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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
边关月掀开车帘一角,远远望见一座巍峨的城郭匍匐在天际线上,青灰色的城墙像一条卧龙,绵延着望不到尽头。
“终于到了。”
坐在对面的文倩微微探身,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感慨道:
“这就是沧澜道的首府,靖阳府,也是整个沧澜道最大的城池。”
边关月点了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心里默默盘算着。
“行吧,又是一个全新的副本,难度未知,队友不明,不过应该能安定下来了吧。”
文倩坐直了身子,郑重道:“快到城门了,我跟你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吗?”
边关月赶紧正襟危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点了点头:“记住了,文姨。”
文倩看着她端正的坐姿,满意地点了点头,但神情依然严肃。
“你和你父亲十几年没见,第一面的印象至关重要,你父亲这个人,最重的就是规矩和体面,你说话要大方,行礼要端正,别畏畏缩缩的,知道吗?”
边关月点点头,在心里默默把文倩教她的那些礼仪又过了一遍。
她前世是个社畜,适应能力还是有的,但古代这套繁文缛节确实让她头疼了好几天。
“文姨,那叔父的事怎么办?我父亲会接纳他吗?”
文倩沉默了一下,缓缓说道:
“你父亲表面宽厚,当着众人的面他一定不会直接表态,你要留意的,是沧澜道的二号人物,万涛。”
“这个人怎么了?”
“万涛是沧澜道的军师,也是你那位嫡母万夫人的亲哥哥,也是万氏家主,此人最反对接纳外来势力,你爹如果要收留你叔父,他一定会跳出来反对。”
边关月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想起在周玄同大帐里东方博说的那些话,“万氏善妒是出了名的”,万氏的哥哥,自然也不是善茬。
“我能做什么?”
文倩笑道:“我是使者,有些话不方便说,但你不一样,你是关家的女儿,到时候如果万涛发难,你就用我教你的那套说辞反驳他,一来帮你叔父说话,二来也能让你父亲看看你的胆识。”
边关月把文倩教的那套说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问出了她最担心的那个问题。
“文姨,我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你说。”
“我娘是北原道人,可我的口音却偏云中道那边,虽然可以用小时候四处搬家来搪塞,但万一有人较真呢?””
文倩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盯着边关月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又出现了那种审视的意味。
边关月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面上保持着平静,眼神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文倩沉吟了片刻,说道:
“这样,你就说你小的时候,你母亲曾给你请过一位云中道的老师,你的口音是被他带偏的,到时候我会帮你打圆场的。”
边关月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微微躬身。
“谢谢文姨,这一路上要不是您教了我这么多,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的是真话,虽然她知道文倩帮她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因为赵明轩需要她。
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文倩确实帮了她。
那些礼仪规范,那些官场关系,要不是文倩手把手地教,她到了靖阳府就是两眼一抹黑,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文倩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不用谢我,我也是看着你母亲的份上,不过关月,有句话我要提醒你。”
“您说。”
“沧澜道不是你从小长大的乡野,这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藏着刀子,你父亲虽然是你父亲,但他身边不全是盼你好的人,你往后走路,要多留几个心眼。”
边关月认真地听着,没有插嘴。
她知道文倩一直怀疑她是假的,但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在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里,文倩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边关月把文倩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最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马车缓缓减速,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渐渐慢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喊声:
“文先生,到了!”
边关月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
文倩给她换了一身红色的对襟襦裙,头发也重新梳过,挽了一个简单规矩的发髻。
外面,是她的父亲,是整个沧澜道的主人,是她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最大依仗。
也是最大的未知数!
……
与此同时,靖阳府城西。
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邸大门正缓缓打开,黑漆大门厚重坚实,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在阳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泽。
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征南将军府”五个大字,笔力遒劲,如刀劈斧凿,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的大印。
大门两侧各立着一排甲胄齐全的护卫,个个腰悬长刀,目不斜视。
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内走了出来。
他身量高挑,宽肩窄腰,穿着一身深紫色宽袍,腰间束着一条暗金腰带,腰带上挂着一枚白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他的面容方正,眉目疏朗,年轻时想必是个英俊的男人,如今鬓角已见霜白,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而沉稳,目光所及之处,护卫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
此人便是大雍征南将军、定武侯、沧澜道大行台,关万山。
十七年前,他孤身一人来沧澜道上任。
手里只有一纸朝廷的任命状,没有兵,没有钱,没有根基,当地的豪强世族没几个人把他放在眼里。
十七年后,他是这片千里疆土的实际主人。
麾下带甲之士十余万,一道政令可以从靖阳府传到沧澜道最偏远的县城。
一名侍从早已牵来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关万山单手抓住缰绳,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丝毫看不出已是年过六旬之人。
几十名护卫前后簇拥,一行人沿着城西宽阔的主街策马而行,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嗒嗒声。
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避让,低头行礼,不少百姓远远地就开始弯腰,直到队伍过去了才敢直起身来。
不多时,队伍在一座宏伟的官衙门前停下。
这座官衙比关万山的将军府还要大上几分,青瓦灰墙,门楣高阔,正门足有两丈宽,可供四匹马并排通过。
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气势汹汹地瞪着每一个走近的人。
大门上方悬着一块比将军府更宽大的匾额,写着“沧澜道大行台署”七个大字。
这里就是整个沧澜道的权力中枢,每天上百名官吏和幕僚在这里进进出出,一道道政令从这里发出,决定着一千多里疆土上数百万人的生死祸福。
关万山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侍从,大步迈向正门,衣袍翻飞,步伐稳健有力。
这时,一位官员从门内迎了出来。
此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身绯红色的官袍,腰间系着一条银色腰带。
他的脸型偏长,鼻梁上架着一只鹰钩鼻子,嘴角天生往上翘,看人的时候下巴微微昂着,给人一种时时刻刻都在审视的感觉。
此人便是沧澜道第一世家万家的家主、关万山的正妻万静姝之兄、沧澜道第二号人物,万涛。
万涛快步迎上前,拱手行礼:“主公,赵明轩的使者到了,正在客堂等候。”
关万山脚步不停,点了点头:“算算时日,我想也该来了。”
万涛跟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同行的还有一个少女,说是……您的女儿。”
关万山的脚步微微一顿,偏头看了万涛一眼。
“她叫什么?”
“说是叫关月。”
关月,关家的关,明月的月。
关万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方才还紧绷着的面容忽然柔和了几分。
“那就对了,女儿的名字还是我给取的,取的是‘边关明月’的意思。”
他记得当年给女儿取的名字是“边关月”,边素云的“边”,关家的“月”。
不过女儿既然自己改成了“关月”,想来是入乡随俗,也好,关家的女儿,自然该姓关。
他迈开步子,脚步比之前更快了,几乎是在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万涛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得上。
万涛快步跟上,压低声音说道:“主公,您先别急着高兴,我妹妹那边……您打算怎么交代?”
关万山眉头一皱,没有接话。
万涛继续说道:“静姝的性子您是知道的,当年为了边素云的事,闹了多大的风波,如今边素云的女儿又找上门来,她能不发作吗?”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关万山的兴头上。
关万山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万涛,语气有些不悦:
“万涛,当年要不是为了迁就她,我也不会把素云母女送走,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这件事。”
关万山没等万涛说话,继续说道:“再说,月儿只是个小丫头,她碍不着霖儿的地位,你那些担心,纯属多余。”
万涛连忙拱手:“主公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关万山打断了他,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万涛的肩膀。
“万涛,你不仅是我的军师,还是我的内兄,公事上你尽可以直言进谏,但家务上的事……”
他看着万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要让我为难。”
万涛沉默了一瞬,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关万山收回手,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了万涛一眼。
“一会儿见完月儿,你就去见静姝,把她给我安抚好了,该怎么说,你自己掂量,她是万家的女儿,也是关家的主母,该有的体面我不会少她的,但该认的女儿,我也一定要认。”
他的目光沉下来,“你听明白了吗?”
万涛低下头,拱手说道:“是,主公。”
关万山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大步朝客堂走去。
万涛站在原地,看着关万山的背影,喃喃自语道:
“十几年都没动静,偏偏这个时候冒出来……这丫头,可别是个祸害才好。”
说完,他整了整衣冠,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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