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但如今的沈清嘉,却绝不打算放过。
那一夜的谢临渊,究竟自何处归来呢?
那一夜的他,又做了什么,经受了怎样的刺激,方始寻上她呢?
又是怎样的缘故,令他听得她矢志不渝的表白,立刻便清醒过来呢?
毕竟是“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
现在最可庆幸的,反倒是那一晚的他,及时恢复了理智。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那条罗带已然不见,而后来,她也再未见过。
这一夜发生的事,自然也从未再提起过。
若说从前的她,懵懵懂懂,糊涂忘却,到得如今,加上谢崇安那番话说得分明,那条罗带的事,那一晚的事,她已心明如镜。
他出入青楼是真,而青楼之中多的是甘愿为他洗手作羹汤的人,也是真。
替他扬名、为他钟情的风尘知己有多少,她却不知了。
她从前心里眼里,都只有一个谢临渊。却从未想到过,这般峻峭出众,貌若潘安的临川王,若入花丛,该有多少女子追捧无及。
可笑她却以为他是她一个人的。
她竟以为没有了她,他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多么可笑。
沈清嘉躺在床榻上,对着窗外高悬的明月,笑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宫墙外传来远远的打更声,正是二更。
卫淇将沈清嘉的回话带回文思阁时,远远望见谢临渊正在窗前看书。
也说不准他是在等回话,还是真的在看书。
他记得以往殿下看书都在殿内,以免被人窥探。
谁知道呢,也许殿下今日想透透气。
芭蕉的绿影里,谢临渊半边脸庞神情极为专注。锋锐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以及凝注的眼神,便如图画一般悦目。
卫淇暗自在心中叫屈,哪怕仅凭皮相气度,殿下都是所有女子求而不得、盼着讨他喜欢还来不及的那种男子。
而事实上,殿下也确是。
从前伴他去青楼,几位貌美才高心傲的行首若听闻他要来,都是恨不得在门外候着,生怕被旁人抢了去。
若是去有女儿的贵戚名公之家,也是时不时有小侍女在影壁旁探头探脑,要替他家小姐传什么话或者递什么东西。
怎地到了那尚食局的沈清嘉那里,便全然行不通了呢!
他卫淇可以保证,若殿下肯向如今都中的青楼艺界又或名公望族家发个帖子,请诸人设法为他制一道菜,怕是这上下从花魁到千金都要忙得脚不点地,文思殿排队的人要排到宣德门去了。
又何必非要动这御中的人。
连带着他卫淇这般被人避之如蛇蝎,也是头一次。
事既未办成,卫淇进门的脚步便有些犹豫。
谢临渊却是一眼便扫见了他,才要翻过书页的手便顿住了,自然是等他回话。
卫淇顿了顿,只得道:“沈女史说,说她不会。”
谢临渊凌厉无比的眼神瞬间扫来,但那眼中,更多的是……不可置信。
但凡做过菜的都知道,司膳一道不存在“不会”,只有做得好与不好。无论人报的是什么刁钻古怪的菜名儿,只管按行法做去便成——至于好不好吃,能不能吃,那是另外一回事。
沈清嘉竟直接答以“不会”,那是拒他之意昭然若揭,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这个反应,完全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他不由得再度回想起那位胖女史,在他这里应候时的滴水不漏,圆融练达。
这也不太像她的作风啊。
以她的精明,即便不乐意,也可以阳奉阴违,口惠而实不至。这般公然的顶撞,以谢临渊之城府,亦有些瞠目以对。
卫淇被谢临渊的眼神镇住,讷讷道:“沈女史倒是说了,要不要去问问厨下,也许别人会做。不过属下想着动静不宜太大,便没去了。若殿下仍决定非要这道菜不可,属下再去尚食局问问其他人。”
谢临渊忽然想起一事,本能地道:“你是否传话时添油加醋乱说了什么?”
这是他的第一个反应。因为沈清嘉的回答可说相当无礼。他能想得到的,便是传话的人说得不对,冒犯了她,故才有此回报。他想了起来,沈清嘉的硬骨头,也曾见识过,若对方出言冒失,恐怕她是不管不顾一律顶回去的。
卫淇立即双手乱摇:“没有的事,我替殿下办事又不是头一回了,何时欺上凌下威逼利诱过。殿下又不是不知。”
谢临渊眸光沉了下去。因知卫淇所说是实情。
他这次入京,将几乎所有家下人等尽数留在临川,只带了卫淇入宫,不但是因卫淇忠心,且因他做事向有分寸,信得过他。
他再苦思片刻,道:“那么你见她时,她身边可有其他人?”
卫淇得他提醒,忽然一拍脑袋道:“属下想起来了,属下去见沈女史时,正遇见常山王与她一同出来,二人有说有笑,情形极是亲密。而且,沈女史还将一个提篮食盒,亲自交到他手上,而常山王居然也就亲手接了。”
谢临渊剑眉凝起,眉宇间是他自己亦未察觉的煞气。
他嗓子发哑地道:“你亲见她和谢崇安在一起?”
卫淇道:“是啊!属下也未想到,以常山王的尊贵,竟会亲自跑去尚食局这种地方!可他就那般光天化日之下,和沈女史并肩出来了,属下也不敢打扰,只得等他走了后,才去问沈女史的。”
他前后琢磨,似是恍然大悟地道:“殿下的意思,是沈女史已然站了队,她既投了常山王一方,便不愿再与我们文思阁扯上关系。是么?”
他一面说,谢临渊的脸色便一面显著地难看了下去。
卫淇眼瞅着谢临渊的脸色越来越坏,心中亦直犯嘀咕,半晌后方才小心地道:“殿下,沈清嘉不过是个不入流的末等女官,又不是什么要员大吏,她乐意站谁的队,便随她站去罢!”
理智来说,卫淇的话是正理。但谢临渊却不知怎地,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膛,怎地都咽不下去。
沈清嘉无足轻重,既俗且胖且无真心,也没有任何让他看得上眼的地方。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与他们只打了两天交道,就如此果断地选了谢崇安。
难道他比谢崇安差的,不是一星半点,而是肉眼可见的显著距离吗?
他沉声道:“一不入流的末等女官,就敢直截了当拒绝孤,凭什么?”
卫淇顺着嘴就往下说:“自然是因为她背后有常山王撑腰呗!”
他话刚出口,就见谢临渊的脸色更黑了三分。
卫淇立马闭嘴,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主子素来儒雅深沉,极少这般挂脸。显然是气得忍无可忍。
殿外此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来人问道:“殿下在么?”
卫淇早已认得来人声音,跳起来道:“冯子平,你不是在……华英阁附近当值么?怎地这会过来了?”
来人也是虞侯打扮,他身着金甲赤巾,足下踏着皂靴,服色品秩却在卫淇之上。来人正是宫内禁军副指挥使冯子平,却显然与卫淇很熟,他只笑着向卫淇点了个头,随即神色凝重向谢临渊道:“殿下昨日入宫,臣本该来参见,只是身份不便,还请恕罪。”
原来冯子平自小与卫淇一道在京师临川王府长大,也是得临川王府之力方才入宫,一路升迁至禁军副指挥使。换言之,便是上代临川王特地为谢临渊布置在宫中的人脉。
谢临渊知他此来必有话说,便道:“子平有话但说无妨。”
冯子平低声道:“臣在华英阁附近值守,方才听说了有关常山王的一件大新闻,特来告知。”
谢崇安与谢临渊奉旨入宫,名为匡扶国政,实则待选嗣君,这节内情冯子平不可能不晓得,因而他在华英阁附近值守,也便有了替谢临渊监视谢崇安之义。
谢临渊方才正与卫淇议论沈清嘉与谢崇安,却未料到冯子平特地来告知的事,竟与谢崇安相关。两人相视一眼,谢临渊压下心中情绪,道:“能让子平不避嫌疑,特地赶来告知,必是大事。”
冯子平道:“常山王今日午后在尚食局,公然开革了一名司膳女史的职位,并当下传令将其赶出宫去。”
谢临渊眉头一蹙,却看不出他喜怒。他抬眼望向卫淇。
卫淇会意,立刻道:“那必不是沈女史。我去时,见他们相谈甚欢,言笑晏晏,绝不似有不愉快的样子。沈女史其后与我交谈,也并未透露半点她被开革的意思,正常得很。”
冯子平倒是皱眉不解道:“什么沈女史?小卫晌午也去了尚食局?”
谢临渊不欲多人得知他欲请托沈清嘉一事,因这也太没面子,岔开道:“那就必不是她了。子平可知常山王为何开革那女史?”
谁知冯子平却回过神来,道:“二位说的沈女史,莫非是尚食局的沈清嘉?”
卫淇道:“正是。如何,连冯将军也听过她的名字?”
冯子平道:“宫中哪个不识她!如今她也算得今上及太后跟前的红人了,虽说不显山不露水的,每个月各宫主子们时不时地总要提着名儿召见她一两次。也是这位女史低调,上头三番几次要擢她,她却道入宫侍奉本不求权势地位,只做自己能做的事。”
谢临渊默默听了,却心下愈发讶异沈清嘉这个人。在宫中生存,还有不求权势地位的?
她的能量,也出乎他意料之外。倒是他低估她了。起初只以为她是个不起眼的末等女官,百千人之一罢了。
冯子平道:“但今日常山王这事,还与她说有关——”他压低声音道:“明面上只说是常山王找她问话,却被另一个不长眼的女史擅闯打断,常山王动怒,故以军法论处,实则我听说还有另一种说法;”
他低低地道:“那就是祝窈向来与沈清嘉不睦,常山王是替沈清嘉报这一箭之仇,干净利落直接把人打发了。”
卫淇大张着嘴,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而后,他结巴地道:“可是常山王要问她话,非得亲自跑去那尚食局吗?而且,而且……”他看看自家主子,忽然觉得殿下这一局输得倒也不冤。
毕竟常山王谢崇安为了沈清嘉,不但能亲自光降尚食局,还能为她公然出头撑腰,三言两语便将她的死对头赶出宫去。反观自家殿下,不但于沈清嘉并无恩惠,还总想着如何修理拿捏她……这相貌再英俊,可心是黑的,也是徒然啊!
冯子平低声道:“这便是问题所在。尚食局的两位首领女官荀从鹤、凌碧仙,连同司宫令杜灵微联名署了文书抗辩,一是称常山王本不该不顾身份,不打招呼莅临六尚机构,以至于被不悉内情的女官误犯;”
“二则即便那位女史误闯,革除职位赶出宫去也处罚太过,更指常山王无权干预宫中内务,这般直接处置女官似为越权。”
谢临渊双眉扬起,这却又是他意外了。
卫淇咋舌道:“这内廷女官,原来竟这般地不好惹,修理一个,竟然能牵出这般牙尖嘴利的一窝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便偷偷地瞧了谢临渊一眼。
他的立场,自然是巴不得谢崇安倒霉,那样谢临渊便可少去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但同样是宗室王,连发落一个最末流的女官都不能说了算,竟然引发内廷女官这般上下联名激烈抵制,他作为临川王身边的人,也未免有戚戚之感。
冯子平加重语气道:“谁说不是呢。所以此事,如今已经闹到皇后娘娘跟前了。常山王若不肯服膺,定要面折廷争的话,估计终究要闹到今上前面去。”
皇后为六宫之主,其下便是司宫令。谢崇安既然已经与司宫令代表的内廷对峙了,自然是皇后先出面调停安抚。但如若皇后调停不成,必然只能由今上最终裁决。
卫淇道:“如此……如此我们便可坐山观虎斗了。”他也不好说别的,只拿眼看着谢临渊。
谢临渊心中的震撼却是:谢崇安,他竟当真可为了那个沈清嘉,做到如此。
不惜闹到皇后跟前,不惜御前与内廷对峙。
谢崇安不是傻子,他不可能料不到后来的事。
可他仍然选择了如此做。
沈清嘉之于他,有这么重要吗?
冯子平拱手道:“兹事体大,臣认为有必要让殿下知晓,以便就中。既然信已带到,臣先回去。”
他不再打扰因震惊陷入沉思的谢临渊,向着卫淇使了个眼色,便悄悄退出殿外。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簌簌风声穿堂而过。
片刻之后,谢临渊方道:“你去替我,约见沈清嘉一面。”
卫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道:“什么?”
才吃了闭门羹,就又赶上去,且是殿下本人,亲自凑上去?
谢临渊极力镇定语气,道:“谢崇安如此维护于她,必是她有特别价值。即便不能争取得到她,弄明白谢崇安的软肋所在,对孤也有好处。”
卫淇听到这一句,方才放心。
殿下还是那个运筹帷幄、目光长远的殿下,并非一时气急上头。
但卫淇前前后后去了两趟尚食局,却连沈清嘉的影儿都未见到。
第二次他等在门口,只得小内侍回报道:“沈女史说她知道了,有空必然会去文思阁拜会殿下。”
http://www.badaoge.org/book/162473/59528584.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