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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画一遍。”
一月二十六号,周一,晚自习第一节。
(7)班教室。
讲台上摊着班务日志。
这是每个礼拜一晚上的例行事。
一页八个,画七个圈,把五十三个人盖住。
上礼拜一他画过一次。
第一个圈画完了。
浮出来七组。
不是八组。
温良没有说话。
他把这一页翻过去,翻到另一天的值日栏。
那八个人里,有六个跟刚才那一页重了。
八个格子,八个学号。
他又画了一个圈。
浮出来七组。
“老师。”杜小满在下面小声说。
“怎么。”
“是不是……笔的事。”
前排有人接了一句:
“老师您那笔是不是没墨了。”
温良把笔举起来。
举到讲台上那盏灯底下。
笔杆是半透明的,墨柱在里头。
“小满。”
“在。”
“你的本子。”
杜小满把墨账本翻开。
她走到讲台边上,把上一次记的那一行念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看笔。
“墨还有。”
“比上回记的低了一点点,是刚才这两下。”
“正常。”
“听见了。”温良说。
“笔没坏。”
“可能是这一页有问题。”后排有人说。
“纸太薄?”
“或者印得不清楚。”
“有可能。”温良说。
“那就换个法子。”
他把班务日志合上了。
从讲台底下抽出另外一样东西。
点名册。
硬皮的,一页五十三行,一行一个人。
学号,姓名,家长联系电话。
他翻到那一页,摊平。
“这个法子我九月份用了两个月。”
“一个人,一个圈。”
他把笔尖落在第十五行外面。
画了一个圈。
很小的一个,圈住那一行的三个字。
什么都没有。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五十三个人都看着讲台。
温良把笔在那一行边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往下挪了一行。
第十六行。
画圈。
字浮出来了。
三行,整整齐齐。
他又往上挪,挪到第十四行。
画圈。
浮出来了。
“十四行,有。”
“十六行,有。”
“中间那一行,没有。”
“三样都试过了。”
“一页八个的圈,两回。”
“一个人一个圈,一回。”
“同一支笔,同一张纸,上下两行都出得来。”
“两回八个的那两页,重了六个人。”
“重的那六个,两回都出得来。”
“所以不是这一页的事,也不是这一天的事。”
“换本子也不是。”
“班务日志是印刷厂的纸,点名册是硬皮的。”
“两样纸不一样,结果一样。”
温良把笔帽拧上了。
“这一页上有一个人,我读不出来。”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最后一排靠墙那个位置有声音。
不大。
“是我。”
陆铁生没有抬起头。
他的胳膊搭在桌面上,脸朝着桌子。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没再动。
前面有几个人转过头去看。
看完又一个一个转回来。
第四组有个人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挪完自己僵住了,没敢再动。
回头以后没有人说话。
“十五号。”温良说。
“……嗯。”
“你的数字,我上礼拜给过你。”
“给过。”
“我不念。”
“十一月我立过一条规矩:谁的数字告诉谁。”
“这条规矩今天也算。”
“……那我自己说行不行。”
“你自己说是你的事。”
“我只管我这张嘴。”
“你说了,屋里五十二个人都听见。”
“听见了收不回去。”
“想清楚再说。”
陆铁生没有想很久。
陆铁生还是没有抬头。
“九十七。”
温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摞便签。
五十三张,回形针别着。
他抽出第十五张。
那一张上头写着好几行,一行一个日期。
他念的时候,只念数字,不念别的。
“十二月十九号。”
“十五。”
“一月十二号。”
“五十二。”
“一月十九号。”
“九十七。”
“一月二十六号。”
他把便签翻过来,正面朝着教室举了一下。
最后那一行是空的。
“今天这一格,我填不上。”
“老师。”杜小满说。
“十二月十九到一月十二,中间隔了三个多礼拜。”
“那三个礼拜您没记。”
“我没记。”温良说。
“那三个礼拜我不在。”
“……那这中间。”
“这中间他身上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
“我回来的时候,他已经五十二了。”
底下有人问了一句:“五十二很高吗。”
温良没有直接答。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数。
全班:一个月,涨了两个点。
一个人:一个月,涨了八十二个。
粉笔放下了。
“我不说这两个数是什么意思。”
“我只说它们不一样。”
“不一样到,它们不像是一件事。”
“一个月八十二个点。”
“这不是一天一天涨上去的。”
“这是有一段日子,他一天顶别人一个月。”
有人举手。
“老师,那读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是他没有了吗。”
问这句的是第二排一个女生。
她问完自己就慌了,赶紧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完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
她旁边那个人伸手在她背上拍了一下。
“他坐在那儿。”温良说。
“你回头能看见他。”
“他刚才还说了两个字。”
“人在。”
“是我看不见了。”
“那为什么看不见。”
温良把点名册合上了。
合的时候他压了一下,把那一页压平。
“不知道。”
“我今天只能说到这儿。”
“九十七的时候我看得见。”
“今天看不见了。”
“中间隔着一个礼拜。”
“这一个礼拜里,他过了一条线。”
“线在哪儿,我不知道。”
“过了线以后是什么样,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支笔到这儿为止。”
“笔到头了,不等于人到头了。”
“这两句话别混。”
“笔是我的东西。”
“它读不出来,是我的东西不够用。”
“不是他出了事。”
温良说完这一句停了一下。
“这一句我今天说三遍都不多。”
“往后要是有人在外头传成别的样子——”
“你们今天在这儿听见的是这一句。”
“老师。”
这一声是从最后一排来的。
陆铁生把脸抬起来了。
抬起来以后他没有看讲台。
他看的是自己桌上那本摊开的书。
“……到顶了,是好还是不好。”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
他没有立刻答。
后墙上那面时间线还在。
九十九格。
前三十一格钉满了纸。
后六十八格什么都没有。
温良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看完他转回来。
“这个我也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另外一件事。”
“我这两天在查三年前的一段日子。”
“那段日子六十八天。”
“那六十八天,学校的纸上什么都没有。”
“那六十八天里,也没有人看得见他们。”
“不是他们不在。”
“灯修过两回,有人胃疼来过医务室,有人崴了脚。”
“人一直在那间屋里。”
“看不见他们的是纸。”
“……那他们后来呢。”
温良把便签重新别好,放回口袋。
“他们后来考了试。”
“考完以后——”
他没有说下去。
“今天到这儿。”
“上自习。”
五十三个人低下头。
翻书的声音一片一片响起来。
响得比平常整齐。
温良站在讲台后面没有动。
他把那张第十五号便签又抽了出来。
在最后那个空格里,他没有写数字。
他没有写“零”。
零是一个数,写下去就等于他量出来了。
他也没有空着。
空着,明天他自己就会当成忘了记。
他画了一道横杠。
横杠不耗墨。
画完他在横杠底下写了四个字。
一月二十六日,读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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