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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那幅画看得我后颈发凉。
画面里的男人跪在地上,背上是那个白裙女人,两人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绑在一起。那个巨大的圆球状物体像一颗心脏般悬在他们面前,从空洞中心伸出的管状物一直延伸过来,像在喂食,又像在汲取。整幅画线条极深,像是用烧红的铁钎在石壁上烫出来的,边缘光滑得不像人工雕琢。
我凑近石壁,头灯几乎贴上去。在冷白色的光线下,画面里的女人似乎动了一下。我以为自己眼花了,退后一步再看,那女人的嘴角向上挑了挑,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个表情我在照片上见过。周小珊站在宗祠门口时,也是这个表情。像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附了身,正在努力模仿人类的神态。
我强忍着掉头跑开的冲动,用铲子的刃尖轻轻敲了敲石壁。声音很闷,像敲在实心的石头上。但画面里那个圆球状的东西,中心那个空洞,在我敲下去的时候闪过一丝微弱的红光,转瞬即逝。
我定了定神,开始仔细检查这面石壁。它和照片里的弧形石壁一样,表面呈碗状弯曲,像是一口倒扣的巨碗裸露出来的一段。但这里的石壁显然比地面上的那面要完整得多,保存得也好得多。我沿着石壁表面一路摸过去,在画面的右下角摸到了一处异常的凸起。
那是一个铜环,嵌在石壁里,表面生满了铜锈。铜环连接着一道极细的缝隙,沿着石壁延伸,勾勒出一个门的形状。这扇“门”边缘并不规则,更像是石壁上的天然裂缝被后来的人为修整过,用某种深色的材料填满了缝隙。
我试着拉动铜环。纹丝不动。
我又换了个角度,一边转动一边往外拉。铜环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从石壁里被拽出来一小截,后面连着一根铜链。链条绷得很紧,像在石壁的另一侧挂着重物。
我一只手拽着铜环,另一只手用铲子卡进那道缝隙里,借着杠杆的力往侧边撬。石壁发出“咔”的一声闷响,灰尘从缝隙里扑簌簌地掉下来。那扇门松动了,往里凹进去了一寸左右。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站姿,用肩膀顶住门板,手上的铲子继续加力。铜链摩擦着石壁,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声。门一点一点地向内打开,从门缝里涌出一股冷气,冷得刺骨,像打开了一个冷藏了上百年的冰窖。
门开了一条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的缝。我没有急着进去,先掏出一根冷烟折亮,从门缝里扔了进去。
红色的火光划出一道弧线,落在几米外的地面上。借着那光,我看清了门后的情况。
那是一个狭长的通道,宽约两米,高约三米,地面和墙壁都由一种深灰色的岩石构成,表面光滑得反光。通道向前延伸,在火光熄灭之前,我看不到尽头。
通道的地面上,撒着厚厚一层白色的东西。我蹲下来,从门边捏起一小撮,用手指搓了搓。是谷粒,大米,还有捣碎的干草。这些是民间祭祀时撒的“路粮”,用来引导亡魂上路。但这么多的路粮,铺满了整个通道地面,少说也有几百斤的量。
有人在这里举行过大规模的祭祀。
我侧身挤进门内,鞋子踩在路粮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脚下的白色谷粒几乎没过了鞋面,可见铺了多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粮食霉味,还夹杂着极淡的檀香,像是残留在石头里的气味。
通道里静得可怕,连我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头灯照在两侧的石壁上,反射出青灰色的光。我发现石壁不是平坦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某种极其复杂的地图,又像是无数的血管交错盘旋。那些线条里渗出了暗红色的斑迹,像被浸泡在血水里过。
我走了大约五十步,通道开始向下倾斜。角度不算陡,但地面上的路粮让行走变得困难,脚下不停地打滑。我不得不扶着右侧的石壁前进。手掌贴上去,感觉石壁表面在轻微震动,像有什么液体在石壁内部流动。
又走了一百多步,通道忽然变宽,两侧各出现了一个凹进石壁里的壁龛。壁龛里各放着一尊石像,大约半人高,雕刻的是两个跪着的人,双手高举过头,捧着一个碗状的东西。石像的头部被凿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脖子。
我经过时用头灯照了一下壁龛内部,发现那两个石像手里捧着的碗里,盛满了黑色的阴砂。阴砂正在缓慢地旋转,像碗里的水被搅动。我从没见过阴砂会有这种运动方式,这些阴砂聚在一起,好像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在碗里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我没碰它们,继续向前。通道再次收缩,变得更窄更矮,最后几乎只能爬行通过。我趴下身,用双肘和膝盖撑着地面,一步步往前挪。这个姿势让人极度不适,像钻进了什么野兽的咽喉里,四周的石壁冰凉而坚硬,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回音。
不知爬了多久,我的膝盖和手肘都磨破了皮。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有人在我前面的黑暗中呼吸。不是我的呼吸。
我停下动作。那个呼吸声也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节奏比我自己的呼吸慢得多,悠长而沉重,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缓慢呼吸。
我继续向前。又爬了大约三米的距离,我的手突然伸空了,前面的地面消失了。我赶紧用手电照下去,发现自己到了这个爬行通道的尽头。通道外面是一个垂直的竖井,大约有五六米深,井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荧荧的微光。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全是骨头。
人骨。密密麻麻的,堆了满满一井。
那些骨头泛着异样的白色,表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像是被人细心清理过。骨骼的排列方式极其规整,长骨一捆一捆绑在一起,头骨单独堆在角落,形成一座小小的骨塔。
而在这满井的骸骨中央,有一个东西在呼吸。
对,呼吸。它的胸腹在有节奏地起伏,发出那种悠长而沉重的呼吸声。我调整头灯的角度,看清了那个东西的全貌。
它背对着我,浑身覆盖着灰白色的皮肤,表面皱褶层叠,像一头被剥了皮的熊。它没有毛发,没有尾巴,四肢粗短,整个身体蹲坐在那里,像一坨巨大的肉块。它随着呼吸微微鼓胀,每一次吸气,四周的骨骼就会被轻微吸过来一些,像铁屑被磁铁牵引。
我屏住呼吸,一寸一寸地往后缩。那东西动了一下,停下了呼吸的节奏。它的身体开始缓慢地旋转,像一座肉山在原地转动。当它完全转过来的时候,我看到了它的脸。
那张脸和地面上的石脸上刻的一模一样。
巨大的嘴巴咧开到耳根,里面是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睛、鼻子、耳朵全都没有,只有一张占据了整个脸部的嘴。
它的嘴一张一合,像鱼在陆地上艰难地呼吸。
而每一次张合,里面都会有白色的丝状物喷出来,像蛛丝一样飘散在空气中,然后慢慢沉落到地面,与那些骨骼混在一起。
我终于明白了这些路粮和骨骼的用途。这是一个“供养室”。那些白色的丝状物从它嘴里吐出来,包裹住骨骼,一点点溶解、吸收。而那些路粮,是引导“供品”到达这里的“路引”。一个足够规模的人殉场,经过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运转,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系统。
这就是“活冢”的真面目。它真的有消化系统。
我慢慢后退,想从通道里退回去。但那东西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尖利的鸣叫,像是婴儿在尖啸,又像金属摩擦。
它的嘴张得更大,从里面喷出一大团白色的丝线,直直朝我扑来。
我条件反射地侧身一滚,那些丝线贴着我肩膀擦过,打在通道上方的石壁上,瞬间黏在了上面,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烧热了的金属浸入冷水。石壁表面被丝线接触的地方开始冒烟,出现了一道道焦黑的痕迹。
那东西站了起来。
它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站起来之后整个竖井的空间都被它填满了。它的身体开始膨胀,表皮的皱褶舒展开,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里都有白色的丝线在蠕动,像无数条线虫在肉里钻来钻去。
我顾不上看,拼命往通道深处退。手脚并用地爬,膝盖撞在石头上,剧痛让我脑子里一阵阵发白。那东西在后面追,爬行的通道里传来它的身体摩擦石壁发出的声响,那种声音像是用钝刀刮骨头,让人从心底里发寒。
我爬出通道,回到之前那个有壁龛的宽处。那东西也钻了出来,它的身体像是没有固定形状,可以随意伸缩,像一团巨大的白色黏菌从通道里挤出来,丝线朝四面八方蔓延,像树的根系一样朝我包抄过来。
我翻了个身,从腰后抽出铲子,朝最前面的一束丝线劈了下去。铲刃切进丝线堆里,那些白色丝线竟然发出了尖叫声,像被切开的蚯蚓一样疯狂扭动,断口处喷出淡黄色的液体,溅在我脸上,火烧火燎地疼。
我顾不上擦,转身往进来的方向冲去。身后的白色丝线追得极快,像一条条蛇贴着地面游走。我跑过那两个壁龛的时候,余光看到壁龛里那两尊无头石像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面朝着我,它们高举的碗里的阴砂变成了两碗满满的血红色液体,正在剧烈沸腾。
我不去管它们,继续往前跑。通道里的路粮让我每一步都像踩在沙堆里,跑起来极其费力。身后的丝线越来越近,我已经能感觉到它们擦过脚后跟时带起的那股阴冷气流。
就在我快要被追上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往左!”
是那个苍老的声音,石门后那个声音。我甚至来不及想该不该相信它,身体已经往左扑去,整个人撞在左侧的石壁上。
那座石壁居然凹陷了进去。一整块石门翻转过来,我摔进了一个狭小的夹层空间里,石壁随即关上,把那些白色丝线挡在了外面。
丝线撞击石壁的声响持续了很久,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石头。我蜷缩在夹层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那些丝线在石壁上摸索着,寻找缝隙,有好几次险些钻进夹层的边缘。
但片刻之后,它们像是被什么力量召唤回去了。石壁上的撞击声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一切恢复寂静。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右臂被丝线碰到过,袖子已经烂掉了,皮肤上起了一串水泡,里面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又痒又疼。我把水泡一个个挑破,用火灼了一下伤口。
“谢谢。”我低声说。
没有人回应。但那个声音让我往左的时候,明显是在救我。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人,还是这活冢制造的另一个幻觉。但它至少说了一个正确的方向。
我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对讲机早就没了信号,背包还在,铲子还在,三枚铜钱和铃铛都还在。我整理了一下,确认可以继续移动。
夹层空间很小,只能容得下一个人侧身站立。我伸手摸了一圈,发现这个夹层并不是死路,在头顶上方有一个斜向上的裂缝,大约有一个半肩膀宽,人勉强可以钻进去。
我侧身挤进那条裂缝,往上爬。裂缝越走越窄,到后来我得先把背包摘了推在前面,自己再像蛇一样扭动身体往里钻。四周的岩石挤压着我的胸腔和肩胛,每一次呼吸都像被一双大手掐住了胸口。
就在我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裂缝突然开阔,我滚落在一个平坦的空间里。
我躺在那里喘了很久,等呼吸平复下来,才慢慢地坐起来,举起头灯朝四周照去。
这里是一个石室,顶部很高,约莫有七八米。四壁上挂满了白色的丝网,那些丝网里包裹着各种东西,我粗略辨认了一下,有人的肢体、动物的骸骨、生锈的铁器、腐烂的木料,还有一些看不出原貌的杂物。
石室的正中央,放着一张石桌。
石桌上摆着一个铁盒。
铁盒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形状完整,大概有键盘那么大。表面依稀可见一些雕刻的纹路,被铁锈覆盖得差不多看不清了。
我走近石桌,用铲子把铁盒的盖子挑开。里面没有珠宝,没有文物,只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发黑发硬,像被特殊处理过。最上面那张写着几个字:
“吾儿亲启。”
我屏住呼吸,拿起那张纸。
是父亲的笔迹。
纸上的内容不多,只有几句话:
“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没能回来。拜山的规矩是假的,生门不在任何一个方向。只有毁了它的心,才能出去。铜钱总共三枚,分天地人。人钱入喉,地钱镇脉,天钱锁心。顺序不可错。铃铛引路,但只能响三声。响第四声,你就不是你了。”
落款是一个日期,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我把这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别相信那个石门后的声音。它就是我。”
我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那个石门后自称在等我父亲回来的声音,那个在关键时刻让我“往左”救了我一命的声音,那张苍老的、沙哑的、带着希望与哀求的声音。
我父亲?
不。笔记上写“它就是我”。这句话的含义可以有太多解释。那个声音可能确实是我父亲,他没能离开,被活冢同化了,现在成了它的一部分。也可能,活冢在模仿我父亲。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最深处。然后检查铁盒里的其他东西。下面还有一张纸,画着一幅图。图上的内容和石壁上的雕刻相似,但更简略,标注了位置。
图中央画着一个圆圈,代表“心”。圆圈外画着九条线,分别标了位置。但其中一条线被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真生门”。
那条线,起始的位置不在九宫八卦的任何一宫,它从最底部穿出,绕过所有的通道,最后从“心”的后侧穿入。
我把图翻过来看,背面还有最后一行字:
“当它开始拜山,就把三枚铜钱放进去。顺序是地、人、天。”
“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收起图纸,环顾这个石室。铁盒生锈的程度,说明它在这里放了很久。但父亲说的“拜山”到底是指什么?是那些白色影子的朝拜仪式?还是那个巨茧的跳动?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
正想着,我手腕上的铃铛突然自己响了一声。
很轻,但清晰。
接着,我听见了那个声音。这一次不是从某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从头顶,从脚下,从石壁里,从自己的身体内部同时响起。
咚。
咚。
咚。
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上万人在同时跺脚,像大地在收缩和膨胀。整座石室都在震动,石壁上的白色丝网纷纷断裂,包裹在里面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石桌在震动中裂开了一道缝,桌上的铁盒滑落在地,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我强忍着震动站起来,向石室唯一的出口走去。但出口不知在什么时候被封住了,一面石壁凭空出现在那里,表面光滑而完整,像从来没有过门。
鼓声忽然停了。
静。
那种静,比最深的黑暗还要沉重,压得我几乎跪下去。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清脆、悠远,像从一个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却无比清晰。
那是三声铃响。
紧接着,石壁上的那些纹路全部亮了起来,发出血红色的光。整个石室像一个巨大的心脏内部,红光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石室的中央,石桌裂开的位置,一滩暗红色的液体正在蔓延开来。那液体浓稠得近乎黑色,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地底深处的血。
一截灰白色的手指,从液体里伸了出来。
然后又是一截。又一根。
越来越多。
它们从地上撑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张开,像在托举着什么。然后,一个巨大的、圆形的物体从液体中缓缓升起。它的表面布满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嵌着一枚铜钱,密密麻麻,成千上万枚铜钱覆盖了整个球面。
铜钱上的字各不相同,有乾隆通宝、康熙通宝、嘉庆通宝,还有我看不出年号的外国铸币。所有的铜钱都在微微震动,发出细微的金属颤音,组合起来居然像是一首极其缓慢的曲子。
那个圆球升到了半空,停住了。
所有的孔洞同时打开。
从每一个孔洞里,都伸出了一条白色的丝线,像无数的触手从球体内部爆发出来。那些丝线在空中,然后齐齐指向了我。
铃铛在我手腕上疯狂震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完全不受控制。
我站在原地,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那个球体方向传来。我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移动。我用尽全力抵抗,用铲子插进地面的裂缝里,死死抓住铲柄。但吸力太强了,我的身体已经倾斜,脚底在地面上划出了两道痕迹。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周小珊的声音,从我的正上方传来。
“陈叔叔,把铃铛摘下来。”
我抬头。
她就在石室顶部,白色的连衣裙在红光中猎猎飘动,像从上面倒挂下来。她的脸正对着我,嘴型清晰。
“摘下来,给我。”
她的手伸了下来。那只手白得不像活人的,腕子上戴着一根银色的手链,在红光中一闪一闪。
“快来不及了。它要醒了。”
石室开始剧烈晃动,头顶的碎石不断落下。那个圆球距离我越来越近,那些丝线的末端已经碰到我的鞋尖。
我攥紧了那枚铜钱。
天地人三枚。我口袋里有两枚,手腕上一枚。总共三枚。
人钱入喉,地钱镇脉,天钱锁心。
周小珊还在朝我伸着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急切,嘴角却不可遏制地向上挑起,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着她的皮肉。
“给我啊,陈叔叔。”
我没有摘铃铛。
我朝后猛退一步,从口袋里摸出第一枚铜钱,对准了那个圆球最中心的孔洞。
“还不到时候。”我说,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用别人的嗓子说话。
“因为——”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根本不是周小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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