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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一日,灵州东迁的车队终于抵达长安。
七百余辆大车,自咸阳一路向东,车轮声接连数里。护送的军士、民夫约有三千,随行官吏、书吏、教习及家眷又有两千余人。
车上没有多少金银钱帛。
装得最多的,是王府六曹历年案牍、各州户籍副册、军功簿、仓储账册,还有军政学堂的书籍、器具。
灵州牧监、工坊、官仓和边防军府都留在原地。此次东迁的只是中枢,而非将朔方多年积累一并搬空。
车队接近长安时,城外百姓纷纷停下手中活计。
有人看见一车车木箱,以为凉王府也要把关中财货运回西北。直到大车从面前经过,才发现箱上写着京兆、朔方、陇右等地的户籍年份。
另一些车上则装着药材、种粮、铁制农具和军中拆下来的旧帐篷。
一名老者站在道旁看了许久,忍不住问押车军士:
“这些粮也是运进长安的?”
军士扛着槊,随口道:
“灵州仓里的粮还在路上。这是给城中病坊和孤老院的药粮。”
老者没有再问,只是有些好奇的观望。
李业带着留在长安的文武,在城西十里外迎候。
车队前方旌旗渐近,张承业仍穿着那身半旧青袍,骑在一匹黄马上。看见道旁凉王大纛,他立即下马快步上前。
“臣张承业,拜见大王。”
李业不等他跪下,已经双手将人扶住。
“继元兄,你总算来了。”
张承业抬起头。
数月不见,李业脸颊瘦了不少,眉骨旁又多了一道浅伤。身上的王袍虽然已经换过,右臂动作间仍有些僵硬。
张承业看了片刻,方才道:
“大王信中只报捷,不报伤。若非杨将军暗中遣人送信,臣还不知大王在潼关又中过一箭。”
“皮肉伤罢了。”
“军中医官若也如此说,臣回头便罢了他的职。”
李业被他说得失笑,随即又认真起来。
“这些年我在外领兵,身后数州钱粮、几十万军民,俱由继元兄替我支撑。”
“今日能够重入长安,你当居首功。”
张承业摇了摇头。
“大王若败,臣在灵州积下再多粮帛,也不过留给旁人。”
“如今关中已定,臣那些账册、粮仓和转运道路,才算没有白忙。”
两人说话间,后方车辆也渐渐停稳。
一辆青幔马车驶出队列。
车帘挑开,崔瑛先扶着李承昭下车。李承昭已经快七岁,知道今日场合不同,先规规矩矩向父亲行礼。
“孩儿拜见父王。”
礼还没有行完,他便抬头看了李业一眼,脸上的端正顿时撑不住了。
李业伸开手臂。
李承昭立刻扑了过来。
“父王!”
李业将长子抱起,手掌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又长高了。”
“父王却瘦了。”
李承昭摸到他肩后的甲带,低声问道:
“这里是不是又有伤?”
“已经好了。”
李业把他放下,又望向崔瑛。
崔瑛牵着李承安走到近前。李承安还不到两岁,出生以后见父亲的次数屈指可数,被母亲推着向前走了两步,很快又转身抱住崔瑛衣裙。
李业蹲下身。
“承安,过来。”
李承安睁大眼睛看着他,始终没有动。
崔瑛低声教道:
“这是父王。”
孩子犹豫良久,才怯生生喊了一声。
“父王。”
李业脸上的笑意稍稍一滞。
他离开灵州时,李承安还抱在乳母怀里,如今已经能走能说,却把他当成了一个陌生人。
崔瑛看出丈夫心中所想,伸手将孩子推过去。
“抱一抱便认得了。”
李业把次子抱起。孩子起初身体发僵,闻到父亲衣袍间淡淡的药味,还想回头找母亲。过了一会儿,才试着抓住他的衣襟。
崔瑛站在一旁,凝望长安城墙。
她当年离开这座城时,黄巢军正在各坊搜捕逃民。兄长带着她混在人群中,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如今故城仍在,城墙上的箭痕、焦黑却比记忆中更多。
李业抱着孩子走到她身边。
“回来了。”
崔瑛轻轻点头。
“只是这长安,已经不像长安了。”
李承昭听见母亲的话,好奇望向远处城楼。
“母妃,这里便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么?”
崔瑛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李业道:
“以前是。”
“为何现在不是了?”
“因为想争这座城的人太多,肯保护城中百姓的人太少。”
李业握住儿子的手。
“你以后若只记得长安是帝京,却不记得城外这些荒田、城内那些尸骨,便不配姓李。”
李承昭似懂非懂,却还是认真点头。
车队重新启程。
长安城内没有足够宅院安置数千人,京兆府早已将空置寺院、官舍和几处废弃军营腾出。王府家眷则暂时住进修缮过的兴道坊旧宅。
这里距离京兆府不远,却并非昔日亲王大宅,只是一座五进院落。墙上还留着火燎痕迹,屋瓦也换得参差不齐。
崔瑛入府以后,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打开王府带来的账箱。
李业卸下外袍,见妻子已经坐在案前翻看粮册,不由得道:
“才刚到长安,也不歇一日?”
“车上坐了十几日,已经歇得够了。”
崔瑛抬头看他。
“城中粮食能撑多久?”
“军粮尚够三月,赈济百姓却不足一月。灵州和邠宁的粮正在路上。”
“宗室女眷与东迁官员家眷呢?”
“京兆府暂时安置,明日再议。”
崔瑛合上账册。
“女眷交给我。那些从华州救出的宗室,有不少妻女失散,另有宫人、官眷无处可去。男人在外面议官职,内宅的事总要有人料理。”
李业握住她的手。
“这些年,辛苦你了。”
崔瑛看见他腕上的伤痕,指尖微微一顿。
“我在灵州再辛苦,也不必披甲上阵。”
“郎君若真觉得亏欠,往后少中几箭,便算疼惜我们母子了。”
李业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通报。
“效节军右厢兵马副使李炘,请见大王、王妃。”
李炘入内时仍穿着戎服,左腿伤势已经好了大半,走路却略有些跛。
他先向李业行过军礼,又转向崔瑛,郑重拜倒。
“臣弟能与兄长重逢,全仗王嫂多年寻访之恩。”
崔瑛连忙让侍女扶他起来。
“都是一家人,不必行此大礼。”
李炘抬头望见李承昭兄弟,眼眶微微发红。
昔日李家在长安也有十几个兄弟。战乱以后,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还能在一处相见的,竟只有他们几人。
李业拍了拍族弟肩膀。
“今日不在军中,不必称大王。”
李炘迟疑片刻。
“三兄。”
这一声出口,屋内忽然安静下来。
李业已有许多年没有听人如此称呼自己。
崔瑛让人添了坐席,又命厨房多备几样热食。这一夜没有鼓乐,也没有群臣作陪,只有一家人围坐用饭。
李承昭缠着李炘询问潼关夺城之事,李承安则在父亲怀中睡着。
李业低头看着孩子,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妻子和族弟。
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已经回到了长安。
次日辰时,凉国文武第一次齐聚京兆府。
大明宫、太极宫尚有部分殿宇可用,却都残破不堪。有人提议稍作修缮,让李业在宫中议事,被他直接驳回。
“宫中一座偏殿所费,足以修复数条水渠。”
“等城中百姓不再挨饿,再议宫室。”
京兆府正堂不大,张承业、敬翔、李振、韦庄、袁袭和主要将领坐入以后,六曹主事与京畿安抚司官员只能在两侧加席。
韦端也在其中。
他这些日子几乎没有离开过京兆府,眼窝深陷,官袍下摆还沾着泥污,面前却整整齐齐放着二十余县的户籍草册。
李业没有说庆功之语。
“继元兄既已到长安,凉国中枢便算聚齐了。”
“今日只议三件事。粮从何来,地如何种,官由谁来做。”
张承业首先呈上钱粮方案。
灵州再调粮八万石,邠宁五万石,凤翔、同州就地征购三万石。先供军队和赈济,春耕种粮不得擅动。
关中各军裁下来的民夫,愿意归乡者发半月粮食;无家可归者编入屯田,每户先给种粮、农具,秋后再从收成中扣还。
敬翔随后提出州县考课之法。
“一月之内,各县须报实有户口、荒田、存粮。”
“两月之内,核清无主田地与逃户原籍。”
“明年春耕以前,京兆、凤翔、同华主要水渠必须修复。若有县令只会报缺钱、缺人,便立即换掉。”
李振仍暂领京畿安抚使,负责清剿散兵、收缴军械。韦端以佥事身份主理二十余县户籍、田土和积案。
李振此前一直都是随军参赞,其实没怎么管过民政,这些天都很吃力,不过现在有了张承业这个大管家来,一下子很多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袁袭负责查核旧官履历,以及哪些人与朱温、李茂贞仍有往来。
李业特意嘱咐:
“可以查,不可滥捕。”
“谁曾替李茂贞做过官,不等于谁便该死。若把关中识字会办事的人都杀光,难道让军士替百姓断案?”
诸项事务议定以后,才轮到华州救出的宗室。
此次留在长安的宗室,共有三名亲王、十四名国公和郡公。其中年过六十者占了近半,年轻者也大多没有做过实事。
李业仍在堂下亲自迎接,以宗室晚辈礼相见。
三位老王见他如此,原先的不安消散不少。可听到安置章程以后,神色还是略有变化。
亲王岁给禄米三百斛,国公一百二十斛,郡公八十斛。各给宅院一处,却不再划拨大批役户、庄园。
年过六十者,可以在京畿领取荒田养老。
壮年宗室则须接受考核,能任官者入宗正、太常及州县,通晓军务者可进军政学堂。既无学问又不愿任事者,便只按爵位领取禄米。
一名郡公忍不住问道:
“承平旧制,郡公岁禄似乎不止这些。”
堂中顿时安静。
李业看向他。
“不错。”
“可承平之时,关中百姓也不必卖儿鬻女,更不会在朱雀街上挖草根充饥。”
“诸位都是李氏宗亲,本王不会让诸位冻饿受辱。但要本王拿几万石粮,照旧制供养一群无事可做的富贵闲人,我也办不到。”
那名郡公脸色微红,起身请罪。
三位亲王反而纷纷表示愿从新制。
他们比旁人更清楚,若不是李业在华州截下车驾,此刻多半已经被朱温押往洛阳。能在长安保住爵位、宅院和性命,已经足够。
宗室退下以后,二十七名朝廷旧官入堂。
这些人中官职最高的,也只是郎中、员外郎、博士与寺监丞属。尚书、侍郎、翰林学士等朝廷重臣,大半已经被朱温带走。
有人以为凉国缺少官员,自己必能受到重用,入堂时颇有几分期待。
敬翔却先将话说得明白。
“诸公皆是朝廷选出的官员,才学自有可取之处。”
“只是长安朝廷困居关中多年,诸位多在省寺供职,是否能够治理一县一州,尚需考察。”
“凉国从咸阳取士以来,也有自己的六曹、州县官和军政学堂。不能今日得了长安,便让跟随大王多年的旧吏全部退位。”
二十七人中,不少人面露失望。
敬翔接着道:
“诸位先入尚书省留司,充参议、校理,整理典章、旧籍与关中政务。”
“俸禄照给,也可以随时上书陈事。三个月后,再以才能、操守分别授职。”
这个安排谈不上重用,却也没有将他们弃置不用。
众人相继领命。
待人群散去,敬翔从名册中抽出一页,递给李业。
“大王,此人可以先见。”
李业低头看去。
萧顷,字子澄,京兆万年人。进士及第,历度支巡官、太常博士、右补阙,现任吏部员外郎。
其祖父萧仿曾入相,父亲萧廪官至京兆尹。若再向上追溯,则出自兰陵萧氏,为凌烟阁功臣萧瑀之后。
敬翔道:
“萧顷熟悉铨选,又是关中人。朝廷东迁时,吏部官员争着携带家财,此人却带着几名小吏,保下了数箱选人甲历与考课文书。”
“臣查过,他在朝中名声也算清正。”
李业看完履历,将那页纸单独放在案上。
“明日让他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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