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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七点，张林已经站在七楼护士站前翻看夜班交班记录。刘敏护士长刚换好衣服，看见他愣了一下：“张主任，您来这么早？“
“习惯了，“张林头也不抬。
他昨晚几乎没睡，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床，还有脑子里那些盘旋的问题，自己能不能撑得起这个摊子？
八点整，陈院长带着医务科科长、护理部主任再次来到骨科中心，在科室晨会上当众宣读正式的任命的红头文件。
脊柱外科全体医护人员集合，陈院长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两份盖着公章的文件：
“同志们，我现在宣布院党委的决定，张林同志任骨科中心脊柱外科主任，全面负责科室医疗、教学、科研工作。希望全科同志支持张主任工作，同心协力，把我院脊柱外科水平提上新台阶。“
张林接过文件，向大家展示。红色的公章，黑色的铅字，沉甸甸的纸张，代表着医院的信任，也代表着沉甸甸的责任。
“我说几句，“陈院长环视全场，“张主任是从三博医院引进的学术带头人，在脊柱外科领域有很深的造诣。我知道，咱们科室有些同志资历比张主任老，心里可能有想法。但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资历是资历，能力是能力。医院发展需要新鲜血液，需要新技术、新理念。谁有意见，可以来找我谈，但工作必须配合，这是组织原则。“
这话很重，台下鸦雀无声。张林看见王顺业等几个老资历低着头，表情看不清楚。
“张主任，“陈院长转向他，“你说几句。“
张林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很清晰：“陈院长的话，我记在心里。我知道自己年轻，资历浅，在座的很多老师都比我年长、比我经验丰富。我不敢说比大家强，只能说比大家幸运，幸运地在三博跟过杨教授几年，幸运地见过更多的病例。以后工作中，我会把在三博学到的东西，毫无保留地教给大家。咱们一起进步，一起把科室搞好。“
紧接着，八楼，进行着同样的流程。医生办公室里，医生护士列队站立。陈院长宣布任命，小五上前表态。
“大家好，我是卢小五，大家叫我小五就行。我在三博的时候，同事都这么叫，叫习惯了，听着亲切。“他笑着说，目光扫过全场。“今天站在这儿，说实话，我心里有点打鼓。不是因为怕担责任，是因为看到这么多前辈老师，觉得自己资历浅、经验少，怕辜负了院领导的信任，也怕带不好这个团队。“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但我转念一想，咱们八楼是什么地方？是市医院的拳头科室，是赵主任带着大家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江山。我卢小五何德何能，能接这个班？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强，是因为我幸运，幸运地在三博跟过好老师，幸运地见过一些病例，幸运地学了几招半式。“
赵全站在前排，脸上的笑容自然了一些。
“所以我想啊，我这个主任该怎么当？“小五继续说，“不能是我来管你们，得是咱们一起干。我在三博学的东西，毫无保留，倾囊相授。各位老师积累的经验，我也虚心请教，认真学习。咱们互相学习，取长补短，把八楼的牌子擦得更亮，让外面的人一提起市医院骨科，就竖起大拇指！“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气氛明显比七楼轻松。
“当然，“小五话锋一转，但语气依然温和，“三博有些规矩，我觉得是好的，想慢慢引进到咱们科室。比如说术前评估，做得细一点，病人安全就多一分；手术操作，规范一点，长期效果就好一点；术后管理，到位一点，并发症就少一点。这些东西是给咱们科室积口碑，给病人谋福利，各位老师觉得呢？“
他看向赵全，眼神里带着征询，而不是命令。
赵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卢主任说得在理，这些是应该的。“
“赵主任支持，我就有底气了，“小五笑着说，“具体怎么落实，还得仰仗赵主任和各位老师一起商量。我年轻，考虑问题不周全，大家多提意见，咱们群策群力。总之一句话，目标一致，都是为了病人好，为了科室好。咱们一起干，把八楼搞得红红火火！大家以后出去开学术会也能拿出东西，也在行业内有面子。“
台下响起掌声，比七楼热烈得多。小五鞠躬致谢，动作恰到好处，既谦虚又有分寸。
陈院长在一旁看着，微微点头。这个卢小五，会说话，会做人，比张林更圆融，是个能团结人的。
晨会刚结束，张林正准备去查房，手机突然响了。是医务科科长打来的，声音急促：“张主任，快来急诊科，有个重伤病人，陈院长让你和卢主任主任一起过去！“
张林和小五赶到急诊科。
急诊科抢救室里已经乱成一团。担架床上躺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浑身是血，颈托固定着头部，骨盆被床单临时包扎，鲜血已经渗透了厚厚的布层。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血压80/50，心率130。
“什么情况？“张林一边戴口罩一边问。
急诊科主任快速汇报：“车祸伤，高速上追尾，方向盘挤压胸腹部，同时有甩鞭伤。当地医院做了简单处理，转过来的。初步判断：颈椎损伤，考虑寰枢椎很可能存在骨折；骨盆骨折，失血性休克；还有多发肋骨骨折，血气胸。“
张林倒吸一口凉气，上颈椎损伤，这是脊柱外科最危险的区域，寰枢椎周围有延髓、椎动脉，稍微操作不当，病人可能当场死亡或高位截瘫，这个伤员能够活着来医院已经死万幸，这种伤员绝大多数在现场死亡。骨盆骨折合并休克，也十分危险。这两个部位同时重伤，手术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影像呢？“
“CT正在做，马上出来。“
陈院长赶到了，脸色凝重。他看了看病人，又看了看张林和小五：“这个病人，咱们医院能处理吗？“
张林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床边，快速查体：病人神志模糊，四肢肌力明显下降，尤其是双上肢，只有二级。这是典型的上颈椎损伤表现，脊髓受压，随时可能完全瘫痪。
“上颈椎需要手术减压固定，骨盆需要外固定或内固定，“张林说，“两个手术都很复杂，尤其是上颈椎，风险极高。“
“转院呢？“陈院长问，“转去三博？“
“来不及，“小五指着监护仪，“血压还在掉，骨盆骨折出血量太大，转院路上随时可能死亡。而且上颈椎不稳定，转运过程中稍微颠簸，脊髓完全损伤，人就废了。“
“那？“
张林和小五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决定。
“我们来做，“张林说，“颈椎我主刀，骨盆卢主任主刀，两个手术同时进行，抢时间。“
陈院长愣住了，他知道这两个人是从三博来的，但也没想到他们敢接这种难度的手术。上颈椎手术，市医院不敢做也不能做。骨盆骨折的手术倒是常做，但合并这么严重的休克，风险也是极高。
“有把握吗？“陈院长问。
“没有绝对把握，“张林诚实地说，“但不做，病人百分之百死亡或者瘫痪。做了，还有几成希望。这种病人，如果现在往外送，很可能死在路上。“
小五说，“骨盆骨折合并休克，越早固定止血，生存希望越大，再拖半小时，神仙也救不回来。“
陈院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重重地点头：“好！需要什么都说话，全院资源给你们调配！“
CT结果出来了，比预想的还要糟糕。
寰椎爆裂性骨折，枢椎齿状突骨折并脱位，脊髓受压。骨盆是Tile C型骨折，最不稳定的那种，双侧耻骨上下支骨折，骶髂关节分离，后环完全断裂，盆腔内大量积血。
“先救命，后治伤，“张林快速制定方案，“小五，你那边先上，做骨盆外固定架，快速止血，稳定血流动力学。我这边同时准备上颈椎手术，等你那边稳定了，我上台。“
小五摇头，“骨盆外固定简单，我让赵全做，我陪你做上颈椎。那个手术风险太大，你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助手。“
张林看着小五，心里涌起一股热流。这是他们在三博养成的默契，遇到最难的手术，两个人一起上，生死与共。
“好！“张林说，“那赵主任做骨盆外固定，我们俩做上颈椎。“
手术立刻安排，走绿色通道。
张林和小五去洗手，一路上遇见的医生护士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们。消息已经传开了，两个新来的主任要挑战“死亡手术“，有人佩服，有人等着看笑话。
“紧张吗？“小五问。
“有点，“张林老实承认，“上颈椎做过不少，但那是三博，设备全，团队熟，这里……“
“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了，“小五打断他，“从今天起，这台手术，就是市医院脊柱外科的里程碑，做成，咱们站稳脚跟；做不成……“
“做不成也得做成，“张林说，“没有退路。“
手术室里，麻醉科主任亲自上阵。这种病人，麻醉就是第一关，上颈椎不稳定，插管稍微动一下脖子，就可能导致脊髓完全损伤。
“张主任，怎么插？“麻醉科主任问。
“清醒插管，“张林说，“先局麻，纤维支气管镜引导，颈椎保持牵引中立位，绝对不能后仰，也不能前屈。”
这是三博的标准操作，但市医院的麻醉科很少做。麻醉科主任额头冒汗，但还是点头：“好，我试试。“
插管过程惊心动魄，张林站在床头，即使患者已经在牵引状态下，他还是双手稳稳地扶住病人的头颅，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麻醉科主任小心翼翼地把气管镜伸进去，每一次推进都伴随着监护仪的警报声。
“血压掉了！“
“推多巴胺，加快输液！“
“血氧还在降！“
张林的手稳如磐石，眼睛盯着监护仪，嘴里指挥着：“再进一点，对，看到声门了，好，送导管！“
导管终于置入，连接呼吸机，血氧缓缓回升，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
“张主任，可以了。“麻醉科主任擦了擦汗。
张林说，“上颈椎手术，第一步就是插管，这一步错了，后面全错，继续吧，翻身，俯卧位。“
上颈椎手术开始了。
张林选择了后路寰枢椎融合固定术。这个入路相对安全，但视野有限，操作空间狭小，每一个动作都要极其精确。
“吸引器，“张林伸出手，器械护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要的是什么。市医院的器械和三博不同，摆放位置也不一样，配合还不默契。
张林没有抱怨，自己伸手找到吸引器，开始操作。他切开皮肤，剥离肌肉，暴露枕骨到颈三的棘突。出血不少，但都在控制范围内。
“咬骨钳，“张林说，“我要打开椎管，减压。“
这是最危险的步骤。寰椎后弓下方就是延髓，硬膜外静脉丛丰富，稍有不慎，要么损伤脊髓，要么大出血。
张林的手很慢，很慢。每咬除一点骨质，他就用神经剥离子探查一下，确认硬膜的位置。显微镜下，他的操作精确到毫米级别。
在三博的时候，他们自知天赋不够，所以学习特别踏实，手术也是慢慢来，求稳不求快。
二助王顺业心里捏了一把汗。
“这种手术，不能快，“张林头也不抬，给大家解释，“快就是死，慢就是生。你看这里，椎动脉就在旁边，快一毫米，就给你爆血，这里是延髓，随时有生命危险。“
王顺业不说话，他看着张林的操作，那些他在文献上看过无数次但从未亲眼见过的技术，显微镜下的精细操作，神经电生理监测的实时反馈，每一步都稳扎稳打，没有半点侥幸。
在小五做一助的配合下，两个小时过去，减压终于完成。张林开始置钉，寰椎侧块螺钉，枢椎椎弓根螺钉，每一枚螺钉的位置都经过透视确认，角度、深度、长度，分毫不差。
王顺业和一众医生看在眼里，心里不得不佩服，杨教授带出来的就是不一样，打杂的都这么厉害，妥妥的国内一流水平。那传说的两大金刚的水平那还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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