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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包车在法租界平整的柏油路上跑得飞快。车轮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依萍坐在车座上,心里盘算着陆振华那边的事。老头子终于认清现实,彻底断了傅文佩的钱袋子。在乱世里,学会骑马和开枪是硬碰硬的保命底牌,既然陆振华愿意教,她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车子在霞飞路洋房前停稳。依萍丢给车夫两块铜板,转身往巷子里走。
刚走出两步,她眼角余光扫过巷子口的修鞋摊。摊位后面蹲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那人手里举着一只破皮鞋,视线却没盯在鞋上,有意无意都盯着她的方向。
依萍心里冷笑。这跟踪人的也太粗糙。
秦五爷纵然豪爽,也不可能把宝全押在一个二十岁的丫头身上。派人暗中保护或想摸清她的货源和底牌才是真。
随便查。
依萍头也没回,大步走到洋房侧面。掏出钥匙捅开铁门,闪身进去,反手将门锁死。
顺着逼仄的楼梯下到地下室,她拉开灯线。昏黄的灯泡亮起,照出占据大半个房间的老式工业级提纯设备。反应釜发出低沉的运作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
依萍走到出料口。这几天机器满负荷运转,五百瓶盘尼西林和三百瓶磺胺已经全部提纯完毕。
她等了一会,拖过墙角的两个大号牛皮行李箱。箱子内部铺了三层加厚海绵。她动作利落,将深色玻璃瓶一排排卡进海绵凹槽。
八百瓶救命神药,装得严丝合缝。
扣好皮带扣,依萍站直身子。她看着地上的箱子、庞大的反应釜、无菌操作台以及角落里的原料桶。
晚上十二点才交货,现在拎着这堆东西出门,等于把底牌直接送到探子眼前。
依萍心念一动。
“收。”
原本拥挤闷热的地下室,瞬间被搬空。巨大的机械设备、几百斤重的原料桶,连同那两个装满神药的牛皮箱,全数回到她脑海深处的医药空间库房。
偌大的地下室里,只剩下三张长条木凳,地砖上留着几滩还没干透的水渍。
依萍拍掉手上的灰尘。
想查她的底牌?那就给他们看个空壳。
她走出地下室,带上洋房侧门。没有用带来的暗锁,而是从兜里摸出一把路边随手买的普通黄铜挂锁,咔哒一声扣在门鼻上。
这种地摊货,秦五爷手下拿根细铁丝三秒钟就能捅开。她就是要请君入瓮。
秦五爷越是查不到东西,越会觉得她背后的势力深不可测。在这个吃人的上海滩,让人看不透,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依萍理了理衣服下摆,大步走出巷子。
修鞋摊后面的鸭舌帽还在。眼看依萍进去不到半小时,空着手大摇大摆走出来,鸭舌帽愣在原地,拿着鞋的手悬在半空。
依萍没给他多余的眼神,走到路边招停一辆黄包车。
“去法租界美专。”依萍报了地址,直接坐上车。
黄包车拉动。依萍靠着椅背,回头看了一眼。鸭舌帽没有跟车,而是扔下皮鞋,快步窜向了洋房侧门。
去查吧,能翻出半点药渣算她输。
晚上十二点交货还有大把时间,她得去见见原主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方瑜。
视线转回霞飞路洋房。
鸭舌帽见黄包车拐过街角,立刻摸出一根细铁丝,两下捅开黄铜挂锁,推门闪进地下室。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个藏满走私药品的黑作坊。结果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空的。
别说制药机器,连个药瓶子都没看见。偌大的房间里只有几条破板凳,和地上还未干透的水渍。
鸭舌帽使劲揉了揉眼睛,手电筒光在墙壁和地面上反复扫过。
活见鬼了。依萍小姐的活动范围就只有这么多,她去哪里搞出来的几十万大洋的西药,能凭空变出来?
他不敢耽搁,立刻锁好门,疯了一样朝大上海舞厅跑去。这事必须立刻报告五爷。
另一边,法租界美专。
依萍付钱下车,大步迈进校园。
初秋的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依萍顺着原主的记忆,穿过林荫道,停在油画系的画室门外。
画室门敞开着。方瑜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站在靠窗的画架前。她左手端着调色板,右手握着画笔,全神贯注地盯着画布。齐腰长发被阳光照亮。
依萍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画布上是一大片向日葵,色彩浓烈,但笔触透着几分浮躁。
“黄颜色用得太重,看着刺眼。”依萍开口。
方瑜惊得手一抖,画笔险些落地。她猛地转过身,对上依萍的视线,嘴巴微张,半天没出声。
站在她面前的依萍,穿着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色呢子风衣,内搭纯白衬衫,脚下踩着锃亮的小牛皮靴。头发修剪得利落干净,整个人透着一股凌厉又冷艳的贵气。
这哪里还是那个穿着破旧旗袍、整天为房租发愁的陆依萍?
“怎么?不认识了?”依萍走上前,拉住方瑜的手。
方瑜把画笔往画架上一扔,两只手在罩衫上随便擦了擦,一把抱住她。
“你这几天死哪去了!”方瑜声音拔高,“我去弄堂找你,你妈说你回陆家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你当时不是说死也不踏进陆公馆一步吗?还有你这身行头,发财了?”
依萍拍了拍她的后背,拉开距离。
“一言难尽。我回陆家不是去讨饭,是去当祖宗的。”依萍语气平静,“这事很复杂。走,去洗手,我请你喝咖啡慢慢聊。”
“喝咖啡?一杯咖啡够我一周零花钱了。”方瑜面露难色。
“我买单。赶紧去换衣服。”依萍语气不容拒绝。
方瑜跑到水池边洗净手,脱下罩衫,露出里面一件格子洋装,跟着依萍走出美专。
两人在街口拦了辆黄包车,直奔霞飞路的一家法国咖啡馆。
咖啡馆里流淌着西洋留声机的音乐声。依萍要了靠窗的卡座,点了两杯黑咖啡和两份慕斯蛋糕。
方瑜搅动着杯子里的银色小勺,眼神还在依萍身上打转。
“依萍,你给我透个底。你回陆家,他们没欺负你吧?你那个哥哥尔豪,还有那个妹妹梦萍,都不是省油的灯。”
依萍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欺负我?他们现在连大声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依萍放下杯子,“我今天找你,是想告诉你,以后想找我,直接来法租界陆公馆。我已经搬进去了,王雪琴现在对我言听计从。”
方瑜松了口气,刚要笑,依萍的话锋突然一转。
“但是,你来陆公馆找我,有一件事必须听我的。”依萍直视方瑜。
“什么事?你别这么严肃,我有点害怕。”方瑜被她看得有些发毛。
“离陆尔豪远一点。”依萍吐字极重。
方瑜愣住了,搅咖啡的动作停顿。
“陆尔豪?他怎么了?”
“怎么了?”依萍冷笑出声,“那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依萍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字字句句砸向方瑜:“他十六岁就把家里的丫鬟搞大了肚子。王雪琴发现后,把可云一家赶出陆家。可云生下的孩子病死了,她自己也疯了。而陆尔豪呢?他完全没有任何负罪感。他玩弄过的女人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你离他远点,别被他那副假惺惺的深情骗了。”
方瑜脸色煞白,手里的银勺当啷一声掉在碟子上,溅出几滴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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