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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三九章 焦阁老的哀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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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部衙门,左侍郎官廨。

    苏录正与张彩吃茶说话。

    跟焦芳那种浑身散发着腐朽气的老古董不同,张彩可是冉冉升起的阉党新锐。他脸色白皙,身材修长俊美,须眉浓密,声音富有磁性,说话字字玑珠,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弘治朝时,张彩已声名鹊起,刘大夏、马文升皆称其为奇才。给事中刘郤弹劾他紊乱选法,马文升为之辩护,赞其聪明刚正,上下推服,弹劾遂无疾而终。张彩却连上五疏称病求退,马文升力挽未果,时论皆赞其重名节。

    后来杨一清卸任三边总制,荐张彩自代。焦芳因张彩与刘瑾是同乡,亦向刘瑾极力推荐。

    刘瑾遂下诏强征,便警告他逾期不至则贬为庶民。张彩遂往谒,衣饰鲜丽,口若悬河。刘瑾大为赏识,执手叹曰:“君乃神人,吾幸得遇!”

    于是任命他为吏部左侍郎,焦芳缺席时署理部务,自此倾心依附刘瑾,是阉党中难得的人才。

    人家张彩就很会来事,问明来意,便马上命文选司郎中带苏满和朱子和去核实情况,这样既显得重视苏状元的诉求,一旦上头点头,也马上就能给他办。

    要是上头还是头铁到底,他也就只是核实了一下,没有任何后果。

    苏录讲明了情况,还在那气鼓鼓道:“焦阁老也是个老糊涂,大家就算不愉快,你不能拿着皇差给我点眼药啊?这就有点不知轻重了。”

    “呵呵。”张彩笑着安抚他道:“阁老脾气是暴躁点,但这个事儿,困难也是实际存在的。不过状元郎放心,我们一定加紧办理,尽快将众位新科进士按照旨意分配到位。”

    “看看,要是他能像张大人这样通情达理,又怎么会有矛盾呢?”苏录这才神色稍霁。

    张彩心说像话吗?人家堂堂内阁次辅、吏部尚书,跟你这通情达理,这个官不是白当了吗?面上却陪着笑道:“是是,阁老行事,确是让人难以捉摸,不过咱们还是要尊老敬老的。说到底,咱们都是给皇上办差的,不能把个人恩怨带到差事里。”

    “哎呀这话说得太对了!”苏录仿佛遇到了知音,击节道:

    “先前龙虎讲堂请先生,刘部堂、曹部堂不都请到了?没请焦阁老,不过是因为他年纪太大了。大夏天里让他在讲台上站两个时辰,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待得起?”

    “是是,这说明苏状元郎格局大,思虑周全啊。”张彩顺着话头捧了一句。

    “要我说,他就是老糊涂了,七十好几的人了,早点回家抱孙子得了!”苏录还是不解气,愤愤道:“还天官次辅一肩挑,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来……”

    “朝廷也没明文规定说,次辅不能兼任天官呀……”张彩依旧面带微笑,陪坐的考功司郎中却险些绷不住,忙借着喝茶低下头整理表情。

    张彩又温言劝道,“天热这人火气都大,状元郎消消气,把事儿办妥了才是正经,犯不着闹得满城风雨。”

    “我也不想闹大!”苏录一摊手道:“可他这事儿做得太出格了!圣旨他都敢阳奉阴违,我可没他那份胆子。我若也不当回事儿,皇上怪罪下来我可吃罪不起!”

    “是是,君命如山,自然要一丝不苟地遵行……”张彩点头附和道。

    他耐着性子,安抚着火气大到压不住的苏录,总算熬到了焦芳回衙的消息。

    张彩如蒙大赦,当即起身笑道:“走,我带状元郎去见阁老。”

    临出官廨前,又特意叮嘱了苏录一句:“状元郎可千万沉住气,别冲动,咱们目的是办事儿,多少同年还等着呢,激化矛盾只会适得其反啊。”

    “多谢少冢宰提醒。”苏录感激点头道:“少冢宰放心,我不是不知轻重之辈,肯定会对贵衙保持尊重的。”

    言外之意,自己只是不敬重焦芳一人……

    “那就好那就好。”张彩却仿佛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带着苏录来到尚书官廨。

    焦芳刚从宫里赶回来,虽然他不用亲自走道,还是出了一脑门子汗,官服前胸后背都湿了一圈,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就被苏录堵在门口了。

    只好摇着蒲扇从里间出来,黑着一张驴脸道:“金牌张侍郎肯定验过了,就不必出示了吧?”

    “哎,礼不可废。”苏录便熟练地摸出了那面金牌……

    “……”焦芳的脸更黑更长了。

    “阁老既然回来了,那下官先告退了。”张彩赶紧闪人,以免被焦芳认为,自己在看他的笑话。

    考功司郎中也赶紧跟着出去尚书官廨,出门后忍不住摇头叹气:“到底是年轻,火气太盛了。”

    “不气盛能叫年轻人?”张彩淡淡一笑,“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可惜没有那面金牌,只能被现实教训。”

    他立在门口等了好一阵子,没听见里头传出叫骂声,不由得略带失望地摇了摇头,缓步离去。

    ~~

    尚书官廨正堂内。

    焦芳无可奈何,只得对着那面煌煌金牌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请了圣安。

    苏录却不按常理先答‘圣躬安’,请他起来回话,而是手持金牌,居高临下地质问:“焦阁老,下官代表皇上亲来,是要问问你——为何敢抗旨不遵?”

    “你少在这儿给老夫扣大帽子!”焦芳双手撑着地面,两眼瞪得溜圆,咬牙切齿道,“逼急了老夫,一刀捅了你!”

    “你看你,又放这种狠话。”苏录早就对他这句话脱敏了,戏谑一笑道:“人老不以筋骨为能,一把年纪了还一副青皮无赖的做派,传出去也太给大学士丢脸了。”

    他一撩官袍下摆,在焦芳面前坐下道:“好好说话,不好吗?”

    “当然行!”焦芳没好气道:“你先把那金牌收起来!”

    “我要是不亮这金牌,旁人怎知我有金牌在身?”苏录非但没收,反倒将金牌在焦芳眼前晃了晃,淡淡道:

    “虽说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但这金牌倘若只有天子一个人知道,别人却丝毫不晓得,这才是最糟糕的局面——他们会只当你是寻常角色,拿官场那套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拿捏你,打压你。”

    “……”焦芳哼一声,不得不承认,就是这么回事。

    “而皇上肯定会骂,都赐你金牌了,你揣着护身的宝贝却办不成事,实在是无用至极!”苏录的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这金牌,本就是震慑宵小的至宝,哪能藏着掖着?有杀器,就得亮出来!还得时不时显显威力,旁人才晓得这东西不是摆设,是真能伤人的!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对手学会尊重我的底线!”

    说到最后时,他的声音已是字字千钧,让人一个字也不敢轻视。

    “……”看着锋芒毕露,不可一世的苏状元,焦芳一阵阵的怵头,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拳怕少壮,何况这少壮还是皇帝的金牌打手……

    “瞧瞧你这嚣张的嘴脸。”焦芳酸酸地啐了一口。

    苏录却哈哈大笑道:“说起来,这嘴脸还是跟焦阁老学的呢。当年你当街持刀恫吓彭学士,吓得满朝文武没人敢再挡你的路。”

    说着他重重一拍几案道:“我的刀,也未尝不利呀?!”

    “好好好,你的刀比我的利多了,我服了,服了还不行吗?”焦芳没好气道:“快让我起来吧,老夫的膝盖都要跪碎了!”

    “什么叫‘还不行吗’?心不甘情不愿的。”苏录仗着手里金牌在手,偏要捏爆蛤蟆攥出尿。

    “真的服了!”碰上这种小无赖,焦芳彻底没了脾气,只好举手投降。

    苏录便沉声问道:“那詹事府的任命一事,你打算怎么说?”

    “官有定额,无定额的官位,多几个人也无所谓,但是有定额的是没办法硬安排的,不然后患无穷。”焦芳揉着发麻的膝盖,没好气道,“再说,人家好歹是三甲进士,屈就九品官职,哪怕是京官也太委屈了。”

    “那你说怎么办?”苏录皱眉问道。

    “办法是有的,可以走差遣的路子绕过去。”焦芳便答道。

    “差遣?”苏录对这两个字自然不陌生……这法子其实宋朝就存在。简言之,就是编制在甲衙门,人却派到乙衙门办差。

    这样,官员的‘本官’决定编制、品级和俸禄,差遣却才是真正的官职。

    这一制度在宋朝达到鼎盛,几乎官官如此。本朝虽不盛行,却也不算稀罕。比方各省的巡抚都御史,编制在都察院,说起来是正经京官,实际上却是地方最高长官;还有那些督理漕运、治理河道的官员,也都是这般差遣的路子。

    跟苏录最贴切的例子,是翰林院的编修、修撰,常被差遣到内阁‘署司值郎’,协助票拟,编制还在翰林院,人却在内阁当差。

    所以焦芳给他的解决方案是,先将那五十名同年全都分配进京里各衙门,然后再差遣给詹事府使用。

    这样于规于制都没障碍。当然了,还得看各衙门肯不肯配合。

    苏录问:“他们会配合吗?”

    焦芳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都亮了大杀器,哪个衙门敢不配合?”

    ps:今天在群里聊了一会儿,发现好多同行身体都出大状况了,唉,说实话我也害怕了……

    下章还有个几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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