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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钢桶没有停下来。
热像画面上的颜色越来越亮。
最初只是一团发黄的影子，很快便从桶底爬到桶身。
仓库主电源和备用线路全被切断，温度却仍在往上走。
许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不是电加热。”
槐昼问：“说简单点。”
“桶里的东西已经自己反应起来了，现在拔多少根电线都没用。”
韩绍文没有等第二遍解释。
“里面的人全部撤出，沿消防通道走，东西一件都别碰。”
仓库内的三名行动人员立刻转身。
负责取边角样本的技术调查员跟在盾牌后面，工具箱留在原地，连盖子都没合。
实验台下的无线接收器只亮了一瞬。
远处有人按下了什么，信号已经送到这里。
卷帘门旁那只被拆掉的黑盒从来不是唯一开关，它只是用来告诉对方：
人进门了！
槐昼心里的警报陡然压了下来。
“快！”
他喊出口时，最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是那些钢桶！
桶盖先向上鼓起，边缘喷出一圈白气，正好扑向旁边货架。
架上两个被故意摆在一起的容器受热变形，透明液体顺着层板往下淌。
许宁的声音从耳机里冲出来。
“别让它们混在一起！”
没人回头阻止。
韩绍文的撤离命令比保住证物更早。
两名行动人员护着技术调查员穿过消防门，刚踏进短廊，仓库里的灯架便从顶上砸了下来。
第一声爆响不大，像有人在铁皮屋里抡锤砸扁了一只空桶。
紧接着，火从货架底部窜了起来。
仓库侧墙向外鼓了一下。
消防门被气浪撞开，最前面的行动人员摔进院里，盾牌脱手滑出几米。技术调查员跟着滚过门槛，防护服右侧被划开一道口子。
第三个人没有出来。
“少一个！”
韩绍文已经带着接应人员冲向消防通道。
门内倒着半排货架，扭曲的横梁压住了最后那名行动人员的小腿。
他还清醒，正用双臂往外撑，背后的火却沿地面流过来。
消防通道太窄，盾牌和担架进不去。
接应人员刚把切割工具送到门边，槐昼胃里那阵发冷的感觉忽然变了。
不是更重。
是整座仓库同时压了过来。
“还会再炸。”他说。
韩绍文头也没回：“所有人退到第二道线。救援组撤。”
门边的人没有迟疑。他们抓住伤员的手臂，试着做最后一次拖拽。
被压住的腿只移动了几厘米，变形货架反而向下沉了一截。
行动人员推开同伴的手。
“走！”
接应人员退了出来。
槐昼也在后退。
他已经越过第一道隔离线。
再往后十几米就是停在外面的防护车，车门开着，里面没有火，也没有随时会掉下来的屋顶。
那条路让他心里的警报稍稍变轻。
只要继续走，他就能活。
消防门里的求救声停了。
被困的人大概把力气全用在撑住横梁上，只剩急促的呼吸从通讯频道里传出来。
槐昼停下脚步。
他想起旧货运院那只药箱。
那一次他不知道危险在哪里，把自己送到枪口旁边。
又想起调度中心的消防门，他试了两次，最后仍没能把陆诗琪带出去。
可这次不一样。
他已经站在能活下来的地方。
回去不是为了试一个答案，也不是因为死亡以后总能重来。
只是因为里面还有个人。
槐昼转身往回跑。
“槐昼！”
陆诗琪从侧面抓住他的手臂。
他被扯得踉跄一步，面罩撞在她肩上。
“那边要塌了。”她说。
“我知道。”
“知道还回去？”
“所以才得快。”
这句话没有说服任何人。
槐昼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她的手，抓起门边那根被气浪掀出来的撬杆。
韩绍文在耳机里命令他停下，他听得很清楚，双腿却没有照做。
消防门正前方的危险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他贴着外墙向右挪了两步，警报轻了一点。
那里有一道被震开的裂口，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外面堆着碎砖，里面正对倒塌货架的末端。
他不知道这条路安全。
他只知道比门口少坏一点。
“右上方，”陆诗琪的声音忽然进入耳机，“别动。”
槐昼立刻停住。
一截烧红的吊杆从裂口上方掉下来，擦着他的面罩砸进碎砖。
两秒后，陆诗琪说：“现在。”
她留在能看见他的位置，没有跟进来，也没有浪费时间继续劝。
槐昼侧身钻过裂口。
仓库里的热气像一堵墙。
防护服挡住了火星，挡不住透进来的高温。
他低着头爬到货架旁，把撬杆插进横梁下方。
被困的行动人员看见他，先骂了一句。
“谁让你进来的？”
“出去以后你可以写报告。”
槐昼压下撬杆。
横梁抬起不到一掌。
那点空隙不够把腿完整抽出来，行动人员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侧过身体，用没受伤的脚蹬住地面。
撬杆烫得隔着手套都在烧手。
槐昼肩膀发抖，杆尾一点点往下沉。
“再来。”
两人同时用力。
被压住的靴子终于从横梁下脱开。
行动人员没有尝试站立，翻身就往裂口爬。
外面的人伸进安全绳，扣住他胸前的固定环。
仓库深处又响了一声。
这次像一口气吸到了底。
槐昼心里的警报彻底失去层次。
前后左右都一样重，连脚下的地面也像在催他离开。
他推了伤员一把。
安全绳猛地绷紧，那人被外面的人拖过裂口。
槐昼跟着扑过去，手指已经碰到碎砖边缘。
白光从货架后面涨开。
他先失去了声音。
气浪把整排货架掀向侧墙。
槐昼的身体离开地面，撞上半塌的砖柱。
面罩裂开，灼热的灰尘灌进口鼻。下一秒，屋顶压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失去意识。
胸口以下被水泥板卡住，左臂埋在碎砖里，只有右手还能动。
每次吸气，肺里都带着铁锈和焦糊味。
裂口就在几米外，外面的人正在喊他的名字。
刚被救出去的行动人员躺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
陆诗琪跪到裂口前，俯身往里探。
“别！”槐昼用尽力气，只挤出一个字。
上方的钢梁还在往下弯。
陆诗琪看得见它会落向哪里。
她的手伸进裂口，又在一块砖掉下来前猛地收回。
有人从后面拖住她。
韩绍文在喊第二次坍塌，所有人必须离墙。
槐昼试着撑起压在身上的水泥板。
它没有动。
他不想死。
这个念头比疼痛更清楚。
他才刚弄明白世界上真有一群人会把药做进风里，而自己连那张不能开实习证明的临时卡都没捂热。
陆诗琪的问题，他一个也没回答。
刚才救出去的人叫什么，他甚至还不知道。
他还有太多事情没做。
屋顶深处传来断裂声。
陆诗琪的脸被灰尘和裂开的墙挡住。
槐昼最后看见的是她护目镜后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一条已经没有办法改变的坠落路线。
钢梁砸了下来。
疼痛只来得及存在一瞬。
随后，市场的叫卖声撞进耳朵。
槐昼猛地抬起头，右手仍保持着推开碎砖的姿势，掌心却只压着一只空塑料筐。
鸭舌帽男人已经被铐住。
技术人员刚解开他的手机，屏幕上留着一条尚未完成的配送任务。
城北，小工业园，月租仓库。
备注只有一句：送到门口，不许入内。
陆诗琪站在他身侧，正低头看向那个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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