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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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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日子过得快。快到有时候我早上刮胡子,看见镜子里的人,会恍惚一下。

    脸上的疤早就长平了,只剩一道浅褐色的印子。海风把我的皮肤吹得粗糙,眼角晒出几道深纹。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背个破帆布包就往云南钻的愣头青了,可有些东西,钻进骨头里就拔不出来。就像潮水,退了,还会涨回来。

    女儿上初中了,个头蹿得快,已经到我肩膀。她不像小时候那么黏人,有自己的心思,走路时戴着耳机,吃饭时捧着手机。但每周末会跟我去海边走走。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海风把她的马尾辫吹起来,像面小旗子。她有时候会突然回头问我:“爸,你以前真的下过墓?”我说:“下过。”她就瞪大眼睛:“真有鬼吗?”我笑笑,说:“有,也没你作业可怕。”她啐我一声,跑开去追浪。

    那面旧铜镜一直锁在我书房抽屉里。这些年我很少碰它。可我知道它在。那个抽屉像长了一双眼睛,每次我从它前面过,都能感觉到。说不上是冷是暖,就只是“在”。像南边那棵黄果树,像怒江底下的暗流,像老鸦坡上那棵老树。我这一辈子,怕是甩不掉这些东西了。

    四月初的一天,店里来了批旧货。一个做旧木器生意的同行从湘西拉回一车老家具,说是在沅陵一户拆建的老宅里收的。有张雕花床,几把太师椅,还有些杂七杂八的旧箱子。老板让我去看看。我去了。那批货大部分是清中晚期的民作,用料普通,工也粗,值不了大钱。可其中一个樟木箱子引起了我的注意。箱子不大,箱盖已裂了,箱面雕着云雷纹,被虫蛀得厉害。但箱角的铜件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那种素铜包角,而是刻着极细的纹路。我蹲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那纹路露出来的一刻,我浑身的血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那纹路我太熟了。和帛书背面的暗纹一模一样。扭曲的山脉,深不见底的“口”,还有那些虫鸟不像虫鸟、文字不像文字的符号。

    我装作没事,问这批货哪来的。同行叼着烟,满不在乎地说:“沅陵西边,一个叫苦竹坳的村子。那家人房子塌了,要翻新,挖地基挖出个地洞。洞里全是这些破木头。我挑了些像样的拉回来,剩下的都当柴烧了。”

    “地洞还在吗?”我压下心里的翻腾,问得尽量平淡。

    “在啊。”他吐了口烟,“那家老头说洞深得很,拿手电照不到底。村里人怕,填了块水泥板,又压了石磨。说等乡里来人看。这都什么年代了,一个个还封建得很。”

    我没再问。把那个樟木箱子要了,给了笔不算少的钱。同行以为我捡漏,笑着说老楚你眼光毒。我也没解释,把箱子扛回了家。

    那天晚上,等妻女都睡了,我把箱子搬到书房,关上门,开了台灯。箱盖已经松动了,轻轻一揭就下来。里面是空的,散着极淡的霉味。箱底有半寸厚的灰,和几片干透的虫壳。我用刷子把灰清了,露出底部的木板。木板上刻着字。字极小,得凑近了才看得清。这一看,我整个人都凉了。

    “楚氏支脉,沅陵苦竹坳。明万历年间,自哀牢山北麓迁出。守井一脉,三百年无音。恐生变,留此箱为记。”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刻上去的,最后几笔已经歪得不成样子。箱子底部还有几个细小的凹孔,排列成了一个极简单却让我触目惊心的图案——八角形,中间一个小点。就是那口井。那口我在暗河尽头、地宫深处见过两次的井。

    “守井一脉。”我盯着那四个字,脑子嗡嗡响。楚家不只有我这一支。还有族人迁到了湘西,在那里守了三百多年的“井”。现在他们的老宅塌了,地洞露了出来。箱子被人当旧货收走,那口井,也许已经重见天日了。

    我把箱子重新盖好,收进储物间最深处。又在书房坐了很久。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楚家的债,我以为还清了。可“清”的只是我这一支。老鸦坡下面那口井封住了,可这世上还有别的口子,还有别的楚家人,在别处替这个姓氏守着同样的东西。那个樟木箱子就是信。是百年前的一个楚家祖先,在井边刻下来的求救信。

    第二天,我跟家里说,要去湘西出一趟差。妻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问去几天。我说快的话十来天。她点点头,转身去给我收拾行李。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对她不起。这些年,她跟着我,没享过什么福,却隔三差五要为我担惊受怕。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她拍开我的手,嗔道:“都多大岁数了,还来这套。”可她的肩膀在轻轻抖。

    女儿放学回来,听说我要出门,小脸垮下来:“爸,你又要走。”我摸了摸她的头,说:“去去就回。”她哼了一声,说:“你上次说去去就回,走了一个多月。”我笑了:“那这次带个礼物给你。”她说:“不要礼物,要你回来。”我心里一软,点头说:“好。一定回来。”

    四天后,我到了沅陵。

    湘西的山和云南不一样。云南的山大,硬,像巨兽的脊梁;湘西的山密,深,像泼在天边的一团团青墨。雾也多,早晚都能把山沟填得满满的。苦竹坳在沅陵西边,山路极窄,摩托车都过不了。我在镇上雇了个向导,是个四十来岁的苗家汉子,叫龙老四。他听我要去苦竹坳,脸就变了色,说那边不干净,前两年还有人看见鬼火。我给了他两倍的钱,他才勉强答应。

    路极难走。龙老四带我翻山走小路,光过独木桥就过了四回。走到苦竹坳附近,已经是下午三四点。天阴得厉害,山尖全被云罩着。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在山沟两侧。却静得出奇。远远看去,家家闭户,连条狗都见不着。

    “就是这了。”龙老四站在村口的石板路上,不敢再往前,“你自己进去吧。我在外头等你。太阳落山前不出来,我就先回镇上。”

    我点点头,独自进了村。石板路是青的,被湿气浸得发黑。两边房子都是老旧的木楼,黑瓦褐墙,有的已经塌了,只剩下半截空架子。村中央有棵大樟树,树下果然有块水泥板,上面压着石磨。水泥板边沿已经裂了,几根黑乎乎的铁筋露在外面。

    我把石磨推开,又搬开几块碎水泥。下面露出一个洞,洞口不大,比狗洞宽不了多少。有风从里面吹出来,凉得像井水。风里没有甜腥味,却有一种极陈旧的、像搁了几百年的老木头发霉的气味。

    我抬头看了眼天。天更阴了,像要落雨。我打亮手电,蹲下身子,钻了进去。

    洞口下去是一段极窄的土洞,只能匍匐前进。土壁潮湿,有细小的树根从头顶垂下来,擦过后颈,像小蛇一样凉。爬了十几米,土洞变成了石砌通道,可以弓身走。石壁上生满了黑绿黑绿的苔。又走了几十步,前面出现了一道台阶,极窄极陡,直插地下。台阶两侧没有扶手,手电扫过去,照出几根插在石壁里的铁环。那铁环已经锈得只剩下形状了,像一串凝固的血疙瘩。

    我抓着那些铁环,一级一级往下。越往下越冷。这种冷和云南那座墓不一样。那是一种干燥的、时间被抽空的冷,像一口深井把周围的活气全吸走了。我数着台阶,数到第九十九级的时候,脚底踩到了地面。

    下面是一间方形石室。四面石壁上各有一个壁龛,龛里供着泥塑的神像。我用手电一个个照过去,那些神像没有面目,脸部一片空白。不是被风雨侵蚀掉了,而是本来就没塑。和楚家那座墓里的“无面”如出一辙。

    石室中央有口井。方形的,井口用三根石条横着盖住了一半,另一半被一块已经碎裂的石板遮着。我走近,把石板挪开一条缝。井里的水声“咕嘟”响了一下,像打了个嗝。我蹲下来,把光打进去。水色发黑,微有油光。水面离井口极远,像一口深得看不见底的喉咙。井沿上刻着几个字,被青苔糊了大半。我用手抠了几下,认了出来:

    “苦竹不苦,井水不甜。楚氏守此,勿使面全。”

    我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气。面全。脸要全了。云南那座墓里的东西是要“借脸”,这里守的,是要“勿使面全”。意思是千万不能让什么东西把脸凑完整了。

    我站起身,绕着井走了一圈。墙角有堆旧物,是些碎陶片和几根蜡烛头。还有本发黑的册子,像被水泡过。我小心捡起来,那册子已经烂得只剩几页能翻。其中一页上面用墨写着几行字,还能看:

    “万历四十一年,楚氏十七房,自滇南迁来此。吾祖分得半面无脸铜镜。滇南守主井,湘西守侧井。两井相连,一清一浊。滇南清,湘西浊。浊者养面,清者养心。若浊井干,滇南必变。”

    我捧着那几页烂纸,脑子里像通了根线。滇南那座墓里的井是“清”的,养的是“心”。湘西这口井是“浊”的,养的是“面”。现在这口浊井还活着。水没干。可它已经“咕嘟”冒泡了,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

    我在井边坐下来,正要把那几页纸收好,井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啪”。像有人在水底弹了一下指头。

    我僵住了,没动。

    然后,石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分。我手电光晃了晃,照在井口,看见水面上多了一张脸。那张脸就贴着水面,从下面往上看。不,是浮在水面之下,隔着那层黑水,像一张被泡了几百年的旧皮。眉目不清,可有轮廓。那轮廓,像我。

    “你来了。”那脸在水里说。声音又黏又远,像从井底一路翻着气泡挤上来的。

    我屏住气,盯着它。它把嘴张了张,像在嚼着什么东西。然后它整个脸往上一顶,水面“哗啦”一响,几滴黑水溅到井沿上。我往后一仰,手电光散了,井里那东西“嗤嗤”地笑起来。那笑没出口,像有千百只小虫在井壁上爬。

    我爬起来,把石板重新盖上,又搬了几块碎石头压上去。那笑声从石头缝里渗出来,越来越小,最后细成一根线,断了。

    我转身就往台阶上跑。身后没再有声音。可我知道它醒了。这口井里的东西,和云南那口井里的,是一对。云南的封了,它这边就醒了。两井相连,一清一浊。我封了一个,另一个就压不住了。

    爬出洞口的时候,雨已经下起来了。雨点又大又急,打在水泥板上“啪啪”响。龙老四真没走,披着块塑料布站在村口,看见我出来,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我走过去,脸上全是雨水和泥。他盯了我几秒,说:“你进去了?”

    我点头。

    “那里面……有声音。”他咽了口唾沫,“去年村上有人半夜路过,听见下面有女人哭,差点吓死。后来才压的水泥板。”

    我没说话。雨越下越大。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雨水正在往里灌。我把石磨重新推上去,又搬了几块石头加固。龙老四帮着我,两个人浑身湿透。干完后,我拍了拍他的肩,说:“走吧。”

    下山的路更难走了。雨水把泥土冲成泥浆,滑得每步都在漂。龙老四在前头,一步一滑,嘴里骂个不停。我在后头,心里想的却是那本烂册子上的话。两井相连。我封了清井,浊井就活了。如果浊井里的“面”彻底醒过来,它会不会一路往南,去找那口已经封死的清井?到那时候,楚家七代人用命换来的安宁,又会重新裂开。

    我这趟来,本来只想看看。可看了之后,心里比来时更沉。雨幕把天地连成一片,山林间白茫茫的,像整座山都在冒汗。我跟着龙老四深一脚浅一脚地往下走,脚底突然一滑,整个人摔在泥里,手电脱手滚了出去。我伸手去捡,指尖触到一片冰凉。不是泥。是水。黑亮亮的水,从山道边的石缝里渗出来,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我趴在地上,闻见那股熟悉的甜腥味了。极淡,却像根针一样扎进鼻子里。

    它醒了。

    而且它已经渗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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