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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那六十八天,本来就什么都没发生。”
一月二十四号,周六,中午十二点十分。
年级组办公室。
武大军是从教室回来的。
第四节下课他去(7)班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那面墙。
看完他没进去,回办公室来了。
“那阵子高三下学期。”他说。
“下学期什么样你比我清楚。”
“课表就那一张,一天七节,天天一样。”
“不换座位,不搞活动,班会都省了。”
“一个班安安静静复习两个月——”
“本来也不该有多少纸啊。”
温良没有立刻反驳。
他把手上那沓东西放在桌上。
“武老师。”
“嗯。”
“您这句话,是我这两天听见的最难对付的一句。”
“……我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才难对付。”
“它不用证据。”
“它最省事。”
“它听着还很像那么回事。”
“要是这句话立得住,我这两天做的全是白费。”
“那面墙上八十七个钉子,一个都不算数。”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杀掉它。”
温良从教案本里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上他昨晚写了一行字,写在最上头。
假设:四月一日至六月七日,(7)班本来就没有可归档的材料。
“我先当它是真的。”
“当它是真的,那接下来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如果一个班两个月不产生任何纸,那这两个月里——”
“没有人上课。”
“没有人报修。”
“没有人生病。”
“只要这三样里有一样不成立,这个假设就死了。”
“你去查这三样。”
“查两样就够了。”
“还有一样我请您现在就查。”
温良指了指墙角那排铁皮柜。
“年级组的柜子,钥匙在您那儿。”
“我要看(4)(5)(8)三个班那一年的周课表执行表。”
“四月的。”
“为什么是这三个班。”
“它们跟(7)班在同一层楼,同一个年级组,同一套表,同一个人收。”
“同一套流程。”
武大军把钥匙串从抽屉里拿出来。
他自己走过去开柜。
自己抽出来三个牛皮纸袋。
自己一袋一袋倒在桌上。
(8)班:四月,五张周表,张张有签名。
(5)班:四月,五张,齐的。
(4)班:四月,五张,其中一张背面还夹着一张调课单。
“齐的。”武大军说。
“五月呢。”
他往下翻。
“五月也齐。”
“六月到七号,齐。”
“同一个柜子,同一年,同一个人往里放。”
“三个班一天不缺。”
“一个班全没有。”
“这不是流程漏了。”
“流程要是漏,它不会认班。”
武大军把三个纸袋推到一边。
他没有说话。
“这是第一条。”温良说。
“我出去两个小时。”
他先去的后勤。
后勤在食堂后头那排平房,维修班在最东头一间。
屋里堆着水管、灯管、断了腿的椅子。
值班的师傅正在拧一个水龙头。
“报修单?我们这儿哪有报修单。”
“报修单送教务处存档去了。”
“我要的不是那一联。”
“那你要哪一联。”
“你们领料的那一联。”
师傅的手停住了。
“你说工单啊。”
“工单在哪儿。”
“工单不归档。”
“我知道不归档。”
“我要的就是不归档的。”
工单在一个铁皮盒子里。
盒子上落了很厚一层灰。
一年一捆,用麻绳捆着,扔在墙角的架子最底下。
师傅扒拉了半天,抽出来一捆。
“这个东西……有人查过吗。”温良问。
“查它干嘛。”
“它就是个领料凭据。”
“领了几根灯管、几个开关,月底跟仓库对个数,对完就搁这儿。”
“对完谁还看它。”
温良解开麻绳。
那捆纸黄得比考勤本还厉害,边上一碰就掉渣。
他按月份翻。
四月。
四月十日高三(7)班教室换镇流器一只领料:镇流器 1
四月二十六日高三(7)班教室三排灯管坏两根领料:灯管 2
两张。
温良把这两张单独抽出来,另外那些原样捆回去。
“这两张我借走,下礼拜还您。”
“借这个干嘛。”
“证明那间屋里四月还有人。”
“……那间屋里当然有人啊。”
“对。”温良说。
“可这话得有张纸说。”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层最西头。
校医是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正在贴创可贴的补货单。
“三年前的就诊登记?”
“有。”
“我们这个从来不扔。”
“为什么不扔。”
“万一哪个孩子出了事,要往回查。”
“归档吗。”
“不归。”
“这是我们自己的本子。”
登记本是横格的,一行一个人。
日期、班级、姓名、症状、处理。
温良翻到四月。
四月七日高三(7)胃疼温水,休息二十分钟
四月十九日高三(7)崴脚冷敷,通知班主任
五月十一日高三(7)流鼻血按压止血
三个名字。
温良把四月那几页从头翻到尾。
翻完他又从头翻了一遍。
翻第二遍的时候他慢了很多。
一行一行地看。
看到某一行他的手停了一下,又往下走了。
“您找什么。”校医问。
“……没什么。”
他把那三页复印了。
复印之前他问了一句:“这三个孩子的名字,我能抄吗。”
“抄吧。都毕业三年了。”
“那第二条我不抄。”
“为什么。”
“崴脚那条写着‘通知班主任’。”
“我不想让人以为我在打听哪个孩子受了伤。”
“我要的只是这一天有人来过。”
他把那一行的姓名栏用一张便签盖住,才按下复印键。
下午两点四十,他回到(7)班教室。
武大军已经站在后墙前面了。
教室里没有学生,周六上午的课上完了。
温良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往墙上摆。
三个班的周表复印件,压在四月那一片空白的最左边。
两张工单,压在四月十日和四月二十六日那两格底下。
三行就诊记录,压在四月七日、四月十九日和五月十一日那三格底下。
压完他退开两步。
墙上那六十八格,还是空的。
可是空格底下现在贴着七张纸。
七张纸,全是从别处拿来的。
“四月十日,有人来换镇流器。”
“四月七日,有人胃疼来医务室。”
“四月十九日,有人崴了脚,校医通知了班主任。”
“通知班主任——那说明那时候这个班有班主任。”
“同一层楼另外三个班,四月的表一天不缺。”
“人都在。”
“纸没了。”
武大军把那张就诊记录拿起来看。
他低下头,把纸凑到老花镜下面。
他看的是第二行。
“姓名怎么盖住了。”
“我盖的。”
“……行。”
他把纸压回墙上去。
压的时候他用手掌把边角抹平了。
“那灯还修了两回呢。”
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
“那就不是没事。”
“不是没事。”温良说。
“那问题在哪儿。”
温良指着那七张纸。
“您看看这七样东西的共同点。”
武大军看了很久。
“……都不是(7)班自己的。”
“再往下一层。”
“……”
“工单不归档。”
“医务室的本子不归档。”
“(8)班的表归档,可它归的是(8)班那一格。”
温良把手指按在墙上。
“没了的,全是要进档案的。”
“留下的,全是不进档案的。”
办公室的暖气管在什么地方响了一下。
“所以不是这两个月没发生事。”
“事照发生。”
“课照上,灯照修,人照生病。”
“是这两个月的纸,走到归档那一步,被拦下来了。”
“拦一次两次我信。”武大军说。
“六十八天,六类材料。”
“那得拦多少回。”
“不用多少回。”
“材料不是一天一交的。”
“课表一周一交,成绩单一次一交,考勤一学期一交。”
“一个人只要守住一个地方,就够了。”
“哪个地方。”
温良把七张纸旁边那块空墙擦了一下。
粉笔灰擦掉,露出白墙。
他在上头写了三个字。
档案室
“所有归档的东西,最后都进那间屋。”
“那间屋常年锁着。”
“它就一把钥匙。”
武大军把老花镜摘了。
“钥匙不能随便拿。”他说。
“谁用谁登记,用完还回去。”
“登记本在传达室。”
“那本子多久换一次。”
“……不换。”
“一直是那一本?”
“一直是那一本。”
“从我来这个学校就是那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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