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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石安蹲在路边矮坡后面,看着东边官道。
露水重,草叶子早湿透了,凉意顺着裤腿往上渗,可他一动不动。身边趴着二十个人,都是青壮,手里攥着柴刀和削尖的木棍。矮坡下是官道拐弯处,道窄,两侧是荒田和碎石堆,路面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石安借着晨光数辙印:两道,是两辆牛车。偏军回巡的小股走这条道,车上拉的是从散村抢来的粮。散村十室九空,其实抢不出多少了,但他们还在抢,一边抢一边找那个探子。
小满蹲在他身后,压低声音:“石安哥,石铁牛那边准备好了。“
石安低低应了一声。
石铁牛带十三个老卒埋伏在官道南侧的土坎后面,土坎高两尺,刚好遮住人。老卒们趴在地上,刀横在身前,呼吸轻得像睡着了。
赵平没来。今天出城二十个青壮,加上十三个老卒和他自己,城里只剩老弱,他便留下守着缺口。
东边的天泛出一条白,雾还没散尽,官道上灰蒙蒙的,远处有一团黑影在动。
黑影越滚越近,是一队人,十几匹马,两辆牛车。牛车上堆着麻袋和木箱。走在前面的是两骑斥候,手搭凉棚朝前看;后面跟着步卒,稀稀拉拉,有人扛枪,有人空手,还有人骑在马上打瞌睡。
偏军回撤小股。三四十人。
石安在心里过了一遍人数:两骑斥候,数骑押队,其余步行。队形松松垮垮,前后拉出二三十步,连面旗号都没有。牛车走得慢,蹄子踩在碎石上咔咔响。
石安扭头扫过矮坡下面,二十个青壮都趴着没动,便朝小满比了个手势。小满猫着腰,顺着矮坡朝南边跑,去给石铁牛报信。
斥候走到拐弯处,勒住马,朝两边张望。荒田空荡荡的,碎石堆后面什么也没有。斥候这才踢了踢马肚子,往前去了。
石安默数着:斥候过了拐弯,四骑步卒跟上来,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碎石路面。
第一辆牛车的前轮碾上了一根横在路面上的草绳。草绳连着绊索,绊索又连着路边的拒马,拒马上缠着荆棘。
牛车猛地一歪。车夫骂了一声,抽了一鞭子。牛往前拉,车轮卡在绊索上越拉越紧,第二辆牛车也停了下来,后面的步卒撞上来,队形挤成了一团。
南边土坎后面响起一声口哨。
石安站起来。
矮坡上的二十个青壮一齐站起来,朝路面冲。石铁牛从南边土坎后面带老卒杀出来,直插队形中间。两面夹击。
偏军措手不及。走在最前面的两骑斥候想调头,马蹄踩进绊索,一匹马失了前蹄,连人带马翻在地上。后面步卒乱了,有人往东跑,有人往西跑,有人举着枪四处看,不知道该打哪边。
石铁牛一刀砍倒一个步卒。老卒们跟着冲上去,排成两排,前排蹲,后排站,像操练时那样齐刷刷地刺出去。木棍和柴刀招呼在步卒身上,几个人当场倒了。
后面的偏军反应过来,十几个人聚在一起,举着枪朝老卒们冲。
石安绕到牛车后面,抄起一根木棍,朝最前面那个步卒的腿扫过去。步卒缩腿去躲却没躲开,膝盖磕在车轮上,枪掉了。石安一脚踩住他的手,把他摁在地上。
混战只持续了一炷香。
这支回撤小股本就不是精锐,队形散乱,杂役多、战兵少,被两面一冲便崩了:前排倒了十几个,后排扭头就跑。石铁牛带人追出去百十步,砍倒两个,余下的跑远了。
路上丢下两辆牛车、七八匹马、五具尸体。
石安喘着粗气。石铁牛走回来:“他们死了五个,伤了七八个。咱们这边,伤了三个,没死人。”
石安点头,蹲下去拍了拍牛车上的麻袋,袋子沉甸甸的。解开绳结一看,里面是粟米,木箱里装的则是盐巴和干肉。两车粟米,一车大约四十石,两车八十石上下。
“八十石,”石安说,“还有盐。”
石铁牛点头。他转身去安排人把牛车赶回城。
石安走到路中间,扫过地上散落的近百件刀矛,蹲下捡起一把短刀掂了掂:铁不错,回炉能打几把好刀。
“铁器都收了,“石安说,“回炉。“
一个老卒从路边跑过来,脸色不好看:“石小哥,王老五掉坑里了。“
石安心头一沉。王老五是老卒里的一个,五十多岁,腿脚不好,跑得慢,是跟着石铁牛从西山出来的十三个老卒之一。
“哪个坑。“
“路边那个。咱们挖的陷坑。他追人的时候没留神,踩进去了。底下有竹签。“
石安跑过去。陷坑不深,四尺,底下插着削尖的竹签。王老五蹲在坑底,左腿被竹签划开了道口子,血顺着裤腿往下淌。他没叫,咬着牙,脸色发白。
一个偏军溃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举着柴刀,朝坑边冲。
石安没多想,翻身跳进坑里。
他拽住王老五的胳膊往起拉,可王老五的腿卡在竹签上拔不出来。石安使劲一拽,竹签断了,人这才出来。就在这时溃兵的柴刀砍了下来,石安侧身一让,刀刃划过他的左臂,衣袖豁开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
石铁牛从后面冲过来,一刀砍倒溃兵。
他站在坑边,低头看着石安。
石安左臂的血顺着手腕滴在地上。他顾不上伤口,先把王老五拉了上来。王老五的腿还在流血,但人清醒,咬着牙没叫。
石铁牛蹲下来端详他的伤口。刀口不深,但长,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
“你不是打仗的料。“石铁牛说。
石安抬头看他。
石铁牛把柴刀往石安脚边一插。刀尖扎进土里,刀柄朝上。
“但你能用人。“石铁牛说。
他站起身,扫了眼身后那些老卒。老卒们站在路边,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收拾缴获。他们看着石安,没人说话。
石铁牛转过头冲老卒们喊:“你的号,我认了。但仗怎么打,你得听我的。“
没人反驳,也没人笑。老卒们微微点头,动作很轻,可石安看见了。
眼前,那张灰白的纸片悄悄翻了一页:军势那条线,从灰色变成了浅灰。
石安没顾上看它。
赵平从城里赶过来,看了看牛车和尸体。
“八十石粮,还有盐,”石安说,“刀矛近百件,回炉。”
赵平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偏军下次再来,不会只派三四十人了。“
石安没有回答,望着东边官道。远处偏军溃兵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他们会回去报信,偏军便会知道磐石城有人能打伏击,下一次不会再这么大意。
“城墙收到几丈了。“石安问。
“六丈出头,“赵平说,“离三丈还差三丈出头。“
石安心里盘算起来:三丈出头,按每天半丈的速度,六天。离上冻还有六天。够。
“回去,“石安说,“把粮食拉回去。伤员先走。“
他朝城里的方向走,走出几步便低头去瞅左臂。血已经凝了,衣袖粘在伤口上,扯着疼,他没管。
小满从后面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石安接过来,缠在伤口上,扎紧。
“缴获八十石粮,加上盐若干,近百件刀矛,“赵平说,“陈铁匠说回炉能打200斤好铁。“
石安点头:“八十石粮入仓。盐分一半给老卒,另一半存着。刀矛回炉,先打钎子,再打刀。“
赵平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石安走进城里。城墙缺口处,夯土墙身又高了一寸。他蹲下来用指甲掐了掐,土硬了,再干两天就能砌砖。
远处,偏军营地方向有火光在闪。石安盯着那团火光出了会儿神:偏军的营地还在,人还在,下一次回巡不会只派三四十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账房。“
“在。“
“今晚加双岗。石铁牛的人全部轮夜。城里城外,都盯着。“
赵平应了,拨着珠子往城里赶。
石安站在缺口边上,望着东边。天已经全亮了,官道上空荡荡的,牛车的辙印还在。偏军下次来不会只带粮车,他们会带刀。
他垂下手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
回到城里,石安把修墙人手重排:白班照旧,夜里加一班,人歇墙不歇。缴获粮拨一份,夜班每人每天多领一合粟。两班倒,一天能推进一丈出头,赶得上上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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