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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猎队敲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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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铁穹猎艇越过灰墙时,没有开火。

    它只是压低艇首,从聚落上空缓缓掠过。引擎卷起的风掀翻了三间窝棚,酸雨积水混着铁屑泼上街面。原本挤在警报柱下的人群瞬间散开,没人敢骂,连哭声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艇腹下方,挂着十二枚***。

    每一枚,都够把灰墙烧上一遍。

    “下去。”沈砚站在井梯上催促,“想看热闹,等变成尸体以后有的是时间。”

    陆尘没有动。

    黑心隔着衣服贴在他胸前,一下接一下地跳着。井底那些灰白眼睛仍藏在黑暗里,抓挠声顺着金属梯往上爬。往下,是不知数量的怪物;留在上面,是已经锁定这里的铁穹猎队。

    苏槐往井里扔了一枚冷光棒。

    惨白光芒坠下十几米,撞在一层横向金属网上。网下趴着十几只灰白小兽,仰起没有皮毛的脑袋,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它们没有扑上来,只隔着网盯着三人,嘴里发出细碎的人声。

    “开门……”

    “让我出去……”

    “水……”

    其中一只忽然用老庞的声音喊:“陆尘,补登记!”

    陆尘后颈一麻。

    “不是同一批。”沈砚瞥了一眼,“井里的东西出不来,暂时。”

    “暂时是多久?”苏槐问。

    “看它们饿不饿。”

    天空传来尖锐的扩音啸叫。

    一道冷硬男声压过聚落警报。

    “铁穹外勤第三猎队执行污染封锁。所有居民留在原地,双手置于可见位置。擅自移动者,视作感染体处置。”

    沈砚听见声音,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祁烈亲自来了。”

    “你认识?”陆尘问。

    “见过。一个把命令当骨头啃的人。”

    猎艇开始降落,井边的碎石被风推得到处乱滚。沈砚弯腰,在井口内侧摸索片刻,扳开一块不起眼的铁板。后面不是向下的路,而是一条只够单人爬行的旧排水管。

    “进去。”

    苏槐盯着他:“你早有退路?”

    “守井十年,难道每天坐在这儿等人给我收尸?”

    “你刚才还让我们下井。”

    “刚才猎艇没落地。现在下井,等于把心送到祁烈手里。”沈砚朝那群灰白小兽抬了抬下巴,“顺便给它们加顿肉。”

    陆尘先钻进排水管。

    管壁窄得磨肩,里面积着一层滑腻黑泥。他爬出不到两米,身后便传来沉闷落地声。猎艇的引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靴声。

    一、二、三。

    十二个人。

    陆尘下意识数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快。排水管像一口横放的棺材,黑暗紧贴着脸,他每往前挪一下,胸口都像被管壁压得更扁。

    黑心偏偏在这时跳了一下。

    咚。

    声音沿铁管传出很远。

    陆尘立刻停住。

    前面的苏槐回过头,只露出半张被冷光棒照青的脸:“怎么不爬了?”

    “太窄。”

    “昨天你钻废车时没嫌窄。”

    “废车有窗。”

    苏槐看了他一眼,没再讽刺,只把脚往旁边收了收,给他留出一点空隙:“盯着我的靴底。别看后面,慢慢喘气。”

    陆尘照做。

    沈砚最后钻进来,反手合上铁板。外面的声音顿时闷了许多,却没有消失。

    “井口发现异常脉冲残留。”有人报告。

    “强度?”

    “超过三级,正在衰减。”

    先前那道男声说:“封锁西北区。无人机进井,二组查棚屋,三组去维修棚。”

    陆尘猛地抬头,后脑撞上管壁。

    “他们知道维修棚。”

    “嗅探蜂沿脉冲找过去,不奇怪。”沈砚说。

    “苏野还在隔离棚。”苏槐的声音冷了下来,“维修棚一旦定为污染源,水务组所有人的家属都要被审查。”

    “所以更该快点爬。”

    排水管向前延伸十几米,尽头连着灰墙旧排水层。三人掀开锈死的滤网,落进齐腰深的污水里。头顶不时传来奔跑与哭喊,猎队正在逐街清场。

    沈砚没有往远处走,而是带他们钻进一间废弃阀室。里面堆着坏水泵,墙上还有一扇观察窗,可以看见聚落中央的配给广场。

    “躲这儿?”陆尘问。

    “等。”

    “等什么?”

    “等祁烈敲门。”

    像是为了应他,广场方向传来一声枪响。

    聚落安静了。

    十几名猎队士兵分散站开,灰黑色护甲没有一块反光。为首男人走下装甲车,身形高大,右手提着一支短管步枪。他约莫三十八九岁,脸上有一道从耳后延伸到下颌的旧伤,走路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老庞跟在旁边,腰弯得几乎对折。

    “祁队长,人都到了。”

    祁烈扫过广场。

    灰墙居民被赶出屋子,蹲在泥水里。有人只穿着单衣,有人怀里还抱着发烧的孩子。议事棚的葛老头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紧攥着聚落账册。

    “昨夜,灰墙东侧出现未知星蚀脉冲。”祁烈开口,“今天下午,同类脉冲在这口井再次出现。铁穹丢失一件高危遗物,我们有理由认定,它在灰墙。”

    葛老头挤出笑:“祁队长,灰墙的人连堡垒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会碰你们的遗物?”

    “我没说是你们偷的。”

    “那就好,那就好。”

    “但有人捡到了。”

    祁烈抬手。

    一架巴掌大小的侦察机飞到广场上空,投出磁轨站的模糊影像。酸雨中,一个瘦削身影正从废车逃生窗滚出来,脸被雨幕遮住,背后的改装氧气囊却清晰可见。

    陆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肩带。

    苏槐低声骂道:“你那破气囊,灰墙只此一家。”

    画面定格。

    祁烈看向人群:“谁认识?”

    没人回答。

    陆尘隔着观察窗,看见老庞的头一点点抬起。今早搜查维修棚时,老庞亲眼看见过那只氧气囊。

    他会说。

    他没有理由不说。

    陆尘的嘴里开始发苦。他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老庞指出他,猎队搜查维修棚,苏野被从隔离棚拖出来,苏槐被按上包庇罪。也许他们还会挨家搜查,把每个碰过旧水管的人都带走。

    这些事不是黑心做的。

    是他把黑心带回来的。

    “我出去。”陆尘说。

    苏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再说一遍?”

    “他们找的是我。”

    “他们找的是心。”

    “心在我身上。”

    “所以你出去以后,他们两样都有了。”

    陆尘看向广场。老庞已经向祁烈迈出半步。

    “我不出去,他会指出我。到时候整个维修区都得跟着倒霉。”

    “你出去,灰墙就安全?”苏槐冷笑,“铁穹什么时候跟你讲过道理?”

    “祁烈刚才说——”

    “他说什么你都信?胆小鬼,你只是想找个听起来好看的理由投降。”

    这句话扎得很准。

    陆尘的手停在阀门上。

    他确实害怕。害怕排水层里那股腐肉味,害怕井下学人说话的怪物,也害怕猎队下一颗子弹打碎谁的脑袋。只要走出去,选择就不再属于他。是死是活,都会有人替他决定。

    那很可怕。

    可也很轻松。

    “她说得对。”沈砚靠着坏水泵坐下,“你不是想救灰墙。你只是受不了继续等。”

    陆尘转头:“人是你引来的。”

    “没错。”

    “那你凭什么说我?”

    “凭我从没把算计说成牺牲。”沈砚抬起浑浊的左眼,“想投降就去。只是记住,真相从来不免费。你把自己交出去,只能买到一个承诺,不是灰墙的命。”

    广场上,老庞终于开口:“那个人——”

    “是我。”

    另一个声音抢先响起。

    陆尘愣住。

    人群后方,一个背着旧氧气囊的年轻拾荒者站了起来。是阿蜢,平日住在东墙脚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身上的气囊显然刚从废料堆里翻出来,肩带都没来得及装好。

    “昨晚是我去的磁轨站。”阿蜢说。

    祁烈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孟……孟成。”

    “手伸出来。”

    阿蜢脸色发白,却还是伸出双手。

    祁烈只看了一眼:“昨夜酸雨腐蚀等级为六。录像里的人右手手套破损,皮肤必然灼伤。你的手没有伤。”

    阿蜢僵在原地。

    祁烈转向人群:“还有谁想替他认?”

    没有人说话。

    但人群里,悄悄多出了几只改装氧气囊。有人从脚边废料筐里捡起来,有人把自家的旧囊递给旁边人。灰墙人未必想护陆尘,他们只是太清楚,今天如果任由铁穹凭一只氧气囊抓人,明天就会凭一双鞋、一块补丁,把任何人带走。

    祁烈沉默片刻,目光越过人群,落向灰墙那些歪斜棚屋。

    “很好。”他说,“那就逐户查。”

    装甲车顶部亮起蓝光。

    一道衣着整洁的半身投影浮在广场上方。投影里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胸前没有武器,只别着铁穹议会的银色徽章。

    顾明川。

    即使陆尘从未见过本人,也在配给票背面的堡垒通告上看过这张脸。

    顾明川微笑着,语气像在慰问灾民:“灰墙的居民,不必紧张。铁穹无意伤害任何未受感染的人。我们只取回属于人类堡垒的财产。”

    苏槐盯着投影:“他说‘人类堡垒’。”

    “你们不算?”陆尘问。

    “在他眼里,墙外会喘气的都不算。”

    顾明川继续说道:“交出遗物,灰墙将获得三个月净水、两百支标准抑制剂,以及二十个进入铁穹外环的名额。”

    广场顿时骚动起来。

    二百支抑制剂。

    陆尘看见苏槐的手指收紧了。

    对灰墙来说,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苏野的命,是几十名早期感染者多活一个月的机会。二十个铁穹名额,更足以让任何一个家庭出卖邻居。

    顾明川很清楚该把刀放在哪里。

    “交出来,聚落还能活。”祁烈看着人群,声音不高,“我给你们十分钟。”

    苏槐隔着墙,冷冷回了一句:“你们每次都这么说。”

    陆尘听见了。

    沈砚也听见了。

    “想救你弟弟吗?”老人忽然问。

    苏槐猛地看向他。

    “二百支药,他们真会给。”沈砚说,“顾明川在这种小事上不撒谎。”

    “闭嘴。”

    “可你弟弟用不了多久。”

    苏槐一把揪住沈砚的雨衣,把他从水泵边提起来:“我让你闭嘴。”

    沈砚没有反抗,只盯着她:“药能压住发热,压不住他身体里正在长的东西。你知道。”

    苏槐的脸绷得像一块铁,眼圈却慢慢红了。

    陆尘第一次明白,沈砚真正厉害的从来不是刀。老人总能找到别人最不愿碰的伤口,再把手指伸进去。

    “井下有什么能救他?”陆尘问。

    沈砚转向他:“你终于问了句有用的。”

    “回答。”

    “旧观测站保存着灾变初期的原始样本和抑制数据。如果没被下面的东西吃干净,也许能找到答案。”

    “也许?”

    “我不卖假希望,所以只能说也许。”

    头顶传来轰的一声。

    猎队开始破拆井边棚屋。

    排水层里的积灰簌簌落下。一架细长侦察机从上方管口钻入,蓝色扫描光贴着污水扫来。沈砚立刻关掉冷光棒,三人缩进水泵后的阴影。

    侦察机越来越近。

    陆尘屏住呼吸。

    黑心却越跳越快。

    咚。

    咚。

    无人机停住,镜头转向他藏身的位置。

    蓝光穿过水泵缝隙,照在陆尘鞋尖。机身上的指示灯由蓝转红。

    “发现异常热源。”机械声在排水层回荡,“坐标锁定。”

    苏槐举起扳手。

    沈砚按住她:“别砸。砸了就等于告诉祁烈这里有人。”

    “它已经说了。”

    “它还没看见心。”

    陆尘低头按住胸口。黑心像一只被困住的动物,隔着衣服向外顶。他越用力,它跳得越快。

    无人机绕过水泵。

    红色镜头与陆尘对上。

    下一刻,机腹射出一根银针,直奔他的脖颈。

    陆尘猛地偏头。银针擦过耳侧,钉进墙里,针尾喷出淡黄雾气。苏槐屏住呼吸,扳手横扫而出,却只擦到无人机尾翼。

    无人机升高半米,再次瞄准。

    陆尘再也顾不上暴露,抽出撬棍扑上去。可排水层泥水没过小腿,他刚迈一步便被烂布缠住脚踝,整个人摔进污水。

    无人机镜头转动,越过他的肩,看见了从衣领滑出的黑心。

    红灯骤亮。

    “确认目标。”

    这四个字同时从广场所有扩音器里响起。

    地面上的靴声停了一瞬,随后朝排水入口疾速聚拢。

    祁烈的命令简短得像一声枪响:“封死出口。活捉。”

    陆尘撑起身体。

    无人机悬在两米外,镜头牢牢锁住黑心。画面已经传回猎队,再藏也没有意义。

    他突然不怕了。

    不是因为有了办法,而是最坏的事已经发生。压在胸口的那块石头落了地,反而让他喘过一口气。

    “苏槐,带沈砚去井口。”

    “你呢?”

    “我把它引开。”

    “凭你?”

    “凭它要的是我。”

    陆尘抓住黑心,第一次主动将它举到身前。

    掌心贴上黑膜的一刻,他听见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心跳。

    很远。

    又仿佛就在颅骨里面。

    咚!

    黑心表面浮出暗金纹路。

    无人机的镜头开始抖动,机械声断断续续:“目标……B……记忆锚……”

    第二架、第三架无人机从管口钻进来。六道红光同时落在陆尘脸上。苏槐喊了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整个排水层只剩越来越沉的心跳。

    咚!

    墙内银白纹路一根根亮起。

    咚!

    污水无风翻涌,旧水泵自行转动。

    咚!

    一圈暗金色脉冲以陆尘为中心轰然荡开。

    没有火,也没有爆炸。

    三架无人机却像同时被人挖去了眼睛。镜头炸裂,蓝色电弧沿机身乱窜,机翼失控撞上墙壁。广场上空的嗅探蜂也接连坠落,顾明川的投影扭曲成一片雪花。

    黑暗降临前,陆尘听见祁烈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所有人摘掉电子目镜!”

    晚了。

    脉冲穿透地面,扫过整座灰墙。

    猎队士兵的战术目镜在同一刻灼成惨白。惊叫声、枪声和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只有祁烈提前闭上右眼,抬枪朝排水层方向扣动扳机。

    子弹穿过地板,擦着陆尘的肩膀飞过。

    黑心从他掌中滑落。

    陆尘低头去抓,却看见污水下面缓缓亮起八个暗金色凹槽。

    和第七观测井盖上的,一模一样。

    沈砚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这里不是排水层。”

    他扑过去扳动旧水泵,整面墙在齿轮摩擦声中缓缓下沉,露出一道通往井底的封闭闸门。

    闸门另一侧,抓挠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声低沉的吼叫贴着铁门炸开。

    排水层里所有残存的灯,瞬间熄灭。

    沈砚抓起黑心,塞回陆尘怀里。

    “跑。”

    “往哪跑?”

    老人盯着那扇正在向内鼓起的铁门,一字一句地说:

    “井下。”

    铁门中央,一只灰白色的手刺穿钢板,五根手指缓缓张开。

    而他们头顶,祁烈已经带人撬开了排水层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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