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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什么,你一次性说完吧!”陆振华重重坐回太师椅,胸膛起伏。
“爸,当年的烂账算清楚了,咱们再来看看李副官一家现在的做派。”依萍拉开椅子重新坐下,顺手理了理旗袍的衣摆,动作不急不缓。
“我之前跟你提过,李正德现在在街头拉黄包车。”依萍眼底的讥讽毫不掩饰,“你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不是觉得他们一家现在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下顿,惨得不能再惨?”
陆振华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抓着太师椅的扶手,没有出声。
“我特意让老李去查了李正德的老底。”依萍竖起一根手指,在陆振华眼前晃了晃,“你前段时间在外面跑,黑市和市场上的物价你最清楚。在现在的上海滩,一个常年干力气活的车夫,只要不偷懒,一天保底能拉五毛钱的活,运气好碰到阔太太或者洋人还能得些赏钱,一天能赚一块大洋。”
依萍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咱们往少里算。一个月下来,李正德光靠拉黄包车,保底能赚十五块现大洋。就算他时常要回家照顾发疯的可云,误了点工,每个月至少也有十块大洋入账!”
跪在旁边碎瓷片上的尔豪愣了一下,连伤口的疼痛都忘了。他刚进申报馆当见习记者的时候,每天跑断腿,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拿几块钱薪水。李正德拉个破车,收入居然比他当初还高?
“十五块大洋,在现在的法租界底层贫民窟里,是个什么概念?”依萍直视陆振华的眼睛,一笔一笔给他算账,“租一间能挡风遮雨的平房,一个月两块大洋。买一袋五十斤的上等面粉,只要一块大洋。剩下的十二块大洋,足够他们一家三口顿顿吃细粮,隔三差五去卤肉铺子买顿红烧肉打牙祭了!”
陆振华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头的青筋跳动着:“那他为什么还三天两头跑去文佩那里喊穷?可云疯了,难道不需要花大价钱买药吃?”
“买什么药?他们根本没有给可云治病!”依萍冷笑出声,语气尖锐,“李婶每天在家里闲着,什么活也不干。她不接缝补,不接浆洗,不纳鞋底,美其名曰要在家里看着发疯的可云,没法出去工作。实际上呢?可云一发疯,就是拿一根粗麻绳,疯过那阵,然后她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一天到晚该吃吃,该睡睡,过得比傅文佩还像夫人。”
“这也叫惨?”依萍嗤之以鼻。
陆振华呼吸变得极为粗重,鼻翼扩张,像一头濒临暴走的野兽。
“如果只是装穷也就算了,这世界上装穷骗钱的人多得是,不差他李正德一个。”依萍语气骤然转冷,“可最恶心、最让我看不起的,是他们一家把吸血的主意打到了别人头上。”
依萍伸手指着大门的方向:“我之前每个月从你这里拿二十块大洋的生活费。就这二十块,傅文佩大多数都将钱拿给李副官了。她自己天天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顿顿熬那种清水见底的稀米粥,咸菜都不舍得多切几根。大冬天跑去给弄堂里的邻居洗那种最脏最硬的棉袄,大冬天双手冻得全是冻疮,就为了赚那么几个铜板。我呢,高中毕业,就因为没钱读书,不得不辍学。爸爸,是您没有给,还是我那个佩姨又慷他人之慨了。”
“什么?!”陆振华猛地站起身,太师椅被他撞得往后滑出半米。他大步走到依萍面前,“傅文佩把钱给李正德了?”
“不仅给了,还是李正德变着法子去讨要的。”依萍毫无退让地仰头回视,“李正德只要黄包车坏了,可云惹事了,没钱交租了,就立刻跑到傅文佩那间平房里。一个大男人,进门就下跪哭穷。傅文佩那个软骨头,满脑子圣母心,觉得是陆家欠了李家的,觉得对不起他们。她把每个月买米的钱、甚至连生病抓药的钱都掏出来,毫不犹豫地倒贴给李正德!还说什么为尔豪赎罪!呸,我怀疑李正德绝对知道傅文佩换孩子,所以傅文佩才这么没底线的给钱。”
依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霍然站起身来:“一个月能赚十五块大洋的精壮男人,一个天天在家闲着不干活的老婆子。这两个人联合起来,去吸一个连饭都吃不上、每天靠洗破衣服赚几个铜板的女人的血!”
“爸,这叫什么?”依萍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宽敞的客厅里不断回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陆振华倒吸一口凉气,双腿发软。
之前的愧疚,在此刻彻底变成一个巨大且荒唐的笑话。
李正德根本不是什么忠臣,他就是一个贪得无厌、吸血成性的畜生。
傅文佩也不是什么贤妻良母,她是一个慷他人之慨、拿着陆家的钱去接济吸血鬼的蠢猪。
如萍更是一个毫无底线、不仅去大上海舞厅卖笑,还妄图拿这些恶心的陈年烂账来敲诈亲哥哥的白眼狼。
这群人,全都在算计陆家,算计他陆振华!把他当成一个提供金钱的冤大头!
“畜生……全是一群畜生!”陆振华咬牙切齿地咒骂。
他弯下腰,一把捡起掉在地毯上的马鞭。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用力而高高凸起。
他霍然转身,大步流星朝大门走去,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杀气。
“爸,你去哪?”依萍站在原地,语气平淡。
“去哪?老子去杀了那群把老子当猴耍的王八蛋!”陆振华头也没回,怒火直冲天灵盖,“我陆振华的钱,我的面子,不是这群寄生虫能随便踩在脚底下的!李正德这个狗东西,老子今天非把他的皮扒下来不可!”
大门被“砰”的一声狠狠摔上。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巨大轰鸣声。司机小刘油门直接踩到底,载着暴怒的黑豹子直奔弄堂。
汽车走远后,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尔豪还跪在地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和陆振华散发的杀气吓得瘫软成泥。
王雪琴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腿发着抖从地上爬起来,伸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她快步走到依萍身边,满心后怕。
要不是依萍今天这番抽丝剥茧的逻辑分析,陆振华这顿鞭子,绝对有一半要抽在她和尔豪身上。
“依萍啊,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王雪琴压低声音,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几句话的功夫,就把老头子的邪火全引到李家那边去了。我看李正德今天这顿毒打是彻底跑不掉了。不仅挨打,搞不好这条命都得交代在弄堂里。”
“命交代不了,法租界的巡捕不会让他随便杀人,他自己心里有数。但是李正德在上海滩,以后是彻底没路走了。”依萍端起桌上微凉的红茶,一饮而尽。
她转身走向楼梯,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尔豪一眼。
“至于尔豪。”依萍脚步顿住,回头瞥了一眼烂泥一样的尔豪,冷嗤一声,“把你自己的屁股擦干净点。以后如萍要是再去报社闹,直接让巡捕房按敲诈勒索把她抓进去。你这种没用的软骨头,被人捏着把柄勒索都不敢吭声,也就是沾了陆家少爷的光,不然把你扔到大街上,连要饭都赶不上热乎的。”
尔豪羞愧地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双手攥成拳头,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依萍套上风衣,拿上手包,头也不回地朝门外走去。
陆振华拿着鞭子出去,弄堂里那几个吸血鬼定然原形毕露,这种狗咬狗的好戏,她可不能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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