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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市立图书馆古籍部在地下,入口在一楼走廊尽头一扇不起眼的防火门后面。苏泠风曾经在查地方志的时候来过几次。那道防火门在闭馆之后是锁着的,但陆北辰提前联系了图书馆负责人拿到了临时进入权限。
门推开之后是一条向下的坡道,坡道两侧的墙壁是粗粝的水泥面,每隔几米有一盏昏暗的应急灯,照出的光晕边缘模糊,在台阶上投出断续的圆形光斑。坡道尽头是两道对开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褪成均匀的灰褐色,门楣上方钉着一块黄铜铭牌:“临渊市图书馆·古籍部·地下书库·庚寅年建“。铭牌边缘有一圈暗绿色的氧化层,和她在北馆铁架上的年久铜件上的氧化层颜色相近。
木门没有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门内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是一间纵深约二十米、宽约十五米的主厅,两侧排列着顶天立地的木质书架,架上的古籍按照年代和类别依次排布,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樟木防虫料的混合气味。主厅尽头是一面素墙,墙面无窗也无门。苏泠风沿着书架之间的走道走向尽头,她的脚步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站在那面素墙前,目光沿着墙壁表面缓缓移动,观察着光线的方向。
她用了之前那组坐标在脑海中对准了这面墙的位置,然后取出一枚细长的探针,沿着墙脚某一条砖缝的延长方向探入。探针触到一处不同回响的区域后轻轻转动,墙面上传来一阵细微的机械转动声。那面素墙的某一局部向后退了约两厘米,然后向侧面滑开,露出一道宽度刚够一人侧身通过的暗门。暗门后面是一间约十平米的小室。小室没有窗户,但有微弱的光线从顶部的通风孔透进来。室内中央放着一张石台,台面上平放着一只长约一米的紫檀木匣。
苏泠风走近石台,没有急着打开木匣,先观察了台面周围的灰尘分布。灰尘的堆积厚度均匀,木匣表面没有近期被打开过的痕迹。她将木匣的插销轻轻拨开,掀起匣盖,里面是一幅用绢帛包裹的卷轴,卷轴两端是和田玉质的轴头。她小心地将卷轴取出,放在石台上缓缓展开。绢面呈浅米色,质地细密,画面上是临渊市的全景——从城东的江岸到城西的山脚,从老城区的街巷到北郊的田野,都被纳入了一幅长约一米八、宽约半米的纵长画卷中。画面中房屋、桥梁、树木、行船、人物的密度极高,每一处细节都被精确地描绘出来。这是一幅她从未在任何图录、任何展览、任何历史记载中见到过的宋代长卷——《临渊胜景图》。
苏泠风沿着画卷从左到右慢慢看过去,她认出了画面中老城区的一些街巷布局,但有几座建筑的方位和她记忆中的位置不符。画中码头区域的朝向和她今天亲眼看到的实际码头是相反的,城市中轴线上的某些标志性建筑与她认知中的方位也正好相反。她停下来,重新审视整幅画。如果这幅画是百年前临渊市的真实写照,那画中的建筑方位不应该和今天的地理方位完全相反。除非它故意被画成相反的方向。但其中有一些建筑的分辨度很高,她又辨认了一会儿后,确认画中的码头仓库对应的位置,正是她最近频繁前往的老码头区。它的方位在画中和她今天站在码头时感受到的方向形成了镜像对称。
她将画卷的尾端继续展开,露出了卷末的题跋区域。题跋是一段简短的铭文,字体是工整的楷书:“《临渊胜景图》。白鹤社丙子年摹本,以旧绢重绘,存旧城之形于镜像。观者当知所见非所见,所向非所向。“她看完这行字后,在石台旁边蹲下来,将画卷翻转过来,用手电筒以极低的角度照向绢背。绢背的纤维间有用极淡墨线绘制的图案,线条的墨色比正面画面浅了很多,在正面绢色的遮蔽下几乎不可见。她调整角度后,看到那幅墨线图的内容——是临渊市现代地图的简略轮廓,上面标注了七个点,其中四个她已经去过,第五个是这间图书馆。
她依次辨认这些点的位置:第一个是老码头区,她去过;第二个是滨江艺术馆,她去过;第三个是北郊古宅,她去过;第四个是医院太平间,她去过;第五个是此刻所在的图书馆地下书库;第六个和第七个的位置,在地图上没有标注名称,只有两个用细线画出的圆圈,其中一个在临渊市东郊,另一个在临渊市北郊的山地地带。七个点连起来,正好形成一个完整的北斗七星形状,她在地理坐标系中比了一下,每个点的间距和北斗七星的星距比例吻合。
陆北辰站在石台另一侧,他的目光落在了这幅墨线图的第七个点上——那个标注在北郊山地地带的圆圈。他看了一会儿后,转向苏泠风,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的落点都很清晰:“这里,是当年你父亲失踪的地点。“苏泠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她的目光在那个圆圈上停住了。地图上用细线标注的方位和距离,与她记忆中的雾隐山登山口的位置一致,那个点正是她父亲失踪前最后被目击的区域。她的视线从地图上的那个点抬起来,转向木匣底部的角落。在匣底内衬和侧壁交界的位置,有一件小东西在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金属光泽。她伸手探入匣底,指尖触到一个硬物,取出来一看,是一块旧手表。
表盘是圆形的,表面玻璃已经碎裂成蜘蛛网状,裂纹从中心呈辐射状向外延伸,指针停留在十点四十七分的位置。她把表翻转过来,后盖上刻着一行字:“苏正霆·庚辰年·赠“。这块手表是她的父亲苏正霆常年戴在腕上的那一块,她小时候就见过无数次,表盘边缘有一道她自己用指甲划过的痕迹,此刻还清晰地留在那里。表盘碎裂、指针停滞的时间点和林清晚发给周子衡那条短信的时间完全吻合——“他来了。“她握着那块手表,表壳的温度是凉的,但那种凉透过指腹传到手腕时,却像是连接到了一个遥远的温度。她把它小心地收入外套内袋,和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她重新将那幅《临渊胜景图》按照原样卷好放回紫檀木匣中,确认扣合状态和取出的姿态一致,然后将木匣轻轻放回石台。陆北辰站在她身侧,没有说任何话。她望着木匣表面那道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漆面,在心中将七处镜像点重新数了一遍。七个点连成的完整形状在她的脑中亮起,她在那盏灯光下确认了自己要去的地方——第七个点,“雾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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