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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事情过去了半个多月,我以为日子真能就这么过下去。
周小珊身体渐渐好了,脸上开始有了血色。她不再唱那首陈家老曲了,改学洗衣做饭,把租来的小两居收拾得窗明几净。胖子也闲不住,在楼下巷子里支了个烧烤摊,晚上出摊,凌晨收工,身上天天带着一股孜然味。我白天帮人看铺子,晚上回来吃饭。三个人像搭伙过日子的普通人家,偶尔拌嘴,更多时候相安无事。
直到那天深夜,老沈的电话又来了。
我正靠在沙发上打盹,手机在茶几上震起来,声音尖得像根针。我抄起来一看,是老沈。他平时从不这个点给我打电话。我按了接听,那头只有极粗重的喘息声,过了两三秒,老沈的声音才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是从某个极窄的地方挤出来的:“陈深,出事了。他们回来了。”
我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谁回来了?”
“那些偷东西的人。他们又来了,在后巷。我锁了门,可他们在砸……啊!”
电话断了。我连“喂”了三声,听筒里只剩一片忙音。我跳起来,一边穿鞋一边去敲胖子的门。胖子已经听见动静,光着膀子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砍肉刀。周小珊也从房间出来,脸色发白,但眼神极清。
“你们在家别动。我去老沈店里看看。”我抓了车钥匙就往外走。
胖子追上来:“陈哥,你一个人去不行。小珊,你把门锁好,谁来也别开!”
周小珊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退回房里。我和胖子开着那辆旧面包车往城西赶。夜色浓得像墨,路灯一截一截地亮,又一段一段地暗,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前面不停地掐灭光。
到了书店巷口,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那扇卷帘门被人从里面向外撞开了,像一张被撕开的铁皮嘴。门口满地散书,风一吹,纸张“哗啦啦”地翻,像无数只白鸟在夜里扑腾。
我跳下车,提了铲子冲进去。店里一片狼藉,灯全灭了,几排书架全倒了,书页混着玻璃碴子铺了一地。我喊了一声“沈叔”,没人应。再往里走,后门大敞着,后巷里黑洞洞的,只有远处一盏坏掉的路灯在明灭。
“陈哥,这有血。”胖子蹲在柜台边,用手电照着一滩暗红色的液体。血迹很新鲜,从柜台一直延伸到后门。
我顺着血痕往后巷找,刚出后门,就听见头顶“唰”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墙头上掠了过去。我猛地抬头,只看见一道极模糊的影子,大得像块门板,在巷子尽头闪了一下就没了。
“他妈的不是人。”胖子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没追。眼下找老沈要紧。我们顺着血痕走到巷子深处,在一个垃圾箱后面发现了他。老沈半躺在地上,脸色灰白,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睁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要笑,却只挤出一句:“他们抢走了木匣。龟甲……也抢走了。”
我心里一凉。那木匣里的龟甲,上面刻着周陈合葬墓的完整地图。我和周小珊他们只下去过一次,很多地方还没探明。那东西落在别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我把老沈背回店里,让胖子打电话叫救护车。老沈抓着我手腕,气若游丝:“他们的眼睛……不是人的眼睛。左边那人的眼珠子会转,转得跟磨盘一样。”
我点了点头,让胖子留下守着,自己去外面转了一圈。后巷地上留着一串极浅的脚印,前脚掌着地,后跟几乎不落,像畜生跑的。脚印的间距很宽,一步能跨出普通人两三步那么远。我顺着脚印追到巷口,拐上大路,路面上车来车往,痕迹就断了。
回到店里,老沈已经被胖子扶到了椅子上,用旧衣服捂了伤口。我问他:“看清楚几个人?”
“三个。”老沈缓过一些,声音仍旧发虚,“一个极高,像根竹竿。一个矮壮,肩极宽。还有个女人,从始至终没说话,站在门口,蒙着脸。”
我眉头锁得更紧了。女人。又是女人。但周素已经死了。那这个女人是谁?周家长房最后的棋子,还是周家三房北上那一支的人?
“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的?”我问。
老沈指了指后巷:“往南。一直朝南。”
南边。旧南门。出了南门,是一大片废弃的厂区,再往南就是山。我沉吟片刻,对胖子说:“等救护车来,你先陪沈叔去医院。我得回去看看小珊。”
胖子正要说什么,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有人踢到了地上的碎玻璃。我飞快地冲到门口,朝外一看,外面的旧街面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着满地的废纸和塑料袋。
我回到屋里,对胖子使了个眼色。他立刻会意,把砍肉刀横在胸前,护住老沈。我蹲下身,从地上拾起一个从书架缝里掉出来的小纸团,展开一看,上面用极潦草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想拿回龟甲,明日午时,南门外,三号码头。”
我把纸条攥在掌心,指节发白。这局已经明摆着了,他们抢走龟甲,又留下纸条,就是要引我们过去。可那上面的时间地点清楚得不像在设埋伏,倒像在等我们赴约。
“陈哥,你不能去。”胖子的脸在昏暗中像块生铁,“这明摆是圈套。”
“我知道。”我把纸条折好,放进衣兜,“但龟甲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老沈从椅子上挣扎着要起来,我按住他。他看着我,叹了口气:“陈九爷当年说过一句话,说周家有些人,早就算不得人了。他们守的不是山,是自己。陈深,你要去,一定带足人手。别一个人去送死。”
我应了一声,没再多说。安顿好老沈,我开车回了家。
周小珊坐在客厅里,没睡。她穿着那件旧白裙,手里握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看见我回来,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他们拿走了地图。”
“拿走了龟甲。”我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张纸条拍在桌上,“约我明天中午见面。”
周小珊看都没看那张纸条,眼睛还是盯着我:“哥,我要跟你去。”
我摇头:“明天太凶。你留在这里,哪儿都别去。胖子会陪着你。”
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会回来吗?”
我笑了一下:“你哥没那么容易死。”
她也笑了,那笑像夜里的水面,极轻极浅。
第二天中午,我准时到了南门外三号码头。天阴得厉害,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机油和腐木的味道。码头早就废弃了,泊位上搁着几艘锈得只剩骨架的旧货船,船身斜着插在浅水里,像一头头搁浅的兽。
我站在码头中央,手里握着铜剑,剑鞘用旧布包着。风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我盯着对面那排废弃仓库,等着。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仓库最东头的卷帘门缓缓升起。三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并排朝我走来。一个极高,一个极矮壮,还有个女人走在中间,蒙着脸。和昨晚老沈说的一模一样。
他们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中间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像隔着水传来:“陈深,东西在我们手上。你只要答应一件事,龟甲还你,从此两清。”
“说。”
“带我们去合室。”女人说,“我们要找的东西,你已经见过。那里面还有一样,你父亲没带走,你也没看见。我们要那个。”
我看着她。蒙面的布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打不出水的井。
“什么东西?”
“一口钟。”女人说,“当年你父亲没把它带出来,它至今还挂在合室的内壁里。我们要它。”
我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合室内壁。我确实没注意过。当时只顾着看石棺和铭文。但钟这种东西挂在墓室里,不是镇物就是礼器,怎么会让这些人如此大费周章?
“你们要钟干什么?”我问。
女人沉默了一瞬,说:“你不需要知道。带我们去。拿到钟,龟甲还你,从此周陈两家的债,一笔勾销。”
风很大,吹得她的面纱贴在了脸上,勾勒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型。
我慢慢抬起剑,剑尖指地,看着她:“成交。”
那女人似乎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她转身朝仓库里走去,高个子和矮壮汉像两扇门一样跟在她左右。我收起剑,跟了上去。
码头后面的仓库里,停着两辆越野车。后备箱里放着绳索、铁钩、风灯,还有几大袋黑色的粉末。我扫了一眼那粉末,是雄黄加柏油混的,用来驱虫驱阴砂。这些人准备得极充分,像对那座合葬墓的结构了解得清清楚楚。
我上了其中一辆车的后座。车上没人说话。车子发动,驶出码头,沿着河堤一直向南。两岸的厂房和村庄慢慢后退,最后连路也消失了,车开上了一片荒滩。荒滩尽头,是一座灰褐色的石头山。山不高,但势极怪,像一口倒扣的钟。
我认出了这里。这是龟甲图上标过的“南岭”,合室的外围。他们不打算从后山矿洞进。他们要走南岭的暗河。
车子在山脚停下。一行人背着装备下了车,朝一道极窄的石缝走。那道缝藏在一块突出的巨岩后面,不走到跟前根本发现不了。
女人走在最前面,高个子和矮壮汉一左一右。我夹在中间,后面还跟着两个不说话的男人,是司机,又像打手。一行六人钻入石缝,很快便没入了地底。
洞道极窄,刚进去时只能侧身走。走了几十步,豁然开朗。一条暗河从前方流过,水声在石壁间回荡,像有无数人在暗中拍手。
女人举起风灯,光把暗河照得幽绿。河水不深,但极急,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雾。
“从这儿进去。水路走三里,就是合室的地下水口。”她说着,第一个跳进了河里。
河水只没到膝盖,但冷得刺骨。我咬紧牙跟了上去。众人一个接一个下了水。手电光在河面上晃动,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两侧湿滑的石壁上,像一群正在赶路的鬼。
走了没多远,前方传来了一个声音。
咚。
咚。
咚。
像有人在水底敲一面极大的皮鼓。
我停住了脚步。风灯下,所有人的脸都僵了一瞬。那高个子男人转头看向女人。女人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水声更响了,像是整条暗河都在跟着那鼓点颤抖。
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从这条水路前面,正在朝我们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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