收回手,“大约是郁金起了作用。”

    邱莹莹:“……”

    所以这人绕了一大圈,把她的脉把得明明白白,还要把心动的功劳赖给郁金。她真是又气又好笑,差点顺手把茶盏砸过去。可周曳已经背起了药箱,显然准备走了。

    “这雨还下着。”邱莹莹看了一眼门外。

    “臣有伞。”周曳说。

    邱莹莹想留他,又实在找不到理由。眼看着他快走到门口了,她忽然站起身:“明天你什么时候来。”

    周曳回身看她,似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明天未时,我要见陈昭。你和我一起去。”邱莹莹说。

    周曳沉吟了一瞬:“陈将军的伤,臣昨日已经去看过了。换药的事,将军府上的大夫应该能……”

    “我让你去,你就去。”邱莹莹打断他,“别让我说第二遍。”

    周曳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浅的无奈。他点了点头:“臣明日未时前到王府,与王爷同去。”

    邱莹莹“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周曳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道:“王爷今日淋了风,晚间可能还会有些发冷。睡前让明夏姑娘再多泡一次脚,水要热,泡足两刻。明日出门,记得加一件狐裘。”

    “周曳。”邱莹莹撑着下巴,忽然道,“你是不是把我当成你娘在照顾。”

    周曳的脚步戛然停在门槛上。他背对着她,肩背僵了一瞬,才道:“臣没有。”语气难得有了一丝波动。

    邱莹莹低低笑了起来:“行了,逗你的。快走吧,再不走天都黑了。”

    周曳跨出门去,撑开伞,走进雨幕里。邱莹莹偏着头看他走远。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背脊直而不僵,步伐稳而不急。雨水从伞沿滑落下来,在他身后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线。邱莹莹目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后面。

    “还真是个属乌龟的。”她低声说了一句。明夏端着点心从外面进来,没听清她说什么,只看见她满脸都是藏不住的笑意,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

    “王爷今日心情好。”

    邱莹莹没否认。她伸手拿了一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糕体绵软,糖桂花的香气很足。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嘴里这个味道,跟今天周曳讲话时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味,隐约重叠在了一起。

    第二天未时前一刻,周曳就到了。

    邱莹莹已经收拾停当,穿了一件绛色锦缎狐裘,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整张脸愈发精致凌厉。她出门时,周曳正站在影壁旁等着,身边放着那只旧药箱,手里还多了一个用蓝布包着的长方形物件。见她来了,他迎上来,将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邱莹莹接过来,入手微沉。

    “给陈将军换药用的药膏和纱布。”周曳道,“臣昨日新配的,比之前那批更温和。将军年纪大了,伤口不宜再用猛药。”

    邱莹莹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把东西交给了明夏。两人上了马车,往将军府去。

    陈昭今日看起来精神好了不少,已经能让人扶着靠坐在床头了。见邱莹莹来了,他满脸的笑意遮都遮不住,又见周曳跟在后面,笑得更深了几分:“哟,周医官也来了。老头子这腿,劳动你们一趟又一趟的,真是折寿。”

    “陈叔别贫了。”邱莹莹在一旁坐下,“让周曳给你看看,伤口到底怎么样了。”

    周曳上前,蹲在床边,动作轻缓地拆开陈昭小腿上的绷带。伤口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红肿已经消了下去,新的肉芽从创口处冒出来,透着淡淡的粉。周曳仔细检查了一遍,又替他将伤口清洗干净,抹上药膏,重新裹上洁净的纱布。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两刻钟,陈昭疼出了满头的汗,却硬是没哼一声。

    换完药,陈昭靠在床头喘气,看着周曳的眼神却越发满意。他招了招手,让家将端了茶上来,又屏退了左右,只留邱莹莹和周曳在屋里。

    “说吧,你们两个今日来找我这个老头子,不止是为了换药。”陈昭一双老眼精明得紧。

    邱莹莹也不拐弯抹角:“陈叔,我近来在查二十年前北境粮草的事。你当年跟我父亲上过北境,那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能跟我说说吗。”

    陈昭的脸色变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目光在邱莹莹脸上和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最后重重叹了口气:“莹莹,那件事,死了很多人。你现在身子经不住折腾。当真要查?”

    “要查。”邱莹莹说,“我已经找到了一条线索。二十年前,我父亲和韩家都卷进了那桩北境粮草案。有人写信威胁过裴家,不要追查。陈叔,你知道多少。”

    陈昭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闭上眼睛,靠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那年北境大旱,军粮转运不济,北境大营饿死了三千多人。你父亲当时以监军身份督粮,发现了军需官与京中某个大人物勾结,虚报粮草数目,中饱私囊。你父亲大怒,上了密折,可折子还没到京,你父亲就在回京路上马失前蹄,摔死了。”

    邱莹莹手指一紧:“马失前蹄?”

    “是。对外都这么说。当时查案的御史也说是意外。”陈昭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有怒火一闪而过,“可你父亲骑了一辈子的马,什么路没走过,怎么会那么巧,就在回京的路上出这种事。更巧的是,那匹摔死你父亲的马,事后被就地杀了。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邱莹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她早该想到的,原身的父亲死得蹊跷,这件事在朝中几乎是个公开的秘密,只是没人敢查。而原身之所以能坐上摄政王的位置,也许根本就是被某些人推上去的,因为一个命不久矣的女王爷,比一个活到耄耋之年的老王爷更容易控制。

    “韩家呢。”她压着声音问,“韩家在里面是什么角色。”

    陈昭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周曳,似乎在犹豫什么。邱莹莹道:“周曳是我的人。陈叔,你直说。”

    陈昭闻言,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他点点头,低声道:“韩家当年,也是北境大营的将领。韩老将军是你父亲的下属。但粮草案爆发时,韩家提前抽身了。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出手相助。事后,韩家升了官,韩铮的爹接替了北境防务。这中间的关节,我这个粗人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韩家一定知道些什么。”

    邱莹莹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韩家没杀人,但见死不救。他们从邱家的死中得到了好处,却不脏手。所以原身才会在韩铮的名字后面写下一个“疑”字。

    她正要再问,旁边的周曳忽然开口了:“陈将军,当年那个军需官,后来如何了。”

    陈昭一愣,随即道:“那个狗东西,事后被判了斩监候,秋后处决。可就在行刑前十天,他在牢里吞了钉子,死了。”

    周曳微微颔首,没有再问。

    邱莹莹却觉得不对。一个吞钉子自杀的军需官,这手法太利落了。若没有人帮他,他不可能弄到钉子,更没有胆子在死前十天自尽。他一定是被灭口的。而灭口的人,至今还活着,而且位高权重。

    从将军府出来时,天色已经擦黑了。马车上,邱莹莹一直沉默着。周曳坐在她对面,手中无意识地翻着那本从陈昭处借来的旧舆图。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周曳。”邱莹莹忽然叫他。

    “嗯。”

    “你今天为什么问那个军需官。”

    周曳合上舆图,抬眼看她:“因为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记性太好。当年负责看管那名军需官的牢头,臣恰巧认识。”

    邱莹莹坐直了身子:“他在哪里。”

    “城外二十里,青山镇。此人在牢里干了半辈子,后来因失职被革了差事,如今在镇上开着一家纸扎铺子,专做死人生意。”周曳看着她,“王爷若要见,臣可以带路。”

    邱莹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那团迷雾,又散开了一点点。

    “周曳,你到底是什么人。”她轻声问。

    周曳笑了一下,极淡极淡:“臣只是王爷的医官。”

    邱莹莹没有追问。她靠回车壁,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马车的四角挂着小铃铛,随着车身颠簸发出细碎的清响,像在给这个秘密纵横的夜晚打着节拍。

    过了许久,她低声道:“明天,带我去青山镇。”

    周曳没有犹豫:“好。”

    然后他忽然伸手,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而干燥,像一块被日光晒暖了的玉。

    “王爷,无论查到什么,都不要再一个人扛。”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低而沉稳。

    邱莹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她任由他握着,感觉那股温热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脏。那处旧损多年的地方,此刻跳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从血管深处冲出来。

    “好。”她终于说。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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